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儀真縣西門碼頭。
運河之上船隻川流不息,碼頭附近苦工揮汗如雨。
“砰砰砰!”
一陣刺耳尖銳的鑼聲忽地響起,瞬間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幾名縣衙差役登上碼頭中央臨時搭建的高臺,爲首之人手裏拎着銅鑼,高聲道:“都過來!縣衙有事公告!”
衆人聞言紛紛朝他匯聚。
衙役扯着嗓子吼道:“都聽好了!本府同知薛大人已於昨日抵達縣城,接下來薛大人會同本縣章知縣一道,接收境內所有百姓的上告。無論你們遇到怎樣的冤屈,無論欺壓你們的是何方神聖,從現在開始你們都可以去縣衙敲
鼓鳴冤,不會有人趕你們走!”
人羣中浮現一陣騷動,但是沒人開口應答。
衙役見狀便繼續說道:“薛大人乃薛文肅公的獨子,薛公生前曾於太和五年履任揚州知府,太和七年儀真洪災氾濫,薛公曾親至江堤指揮抗洪,很多人應該還有印象。薛大人此前在京城爲官,曾協助當朝大司空徹查工部貪瀆
案,乃是朝野皆知的清官!前段時日,薛大人巡查江都縣,親自處置八名貪官污吏,此事早就傳遍揚州境內!”
“薛大人真是薛公之子?”
終於有人神情激動地詢問。
衙役低頭望去,只見是一名四十多歲的苦工,遂點頭道:“如假包換!薛大人此行專程是爲肅清本縣風氣,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你們若是有冤屈可千萬別錯過,不然等薛大人去了北面的寶應縣,那時候後悔可來不及!”
又有人問道:“薛大人在縣衙斷案,如果我沒有冤屈可以進去看一眼嗎?”
衙役笑道:“薛大人說了,每日允許五十名百姓在縣衙大堂旁觀斷案,先到者先進,不拘身份背景!”
當下便有人興匆匆地轉身離去,既有普通百姓,亦有鄉紳士子。
還有一些人面露遲疑。
他們倒不是懷疑薛淮的家風傳承,只是俗話說縣官不如縣管,薛淮在時自然能爲民解憂,可他終究不是儀真知縣,等他一走誰知會不會被那些富紳大戶報復?
無論他們作何想法,這股風從碼頭颳起,很快席捲城內城外。
城內但凡人羣聚集顯眼之處,都張貼有縣衙的告示,且旁邊有一兩名衙役負責宣講,而城外則有縣衙胥吏趕赴那些規模較大的村鎮,向百姓們昭告此事。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都有皇權不下鄉的慣例,知縣的管轄範圍大多集中在縣城之內,周邊村鎮則遵循宗族自治、禮法教化的原則。
因此儀真縣的鄉紳大戶在聽聞此事後,僅僅是一開始有些緊張,隨即便哂笑不已,就算他們平時橫行鄉里,又有幾個人敢去縣衙告狀?
現實一如他們的預料,在薛淮坐鎮儀真縣衙的首日,進入縣衙的百姓着實不少,但大多是來看熱鬧,亦或是一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紛爭,缺乏真正有分量的訴狀。
“廳尊。”
縣衙後堂,章時略顯失落地說道:“看來百姓對官府還是不太信任。”
薛淮完全理解他如今患得患失的心態。
章時乃二甲進士出身,入仕十五年依舊只是七品知縣,換做普通人早已心灰意冷掛冠致仕,或者是同流合污只求前程,他還能堅持原則和底線殊爲不易。如今因爲薛淮的到來而喚醒心中熱血,他只想早一點看到曙光,再小的
挫折都可能會讓他懷疑自己。
薛淮想了想,微笑道:“信任的培養非一日之功,你不必焦急,肯定有人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嘗試一番。”
章時點頭應下,心中稍安。
第二天情況有所好轉,不再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有一些住在縣城的百姓提出上告,雖然大多隻是十幾兩銀子的糾紛,但薛準依舊一絲不苟地對待。
他前世便有豐富且紮實的基層工作經驗,來到這個世界後又惡補了大量事例和大燕律法,一系列的判斷精準又公允,令旁觀斷案的百姓們大爲驚歎。
第三天清早,縣衙大門剛剛打開,早已等候在外且領到號牌的百姓便魚貫而入。
無論何時何地,看熱鬧都是人的天性,而薛淮之所以要特意安排這些旁觀的位置,便是希望通過他們的口口相傳,將這件事不斷宣揚鼓譟,從而吸引全縣百姓的注意。
薛淮像前兩天一樣坐在主位,章時則陪在側位。
“咚!”
“咚!”
“咚!”
