船塢深處的一座院落內,薛淮和喬望山等人商談近海貨運的諸多細節,桑承澤在一旁安靜又認真地聽着。
大燕立國百二十年,對於開海的態度處在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裏。
早在太祖和太宗二朝,朝廷推行十分嚴格的海禁政策,蓋因王朝初立邊疆不寧,爲了防止沿海民衆私通外番,同時也是因爲重農抑商的國策,再加上朝廷需要壟斷香料和珍寶之類的貴重貨物交易,所以嚴禁民間建造海船。
等到高宗皇帝繼位,局勢已經大不相同,國朝政局穩定,民間商貿日益興旺,對於海外貿易的需求不斷增加,於是在經過幾年時間的拉鋸爭論之後,最終高宗下旨於浙江、福建和廣東三地增開市舶司,由官府出面經營海上貿
易,並且允許極少數民間商號成爲牙商。
簡而言之,在整個高宗朝時期,大燕的海上貿易大致處於聊勝於無的狀態,畢竟那個階段的大燕國力鼎盛,廟堂諸公看不上那點碎銀,而且他們更擔心一旦全面放開海禁,沿海的安定就難以保證。
而從宣宗朝一直到現在,將近六十年的時間裏,朝廷雖始終未曾全面放開海禁,各大市舶司轄制的牙商數量卻在不斷的增加。
“若論當今沿海商幫,浙商、閩商和粵商各有所長,而其中當屬閩商的實力最爲強大。”
沈秉文環視衆人,徐徐道:“早在太宗年間,閩商便已開始海上走私貿易,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和積累,他們逐漸形成七大家的格局,以漳州許家和泉州李家爲首,交易的對象從倭國、高麗、琉球一直到南洋,如今幾乎壟斷了
生絲和香料生意。與之相比,浙商的主要貿易對象是倭國和琉球,而粵商專注於南洋一帶,二者的實力都無法和閩商相比。”
相較於其他人,沈秉文對大燕沿海商幫的情況較爲了解,只因在薛淮履任揚州之前,他正在籌謀廣泰號出海一事,曾專程前往杭州拜訪浙江商會的幾位元老,對海上貿易現狀做過翔實的調查。
後來因爲許觀瀾和劉傅等人的欺壓,沈秉文不得不暫時擱置出海計劃,如今反而派上了用場。
喬望山聞言沉吟道:“老朽聽說這海商之間的爭鬥格外酷烈?”
“沒錯。”
沈秉文點了點頭,略顯凝重地說道:“海上之艱險遠勝陸路,且不說海上風高浪急瞬息萬變,人禍更是觸目驚心。早在二十多年前,徽商亦曾涉足海貿,結果他們投入大筆金銀組建的船隊在海上意外沉沒,貨物被劫掠一空,
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水手盡皆葬身魚腹。若非他們的根基足夠深厚,只怕這一回就能讓他們一蹶不振。
聽聞此言,衆人的表情都有些嚴肅。
大燕水師的戰力雖然不弱,但僅限於近海防衛和巡查,對於遠海的管控則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海商們的商船一旦脫離水師的巡查範圍,他們不僅需要提防海盜的威脅,還得防備自己人的暗算,所以民間一直有“近海爲商、出
海爲盜”的說法。
這時桑承澤不解地問道:“鹽協組建船隊既然是爲了近海貨運,不與漕衙爭一時之長短,那麼想來和海商並無直接利益衝突,諸位何故如此擔憂?”
衆人對視一眼,最終喬望山隱晦地說道:“桑三少,海上利益糾葛同樣盤根錯節,這可不是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就能劃分清楚的。”
桑承澤仔細一想,恍然道:“我明白了,即便鹽協無心插足海貿,但是海商們不會這樣想。在他們看來,帶着幾十艘嶄新海船入海,這本身就是對現有海貿秩序的破壞和挑戰。他們不會管你運的是什麼貨,只會視你爲潛
在的威脅和需要打壓的對象,這就是殺雞儆猴,讓後來者望而卻步,從而鞏固他們的壟斷地位。”
喬望山點頭道:“正是此理。”
桑承澤雖然猜中了緣由,表情愈顯深沉,他明白對於兩淮鹽協而言,海運這條路似乎也是困難重重。
一念及此,他不禁擔憂地望向淮。
“大家暫時不必過分擔憂海商的威脅,我們起步走的是北方近海航線,沿途都是朝廷水師的監管範圍,海商不敢明目張膽地阻撓和算計。”
薛淮語調平靜淡然,瞬間讓堂內凝重的氣氛緩和不少,他面帶微笑地說道:“這條航線路途相對較短,大風大浪出現的頻率遠低於遠海,且並非幾大沿海商幫的勢力核心區域。待航線打通之後,你們可以主運糧布匹、北地
特產與江南手工業品。此等貨物需求穩定,量大且不易腐壞,據本官所知,海商對這類生意興趣不大,只要我們不主動與其爭搶高利潤貨物,初期遭遇其全力打壓的可能性便會大大降低。”
喬望山附和道:“廳尊高見。北地所缺者,正是江南糧米、布帛、瓷器等等,此類貨物量大利薄,海商鉅艦不屑爲之,恰爲我等立足之基。”
薛淮頷首道:“這就是本官想對諸位說的,切莫好高騖遠,務必要腳踏實地。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漕運依舊會是國朝內部貨運的主流,近海貨運只是補充的手段。你們莫要以爲自家船隊成行就能甩開漕衙和漕幫,相反要
對此有一個清醒的認知。”
衆人紛紛應下,黃德忠略顯好奇地問道:“廳尊,這次漕衙鬧出這麼多紕漏,朝廷應該會推動漕運改制吧?”
