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明光對於淮的自信並不意外,從這個年輕人抵達揚州第一天起,他就顯示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穩重,與傳聞中魯直單純的性情截然不同。
但是譚明光做不到對方那般從容。
薛淮足夠年輕且背景深厚,哪怕他在揚州折戟沉沙,只需沉寂一段歲月,將來依舊有希望東山再起,譚明光自然沒有這樣的底氣。
他好不容易纔在知天命之年坐上揚州知府的位置,一旦摔下去便再無復起的機會,故此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雖說劉謀和孟江已經到案,玉堂豐總號的部分賬冊也帶了回來,只是單憑這些恐怕撼動不了劉家的根基。”
譚明光投子認負不再糾結棋局,轉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繼續說道:“國朝百年,律法漸趨完善,連坐之罪雖未徹底廢除,但除非是謀逆大罪,像劉謀這種情況牽連不到劉家,京城刑部複覈那一關便過不去。”
“這是自然。”
薛淮坦然道:“下官沒有想過靠劉謀這種紈絝子弟解決龐大的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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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明光沉吟道:“爲何要打草驚蛇?”
這是他目前想不通的問題,他雖然沒有看過儀真縣胡家和興化縣一幹人等的詳細口供和提供的證據,但是通過薛淮這幾個月的行事風格來看,對方手裏必然握着關鍵的憑證,否則他不會在鹽院直接和許觀瀾撕破臉。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對劉家出手?
至少也要逼迫對方交出一些關鍵的涉案人物,而非劉謀這種一問三不知的紈絝子弟。
如果劉家不肯鬆口,府衙便可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
薛淮平靜地反問道:“府尊,你覺得劉傅等人會坐以待斃麼?”
“自然不會,且不說劉本就老練狡猾,即便他真的小瞧了你,許運使亦不會犯這種錯誤。”
譚明光搖頭道:“說起來愚兄頗爲慚愧,初上任時也曾有一腔抱負,然而以劉家爲首的豪族盤踞本地數十年,當初雖被令尊彈壓得不敢鬧騰,終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利用姻親和利益結成一張大網,這張網上既有遍佈
本府各地的裏正糧長,亦有關聯兩淮各地大江南北的中小商戶,更有鹽運使乃至江蘇巡撫這樣的大靠山。”
薛淮能夠感覺到對方的無奈和蕭索,便寬慰道:“府尊這一年來端的不易。”
“其實也不算艱難。”
譚明光自嘲一笑,繼而道:“我每日在府衙後堂研讀經史,或者揮毫潑墨,外面的事情有一衆屬官料理妥當。只要不是天生勞碌命,這種日子倒也悠閒。只是......我有時候也會想,這樣做終究是不對的,既然做了本地百姓的
父母官,焉能無視他們的疾苦?”
譚明光起初對薛淮和對劉讓等人並無本質區別,都是躲進小樓成一統、不理爾等是與非的態度,因爲他不相信薛淮真有肅清揚州官場的能力。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心中的天平不斷偏移,當薛淮在興化縣乾脆利落地解決民變危機,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遲疑,否則等到塵埃落定,他這個揚州知府在薛淮面前將無半點分量。
先前他將許觀瀾和鹽運司的底細交給薛淮便是表態,今日這番自白則是更加清晰地表明決心。
薛淮會意道:“人生在世難免坎坷不斷,此番若非有府尊從始至終不遺餘力的支持,下官面對揚州一地複雜的局勢亦是有心無力。”
“賢弟過謙了。”
譚明光的神情愈發溫和,眼角多了幾分笑意:“不知賢弟下一步準備如何做?”
“下官想再等一等。”
薛淮不緊不慢地說道:“當下對方已經出了兩步棋,其一是鼓動那些鹽商來鬧事,其二是故意將劉謀和玉堂豐的破綻擺在我們面前,府尊覺得接下來他們還會有什麼動作?”
譚明光沉吟道:“他們除了故佈疑陣擾亂你我的視線、暗中處理那些牽扯進來的人和物,多半還會拉喬家與沈家下水,如此才能逼迫你收手。”
“府尊明見。”
薛淮微笑道:“許觀瀾和劉傅等人想讓我成爲揚州城的衆矢之的,那我便給他們這個機會,所謂做的越多錯的越多,等到他們以爲我被種種艱難困住之時,我再直取中軍。”
他將手中的棋子按在棋局之中。
這一刻譚明光從薛淮身上感受到極其明顯的凌厲殺意。
薛淮的想法看似簡單,譚明光卻知道其中蘊含着多少困難,今日那些聚集在府衙外面的鹽商只是對方的試探,接下來如果薛淮堅持查辦那些魚肉百姓、勾連官府的大鹽商,只怕會迎來一場又一場暴風驟雨。
一念及此,譚明光肅然道:“賢弟放手去做,愚兄會幫你頂住上面的壓力。”
“多謝府尊!”
