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業坊外。
一位三旬男子如標槍一般肅立,攔在薛淮和李順的馬前。
薛淮示意李順不必緊張,隨即下馬來到對方面前。
男子拱手道:“見過薛侍讀。”
薛淮還禮道:“侍衛大哥,上次有勞你出手相救,事後又特地送我回府。原本想着找你專程道謝,又怕給你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只好暫時按下,不料今日在此撞見,還請大哥告知尊姓大名。”
男子冷峻的目光變得鬆動,他身爲公主府的侍衛,見慣貴人們趾高氣揚的姿態,沒想到這位傳聞目中無人的清貴翰林竟然還記得他,而且態度如此謙和,於是微微垂首道:“小人名叫江勝。”
薛淮讚道:“江流磐石之固,勝冠虎賁之英,好名字!”
江勝聽得暈乎乎,他一個粗鄙武人哪裏會這些文縐縐的話,只覺聽起來感覺很威武,先前那身冷厲氣息頓時消失不見,再度拱手道:“多謝薛侍讀誇讚。”
薛淮微微一笑,問道:“江大哥這是專程來此等我?”
他並非是在收買人心,而且公主府的侍衛不至於被幾句漂亮話收買。
薛淮只想盡可能與人爲善,尊重每一位和自己沒有激烈衝突的人物,說不定將來就能收到回報。
“小人只是不入流的侍衛,當不起薛侍讀這般稱呼,直呼小人的名字就好。”
江勝連忙擺手,又正色道:“小人奉殿下之命,請薛侍讀往別苑一敘。”
薛淮對此並不意外,只是覺得雲安公主現在一點都不想遮掩,竟然直接派人來到這裏,也就是說他在進入永業坊的時候,她就已經得知消息。
這種被人盯梢的滋味當然不舒服,但是考慮到那次九曲河畔的古怪落水,而且隱藏在顧衡和劉平順身後的黑手還沒有被抓到,薛淮暫時確實需要這種監視和保護。
無論如何,在自身沒有強大之前,小命最重要。
活着纔有希望。
青綠別苑和薛府所在的大雍坊相距不遠,此行倒也算得上順路。
再次來到這個清靜雅緻的莊園,薛淮心靜如水,步伐沉穩。
走進擷秀軒,他一眼便看見坐在主位的姜璃。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相比先前數次相見時的薄施脂粉,今日姜璃的妝容顯得頗爲正式。
十二幅月華錦面宮裝高貴典雅,銀硃色雲錦小襖襟前壓着玄狐皮鑲邊,風毛簇擁着她凝脂般的頸子,那圈雪青緄邊襯得她脣色愈發淺淡。
那雙貴氣盈盈的丹鳳眼裏,眸光嚴肅冷淡,一改之前的溫和柔善。
薛淮略感不解,仍舊如往常一般行禮道:“拜見殿下。”
姜璃雖然看起來拒人千裏之外,倒也沒刻意給薛淮使臉色,淡淡道:“薛侍讀請坐。”
薛淮坐在下首,主動說道:“工部貪瀆案能夠順利收尾,多虧殿下出面勸說代王,臣代家師謝過殿下。”
聽到這番話,姜璃面色不改,平靜地說道:“這是我們之間達成的交易,既然已經許諾,我自然會盡力而爲,你不必記在心上。”
“話雖如此,臣還是要謝過殿下,否則此事不會如此迅速了結。”
薛淮面色誠懇,他確實不太明白這位公主殿下情緒變化的緣由,但這不妨礙他表達謝意。
姜璃抬眼看了他片刻,忽地輕嘆道:“薛淮,你又何必小覷沈侍郎,即便我沒有說動五皇兄,他也肯定有破局之法。”
薛淮自然不能在她面前談論沈望的不是,當下只能含糊說道:“人力終有窮盡之時。”
姜璃微微搖頭。
沉默片刻之後,她開口說道:“先前我也是如你這般想,但這幾日回憶種種細節,我發現事情似乎沒有想象得那麼簡單。”
“殿下此言何意?”
“我且問你,沈侍郎是否已經提前預知他會接手工部?”
薛淮想起那日從御書房出來後,沈望在馬車中的隻言片語,以及當時他波瀾不驚的神態,遲疑道:“家師並未明言,不過他應該有所預料。”
“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姜璃站起身來,徐徐踱步至窗前,回首看向薛淮說道:“沈侍郎養望二十餘載,如今貴爲禮部左侍郎,距離入閣只有一步之遙,他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殿下是想說,家師如果只是想謀求入閣,原本不必捲入這次的風波?”