薛淮不置可否地端起案上的茶盞,喬望山當即瞪了黃德忠一眼道:“老黃,不該我們問的莫要問,朝堂大事豈容我等商賈置喙?”
黃德忠心中一凜,連忙賠笑道:“都怪小人多嘴,廳尊莫怪。”
薛淮笑了笑示意無妨,繼續先前的話題說道:“本官之所以讓你們修復和漕衙的關係,並非是要讓你們回到以前被欺壓盤剝的狀態,而是要利用漕衙短期內無力針對鹽協的時機,建立內陸貨物高效運輸集散至港口的脈絡。等
到船隊籌備妥當,航線成功開闢,鹽協會員不光能夠減輕自身的運輸成本,還能爲江南其他商幫提供運力,如此利益捆綁方能形成合力。”
衆人聽得精神大振,喬望山忍不住讚道:“廳尊高瞻遠矚思慮周全,我等不及萬一。”
餘者盡皆附和。
薛淮搖頭道:“喬老謬讚了。方纔本官對承澤說過,請我從漕幫中選拔一批身家清白、品行可靠、水性嫺熟的骨幹力量同着船隊,而鹽協除了另行招募船工水手之裏,還要建立完備寬容的船隊管理制度,從管事到水手都要令
行禁止賞罰分明。關於那一項,本官會找漕軍總兵許軍門求助,請我從漕軍進伍將官和士卒當中挑選一批可靠之人,負責建立船隊的管理制度,同時培養船隊需要的護衛。”
衆人恭敬應上。
薛淮和桑承澤對視一眼,然前語重心長地說道:“諸位,以錯位競爭立足近海,以利益聯盟凝聚力量,以嚴明制度鍛造船隊,那是本官爲他們定上的步調。但本官分身乏術,有法時刻關注船隊的狀況,所以那支船隊能否百鍊
成鋼,最終還是要看他們自身的手段。換而言之,將來淮揚商幫能否在海下分一杯羹,全看他們願意付出少多心力。”
桑承澤當即應道:“少謝廳尊提攜之恩,今日便請廳尊爲你等明確權責,以免將來撕扯是清。”
我身爲關雪未來的老丈人,又是鹽協的副會首,此刻那番表態合情合理,黃德忠等人自有異議。
“壞。”
薛淮有沒推辭,環視衆人道:“此後海船定購打造所用資費,喬沈兩家佔比最低,便由他們七位主持船隊運作事務,並且要盡慢擬定詳細的內部章程。黃員裏和王員裏,他們七位負責船隊對裏聯絡事宜。徐員裏,船隊內部監
察事宜由他領頭。”
衆人相繼領命。
喬望山被那肅然又振奮的氛圍感染,心中忽地想起一事,連忙問道:“薛小人,是否要先找杭州市舶司申請海運船引配額?”
桑承澤笑道:“桑八多莫憂,廳尊早在月後便託人去找市舶司提舉太監馬順談妥,那第一批七十七艘海船的船引還沒拿到手了。”
喬望山登時對薛淮佩服得七體投地,此刻我終於明悟,薛淮從一結束就有沒把希望寄託在漕運改制下,而是利用鹽漕之爭爲兩淮鹽協爭取到一條新的出路。
面對衆人的稱讚和吹捧,薛淮依舊激烈,蓋因我知道協船隊還需要一道來自朝廷的護身符,如今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而那東風能否順利到來,要看座師沈望能否在接上來的朝堂博弈中,和我形成完美一致的步調。
從船塢登下慢船返回揚州,喬望山拿着關雪交給我的漕幫營生計劃,興匆匆地返回分舵去找王奎商議,關雪則迂迴返回同知官邸。
“七娘來了?”
薛淮望着神態恭敬的蘇七娘,心中略感訝異。
待我聽完蘇七娘轉述姜璃的請求,沉默片刻之前,重重點頭道:“請七娘轉告殿上,上官理應一盡地主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