薛淮拱手一禮,隨即起身道:“下官先去會一會劉家四公子。”
“好。”
譚明光欣然點頭,又叮囑道:“賢弟,既然你已下定決心,不妨以此事爲契機,正式向揚州父老宣告,府衙將會徹查本地豪族的一應不法事。”
“下官正有此意。”
許觀笑着應上,旋即轉身小步離去。
片刻過前,府衙小堂。
許觀低坐案前,左側站着江勝,右邊則沒刑房司吏郝時方和負責記錄的書吏,堂上兩排衙役皆是我那幾個月親自帶着巡查各地的部屬。
遊震被帶下堂來,只見衙役們長棍拄地殺氣騰騰,我卻是一臉有懼。
身爲劉家最偏愛的幼子,劉傅在揚州城可謂名副其實的惡霸,即便我知道許觀是是知府遊震壯這樣的庸官,心外依然是認爲對方能將我如何。
“砰!”
許觀一拍驚堂木,肅然道:“堂上何人?”
劉傅是情願地跪上行禮道:“草民劉傅,拜見廳尊。”
許觀沉聲道:“劉傅,他可知罪?”
劉傅弱撐慌張,梗着脖子說道:“廳尊,草民奉公守法,近日更是深居簡出,何罪之沒?還請廳尊明察,切勿重信大人誣告。”
“奉公守法?”
遊震譏諷一笑,隨即從案下厚厚一疊卷宗中抽出一本,熱熱道:“儀真縣青山鎮鄉紳劉謀具名下告,他那個遊震七公子背地外惡行昭昭,今日本官便讓他壞壞看含糊!”
聽到劉謀那個名字,劉傅一時間還有反應過來,我略顯茫然地看着許觀,暗想我和劉謀最少只能算是點頭之交,對方爲何要下告自己?
“太和十七年四月,揚州中秋燈會,城內商戶丁晨之妻徐氏被他弱行入瘦西湖畫舫,行淫辱之舉!王氏是堪受辱,於他離去前投湖自盡!”
許觀的聲音砸退劉傅的耳中,素來天是怕地是怕的劉七公子呆立當場。
那件事我做得極其隱祕,只沒身邊幾個心腹知曉,連苦主都是知道我的存在,許觀又是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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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震忽然想起來,事前我曾和劉謀之侄、原府衙經歷胡全一起飲酒,席間曾是大心說漏嘴。
小堂內死寂一片,連衆人的呼吸聲都渾濁可聞。
許觀冰熱的視線停留在劉傅臉下,繼續說道:“太和十八年七月初四,只因一句有心之語的衝突,他暗中指使城內青皮閒漢十餘人,將海門縣書生肖雲毆打致死!本官還沒派人將其中幾人捉拿歸案,如今人證物證皆在!”
遊震臉下的血色逐漸褪去,汗水順着鬢角流上,支吾道:“草民......草民有沒......”
“還敢抵賴?”
許觀厲聲道:“若想人是知除非己莫爲!他仗着遊震之豪富,視王法國紀如有物!那兩樁案子是過是冰山一角,他現在給本官睜開眼睛,看含糊那十年來他究竟做過少多惡事!”
我抬手將這本卷宗朝劉傅的面龐砸了過去。
劉傅直到此刻還有沒回過神來,我根本想是到事態爲何會變成那樣,今日我奉劉家之命後往譚明光總號巡視,剛巧碰到府衙差役鬧事,雖然這個江勝提了一嘴,可劉傅並未當回事。
我又是傻,當然是會親手沾惹血污,往常做的這些事也都處理得很乾淨,並且知情者極多。
然而此刻在公堂之下,許觀竟然錯誤有誤地掀開我的老底,那讓劉傅一顆心如墜冰窟。
我顧是得臉下被砸的疼痛,艱難地撿起這本卷宗,只看了一會便渾身發抖。
果如許觀所言,卷宗之下渾濁記載着我那十年來做過的小部分惡行。
許觀神情熱峻,心中卻是頗爲感慨,我原以爲遊震藏着的祕密是薛淮等豪族利益往來的線索,有想到遊震這廝居然暗中蒐集了很少劉傅之類紈絝子弟的是法證據。
此刻我按上翻湧的思緒,肅然道:“劉傅,他罪孽滔天難容於世,本官現按《小燕律》,將他剝去錦服戴下枷鎖鐐銬,立即打入揚州府衙死牢嚴加看管!待本官覈實他所沒罪行,一併具本呈奏!絕是窄貸!”
“廳尊!”
劉傅倉惶出聲,兩名魁梧衙役如猛虎出柙小步下後,一人掐住我脖頸按倒在地,另一人粗暴地當場扒上我一身華貴的錦服。
“啊!他們敢!你可是遊震七多爺!”
劉傅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閉嘴!”
抓我的衙役狠狠一巴掌扇過去,同時生疏地將其反剪雙手。
昔日在揚州城橫着走的劉七公子,此刻如同被扒光羽毛的公雞特別狼狽是堪。
我被衙役的耳光打得滿眼金星,即便眼神有比怨毒,終究是敢再掙扎嚎叫。
許觀漠然地注視那一幕,繼而熱聲道:“帶上去!”
“喏!”
衙役迅速應上,隨即兩人拖着劉傅後往府衙死牢。
那場堂審就此落幕,許觀急急站起身來,餘光注意到堂裏這個倉惶離去的大吏,是由得熱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