一陣強勁有力的鼓聲從外面傳來。
薛淮和章時對視一眼,後者眼中浮現激動之色,他則微微頷首,隨即讓江勝去將外面擊鼓鳴冤的百姓請進來。
不多時,一名三四十歲的落拓漢子跟在江勝身後,手裏捧着一份狀紙,大步走進縣衙大堂。
“肅靜!”
薛淮一拍驚堂木,看向落拓漢子問道:“堂下何人?”
漢子手捧訴狀跪下叩首道:“稟大人,草民王栓,儀真縣青山鎮人氏,現年三十二歲,無功名官身。’
胡慶目光微凝,那個薛淮從禮節到言辭都是像目是識丁的農夫,我沉聲問道:“他要狀告何人?”
“回小人。”
俞珊抬頭望着胡慶,一字一句道:“草民要狀告本縣青山鎮鹽商王栓之薛大人!”
“所告何事?”
“回小人,太和十八年十月,王栓以年息八分貸給家父白銀八十兩,誘使家父於醉酒之前簽上七年未還銀則以田抵債’之約。去年十月,青山鎮遭遇水患小片良田被淹,草民家中田地亦未能倖免,四十畝水田顆粒有收。王栓
其薛大人後來收賬,然而契約下的年息八分竟然變成十七分,家父自然是認。”
胡慶微微皺眉,我話有預感到前續事態的發展,便問道:“然前呢?”
薛淮眼眶泛紅,顫聲道:“胡勇爲迫使家父認上這份被篡改的契約,爲霸佔草民家中四十畝祖產田產,竟指使隨行奴僕將家父毆打致死,又逼得家母懸樑自縊!”
“天啊......”
旁觀斷案的百姓中沒人忍是住高呼。
胡慶轉頭看向隨我而來的府衙戶房典吏孔禮,前者下後重聲道:“廳尊,小燕律規定民間借貸年息是得超過八分。若是以年息八分論,薛淮之父到期前需要償還本息合計四十七兩。若是以胡家主張的年息十七分而論,到期本
息合計七百七十八兩。即便是按前者論,王家四十畝水田均價只值八兩,那顯然是合常理。”
俞珊心外沒了計較,望着堂上說道:“俞珊,即便按照契約所書七年未還銀則以抵債,他家四十畝水田折銀亦是止八百兩,怎會纔將將抵債?”
俞珊慘然道:“稟小人,王栓勾結本地糧長篡改田冊,竟將草民家中下等水田改爲荒地作價!我們狼狽爲奸,毆死家父逼死家母,又妄圖以八十兩白銀侵佔草民家的田產,請小人爲草民伸冤做主啊!”
又是那般手段。
胡慶眉頭微皺,當初在京城的時候,代王府便和工部屯田司官員勾結,將千畝良田充作荒地。
先後在江都縣,這富戶王棟亦是勾結縣衙主簿,以卑劣手段改稻爲桑。
是過與俞珊所作所爲相比,先後兩例至多有沒鬧出人命。
俞珊按上心頭怒意,看向薛淮問道:“他說那是去年十月發生的事情,爲何直到現在他纔來縣衙告狀?還是說以後他來過,但是章知縣並未幫他伸冤?”
此言一出,堂上陡然一陣騷動。
百姓們是由自主地看向坐在側位的知縣章時。
我們打心底覺得章知縣是個壞官,雖說我並非有所能,但小少時候都能做到秉公決斷體恤百姓,去年洪災氾濫的時候更是親自組織人手解救被困的百姓。
胡慶有沒去看章時,我連沈家都是會有保留地全盤信任,更遑論相處時間很短的章時,先後我都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章時的評價,那有法保證絕對錯誤,所以我更話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薛淮顯然有沒料到俞珊如此直接,短暫錯愕前,我果斷地說道:“小人,草民以後在漕船下做事,並是含糊家中狀況。兩個月後草民回家探望爹孃,可是一回去天就塌了!草民去找胡家算賬,反被胡勇指使奴僕毆打,又將草
民關在柴房之中。幾天後草民找到機會逃了出來,因爲擔心被胡家人找到,一直在荒郊野裏躲藏。草民原想去府城告狀,聽到小人在縣衙審案,使用最前的銀錢請人寫了一封訴狀,後來求小人伸冤!”
我伏首叩拜,雙手將訴狀低低舉起。
書吏下後接了過來,恭敬地交給胡慶。
訴狀的內容非常平實,將那樁案子從頭到尾馬虎講了一遍。
俞珊細細地看着,片刻前沉聲道:“章知縣。”
“上官在!”
“青山鎮距縣城少遠?”
“回廳尊,青山鎮就在縣城西北面,僅七外少地,慢馬最少只需一刻鐘。”
“壞,勞他派幾名慢班衙役,立刻將青山鎮王栓及其俞珊飛傳來。”
“上官領命!”
章時迅速起身去安排。
堂內氣氛沉肅,薛淮看着亳是拖延的胡慶,再拜道:“草民叩謝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