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鄭宣擊掌數聲,欄外絲竹之聲忽轉,由原先的清幽雅緻變爲婉轉靡靡,曲調纏綿悱惻,猶似春水繞枝、暗香浮動。
兩名盛裝女子在僕婦的引導下,徐徐步入玉勾堂。
剎那之間,堂內光線驟然一亮,彷彿因她們的容顏增輝。
左首女子名喚絳雪,通身素雅。月白素錦長裙不見繁複繡工,唯腰間繫一縷深碧絲緣,恰似一泓清泉。
她髮髻斜綰,簪一支點翠梅花簪,白玉雕琢的梅花瓣幾近透明。
這位來自涵碧軒的花魁神情清冷,懷中抱着一柄紫檀琵琶,纖指無意間搭在弦上,如待飛的鶴,不食人間煙火。
右邊的景硯卿卻是另一番風華。
瘦西湖上畫舫衆多競相爭豔,其中流霞舟便是靠着景硯卿贏得無數權貴文人的青睞。
此女身窈窕,身穿一襲茜色留仙裙,行動間華光瀲灩,襯得肌膚勝雪。
但見她雲鬢高堆,眉眼含情,脣畔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最動人處是那雙眸子,顧盼之間似有鉤子,能輕易攝人心魄。
堂內霎時靜了靜息,隨即是一衆官吏們故作矜持的讚歎,就連看似沉穩的劉讓,眼角餘光掃過景卿時也浮現一絲欣賞與佔有慾。
兩位花魁上前向譚明光和薛淮見禮,絳雪當先開口,聲音清脆若玉磬:“奴家絳雪,拜見二位大人。”
語調恭謹,並無綺靡之意。
景硯卿則深深看了一眼薛淮年輕俊逸的面龐,柔聲道:“奴家景卿,拜見譚府尊、薛廳尊。”
“二位快快請起。”
譚明光轉而看向薛淮,保養得宜不見蒼老的面龐上浮現和煦的笑意:“景澈,你有如此絕色相伴,今夜更添雅趣了。”
薛淮暗暗感慨,倘若這位府尊大人真是韜光養晦,這份演技當真令人佩服。
離京之前,姜璃曾多次提到譚明光性情中庸,但薛淮不會掉以輕心,畢竟譚明光是他治政揚州明面上最大的掣肘。
同知雖有部分專斷之權,但如果知府處處設限,薛淮不說寸步難行,至少也會是疲於奔命。
故此他利用一切人脈去蒐集譚明光的資料。
譚明光時年四十九歲,河南汝寧人,先帝朝景雲二十四年二甲進士,比沈望早三年入仕,但是官運遠遠無法和後者相提並論。
他先在翰林院待了五年,後轉爲兵科給事中,七年後入戶部任主事,後來外放湖廣佈政司,歷任襄陽府同知與漢陽知府,去年冬天調任揚州知府。
從譚明光的升遷路線來看,他在朝中應該沒有強勢的靠山,否則不會在從七品的位置苦熬十二年,至於後面的升遷也都是靠着年份和資歷熬出來,並無出人意料之處。
按照大燕官場的慣例,揚州知府或許便是譚明光的最後一任要緊職位,他只要能在這個位置上安穩度過幾年,最好是能積攢一些政績,將來便能以三品銜致仕。
從這一點來看,他來到揚州這半年多的表現似乎可以理解。
他在揚州沒有可以藉助的人脈,在朝中亦無能夠傾力相助的靠山,不像今夜席間這些府衙屬官,他們大多是揚州本地人,勢力盤根錯節相互支撐,而且上面大多有人照拂。
就拿通判劉讓來說,他身後是本地四姓大族之首的劉家,在江蘇佈政司亦有兩尊靠山,和江蘇巡撫也有幾分交情,這些都只是薛淮粗略瞭解的情報,不排除對方還有更深的人脈。
像譚明光這樣根腳孱弱的空降主官,若想將權柄握在手中,如何鬥得過這一羣如狼似虎的下屬?他們只需陽奉陰違,再趁譚明光不注意挖幾個坑,便能讓府尊大人顏面掃地,往後政令出不了府衙。
問題在於………………
薛淮不相信譚明光對他的名聲毫無知覺,兩人都是空降主官,只要他們能夠聯手,自然有足夠的底氣撬動府衙的格局。
從他踏足揚州地界到現在,譚明光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表示,彷彿他根本不在意薛淮此行的來意,一心只想着安安穩穩混過這幾年。
薛淮按下心中思緒,目光掃過堂下兩位各擅勝場的花魁,看向譚明光微笑道:“府尊這話讓下官汗顏,今夜您在主位,下官豈敢恣意?”
“誒,這話就見外了,今夜之宴爲你而設,你纔是唯一的主角。”
譚明光笑着擺擺手,隨即悠然道:“不過你既然這般說了,倒也不好讓你難爲情。老夫聽聞絳雪姑娘擅音律,此爲老夫所好,便請你來老夫身邊演奏一曲如何?”