薛淮仔細思忖,繼而搖頭道:“但是殿下應該知道,家師是奉旨查案,決定權不在他手上。”
姜璃迅速反駁道:“但他可以明哲保身。如果他只查都水司,陛下肯定很滿意,薛明綸更是求之不得,寧首輔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雖說你們扳倒了薛明綸,讓寧首輔斷了一臂,但沈侍郎也被拉進工部的泥潭,想要順利脫身可沒那麼容易。”
薛淮知道姜璃只是想釐清箇中原委,並非是對沈望心存偏見。
但是從他的角度來看,沈望已經盡到一個老師的全部職責,給了他表現自己的機會,又幫他遮擋絕大多數的風雨。
就算是親父子也不過如此。
姜璃沒有介意薛淮的沉默,緩緩道:“沈侍郎這些年不動聲色,從來不曾像這次一般全力出手。在我看來,他將薛明綸選爲目標,對他的入閣之路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引來寧首輔的打壓。按照常理而言,他第一次出手應該選擇寧首輔和歐陽次輔之外的某位閣老,這樣他入閣的希望會變得很大。”
薛淮依舊不語。
姜璃見狀便直白地說道:“我覺得工部的問題可能更復雜,這纔是沈侍郎不遺餘力的根源,就是不知工部還藏着什麼祕密。”
屋內陷入沉寂。
片刻過後,薛淮抬頭望着姜璃,認真地說道:“或許,是殿下你把簡單的問題想得太複雜了。”
姜璃微微蹙眉,面露不解。
薛淮解釋道:“殿下,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家師只是想做些實事?如今你也知道,薛明綸等人將工部折騰成什麼樣子,這又危害到多少窮苦百姓。或許家師早就知道他會踏足工部的泥潭,但是這樣更方便他爲大燕社稷、爲百姓們做些實事,所以這次他沒有留手。”
望着他誠懇的神情,姜璃明白兩個人在看待問題的角度上存在很大的分歧。
對方是飽讀聖賢書的清貴翰林,從始至終都心懷蒼生,而她從小在皇城長大,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人心鬼蜮,無論遇見何事都習慣朝陰謀詭計的路子去分析。
薛淮又說道:“退一步說,如今寧首輔和歐陽次輔的地位穩如泰山,內閣是他們的地盤,家師就算擠進去,多半也會變成一位泥塑閣老,這樣還不如在六部任職,至少能有所建樹。”
“你倒是言談無忌。”
姜璃沒好氣地一笑,調侃道:“你就不怕我將這番話告訴如今內閣裏的幾位泥塑閣老?”
薛淮亦笑道:“臣相信殿下不會這樣做。”
姜璃當然不會。
拋開當初的救命之恩不談,在薛淮猜中她的心事、知道她的心結和已故的齊王有關之後,兩人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姜璃利用自己的人脈幫助薛淮應對官場上的艱難險阻,等薛淮走到一定的高位,再幫她調查那些陳年舊事。
至於爲何一定得是薛淮,或許他本人心中會有疑問,但姜璃暫時還不想告訴他。
“罷了,關於這件事我們不必繼續爭論。”
姜璃回到主位坐下,皺眉道:“現在我們來聊聊薛侍讀的前程。”
前程?
薛淮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接下來在翰林院安生待着,明年爭取找個機會外放,一方面充實自己的履歷並且增長見聞,另一方面則是暫時遠離朝堂紛擾。
姜璃卻鄭重地說道:“先賢曾言,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你纔剛剛邁出第一步,就完全鬆懈下來,這是否有些不妥?”
“殿下這話從何說起?”
薛淮納悶,他昨日才交接完工部貪瀆案的卷宗,昨夜是將近兩個月來第一次睡得那麼踏實。
他這段時間絲毫不敢放鬆,每天一睜開眼,腦子裏便是卷宗、賬簿、陰謀詭計和一張張分不清笑容真假的臉龐。
姜璃問道:“你剛剛升官,現在正是和翰林院同僚們修復關係的大好時機,怎能又想着告假?”
“殿下,你對臣實在是……”
薛淮想了半天,看着明顯比他還要小一兩歲的公主,略顯無奈地說道:“多謝殿下的鞭策,臣會牢記在心。”
“你若真有正事倒也罷了。”
姜璃轉過頭不看他,輕聲道:“溫柔鄉是英雄冢,你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
溫柔鄉?
薛淮看着姜璃的側臉,忽然發現她晶瑩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紅。
她似乎感覺不到薛淮的目光,指尖絞着雪青繫帶的纓絡,玉白的頸子微側,肩線卻繃得筆直。
良久,姜璃輕咳一聲,轉頭迎着薛淮的視線問道:“你明白了嗎?”
“呃……”
薛淮強壓心中古怪的情緒,點頭道:“臣明白了。”
“那就好。”
姜璃暗暗鬆口氣,恢復先前清冷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