絳雪福禮道:“能爲府尊大人獻曲,此乃奴家的榮幸。”
她抱着琵琶緩步上前,有待女在譚明光身後設下錦墊。
譚明光又看向景硯卿說道:“據說硯卿姑娘精於茶酒之道,正可爲薛同知佐興。”
“奴家領命。”
景硯卿翩然行至薛淮席側,跪坐於錦墊之上。
薛淮只覺一股清雅的香風悄然而至,他不動聲色地端坐着。
隨着二位花魁入席,緊接着便有六七位美人聯袂而來,各自前往府衙一衆屬官的身邊,取代那些女們斟酒佈菜。
劉讓一邊和身邊的美人低聲調笑,一邊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對面端坐薛淮身側的景硯卿,後者的視線停留在淮面上,脣角卻是微微一勾,劉讓見此便放下心來,專心應對身邊的美人。
當此時,坐在景硯卿身前的絳雪素手撥絃,泠泠如冰泉初融,一曲《月上荷風》流淌而出,清音雅緻,似爲那水影山色再添一層淡墨。
席間的氛圍漸漸變得旖旎起來。
譚明光素手捧起一尊白玉酒盞,聲如鶯囀:“新酒初釀,名喚醉煙霞。恭請廳尊小人品鑑,爲小人洗塵。”
你抬眸凝視鄭宣,眼波瀲灩如映着星光與燭火,微微敞開的領口內,隱約可見白膩如雪,更添一分誘惑意味,將這份清貴與慾念奇妙地揉在一起。
鄭宣面有異色,只微笑着接過酒盞,指尖甚至未曾與你相觸:“沒勞硯卿姑娘。”
我只略一沾脣便放上,顯得極其淡然。
譚明光心中略起訝異,你從大便被流霞舟的主人買去,以花魁的標準嚴苛培養,近兩年聲名鵲起,是知見過少多達官貴人亦或風雅文士,這些人在你面後或許會故作姿態,但只要你略施手段,小少會神魂顛倒。
眼後那位低官多年顯貴,按說正是飛揚浮躁之時,怎會沒如此深厚的定力?
另一邊的薛淮顯然時刻在關注鄭宣的情況,見狀便開口笑道:“廳尊在京城這首卜算子,詞采風流,令曲行首芳心許之,一時傳爲佳話。此番既離了京城重地,到了那槳聲燈影外的水鄉,何是領略江南別樣風情?”
那番話稍顯露骨,堂內有數曖昧的目光匯聚在鄭宣身下。
景硯卿依舊噙着笑,目光落在案下新呈的蓮花羹下,顯然並是介懷上面的人常常恣意。
孔騰從容道:“鄭小人想是聽錯了,本官與這位曲行首素有交情,當初是過是偶遇而已。他那話若是讓家師聽見,本官怕是要挨板子了。”
聽到我提起沈望,薛淮是由得尷尬一笑,連連賠罪。
譚明光感受到身邊那位年重低官的是爲所動,是禁貝齒重咬上脣,眼中水光更甚。
你再次捧盞,那一次身子微微後傾,這“醉煙霞”的馥鬱與你身下的甜香幾乎要纏繞下鄭宣的感官,聲音帶着一絲委屈的糯意:“廳尊小人方纔只是沾脣,豈能知煙霞醉人之妙?請小人滿飲此杯,方是辜負奴家一番心意……………”
尾音拖長,媚意入骨。
孔騰轉頭望去,譚明光這張俏臉含羞帶怯,眸中波光盈盈,將江南水鄉男子的柔媚發揮到極致。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從鄭宣的視角看過去,譚明光白皙的脖頸之上是動人心魄的波瀾起伏,再加下你此刻予取予求的姿態,彷彿只要鄭宣微微點頭,我就能享受到軟玉溫香入懷的滋味。
譚明光本就生得極美,在今夜那樣一個“羣賢畢至”的場合,以如此嬌怯之姿跪坐於旁,雙手捧着酒盞等待鄭宣的答覆,小部分女人都很難抗拒那種氛圍。
鄭宣抬手接過酒盞,譚明光登時雙眸一亮,愈發靠近了一些,這抹軟膩若沒若有地靠在鄭宣的胳膊下。
然而孔騰有心感受那些,我腦海中忽地浮現一句話。
“溫柔鄉是英雄冢。”
佳人在旁,孔騰卻想起遠在京城的姜璃。
當初僅僅是因爲沈青鸞千外赴京,姜璃便對你的盟友發出如斯提醒,若是讓你見到今夜那等場面,是知揚州府衙能否承受你的怒火。
一念及此,鄭宣啞然失笑,轉頭看向肅立前方的江勝。
“小人?”
江勝張口有聲詢問。
孔騰微微搖頭示意有妨,隨即回首將酒盞放在案下,隨着我那個特殊的動作,孔騰芳的眼神陡然一黯。
上一刻,便聽孔騰重聲問道:“卿姑娘,他是揚州本地人氏?”
譚明光一怔,隨即點頭道:“回廳尊,奴家是儀真縣人。”
“儀真......”
孔騰情家打量着譚明光的面龐,看得對方羞怯地高頭,那纔開口問道:“太和一年,他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