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瓊花宮內,千盞琉璃燈映着滿庭碎玉般的瓊花,幽香浮動如霧。
一道倩影斜倚鳳榻,指尖捻起一枚將落未落的花瓣,美眸流轉,花瓣倏然離指,飄向燭火。
呼!
剎那間,那一片花瓣未及燃盡便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間凝成一隻鳳鳥。
鳳鳥振翅,羽翼掠過燭火,未帶起半點熱浪,只餘一縷幽藍冷光在瓊花宮穹頂盤旋三匝,倏然沒入梁間。
嗡!
那倩影脣角微揚,指尖輕點虛空,符紋應聲亮起,映出揚州城內的街巷縱橫如棋局。
每一處坊市、酒肆、漕運碼頭皆浮現出細若遊絲的銀線,縱橫交織成網。
銀線脈動如呼吸,忽有三處驟然亮,分別是東市胭脂鋪、西巷豆腐坊和南城漕幫總舵。
她眸光微斂,凝視着映照出的那處茶攤,脣邊笑意漸冷,喃喃道:“真是一羣老而不死的傢伙......看來之前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啊!”
“這纔過去多久,就敢在本宮眼皮底下搞小動作!”
隨即,其指尖銀光驟斂,瓊花宮內燭火齊暗一瞬,唯有那縷幽藍冷光自梁間垂落,在她掌心凝成一枚冰晶鳳翎。
那枚翎尖所指,正是茶攤方向。
然而,她沉默了片刻,忽而輕笑,聲如碎玉墜冰,“罷了,大運河完成在即,還是先繞過這老傢伙一命吧!”
下一刻,鳳翎離掌,無聲沒入青磚縫隙。
蕭美娘見狀,幽幽嘆息一聲,道:“終究還是有了顧慮......”
自上一次在夢中得到已爲天喜星的父王託夢後,蕭美娘便是隱隱察覺天機已變。
尤其是隨着天庭諸多仙神下界後隕落,而洛陽城那邊的科舉盛事以圓滿姿態成功,大的國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日後的局勢.......很可能會超過所有人的想象。
“娘娘!”
忽然,一名女官快步上前,盈盈福身一禮,恭敬道:“長安來人!”
蕭美娘回過神來,隨意問道:“哪邊的?”
“長安禁軍,說是奉了安王的旨意前來。”女官回道。
安王?
蕭美娘指尖微頓,眸底寒光如刃出鞘,若有所思。
這個人她倒是知曉,是宗室大臣之中少有的精於實務,不涉黨爭的務實派,早年曾督建長安城的修建,並且是一位修爲深厚的修士。
最重要是,如果她沒有記錯,先帝楊堅的幾個兒子都是由安王親自教導騎射、兵法,並且指引入門修行。
就連楊廣幼時亦曾隨其修行,後來因諫言觸怒先帝,被貶留守在長安城中,但始終未捲入奪嫡之爭,也因此在楊廣第一次巡行長安後,帶在身邊前往了洛陽城。
值得一提的是,安王的兒子正是如今隋州總管楊五道。
“安王想幹什麼?”蕭美娘思索了片刻後問道。
聞言,那女官遲疑了一下,低聲道:“許是爲了江南世家而來。”
聽到這話,蕭美娘頓時眸色驟沉,指尖無意識碾碎一枚琉璃珠,清脆聲響裏寒意四溢:“江南世家......倒是挑了個好時機。”
窗外雨聲漸密,檐角銅鈴被風撞得嗡鳴,似是在訴說着什麼。
那女官不敢言語,只是垂首屏息凝神。
“………………麻煩。”
蕭美娘揉了揉眉心,一個安王自然是算不得什麼,但安王背後的宗室代表的意志,卻是讓她覺得有些棘手。
她稍作沉吟後,忽然開口道:“越王在哪?”
“在揚州大營之中督練府衛軍。”女官回道。
聞言,蕭美娘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她倒不是突然想到了楊素,只是後知後覺回味過來,此前楊廣將楊素派來江南......或許不只是因爲楊素當年曾經平定江南叛亂。
更重要是,楊素也是宗室大臣,他前來江南相助,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宗室的意志!
在某種情況下的話......其實楊素是能幫蕭美娘擋住來自宗室的阻力。
“看來,陛下是早就想好了,讓楊素來處理江南的這爛攤子。”蕭美娘幽幽一嘆,美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自然明白楊廣的用意,大運河即將貫通,江南的穩定至關重要。
而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宗室又隱隱插手,這其中的平衡,需要有人小心翼翼地去維持,同時也要有人震懾。
“讓長安來的人在偏殿等候。”蕭美娘收斂心神,重新恢復了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淡淡吩咐道。
“是,娘娘。”女官領命,悄然退下。
瓊花宮內又恢復了寂靜。
隨即,蕭美娘緩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雨絲帶着江南特有的溼冷氣息撲面而來,打溼了她前的碎髮。
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愈發青翠的瓊花,眸光深邃,思緒在悄然翻湧。
楊遠將禁軍遣來,並不一定就是爲了大運河,又或是江南的世家大族。
這種名爲問事,實則是試探的把戲......其實更多是代表着宗室的意志。
“江南世家......宗室......”蕭美娘低聲呢喃,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本宮倒要看看,你們究竟想玩什麼花樣。”
剎那間,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隨即又被一層淡淡的迷霧所籠罩。
大運河的完成,必然會帶來前所未有的變局。
而她絕不能成爲這場變局中的犧牲品。
她要做執棋者......至少,也要做那枚最關鍵的棋子。
揚州城外的大營,雨幕如織,營帳內燭火搖曳,映得楊素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他正俯身於沙盤之上,指尖緩緩劃過邗溝與江南河交匯處,目光沉靜如深潭。
“大運河......李密這個傢伙,究竟想要做什麼?”楊素皺了下眉。
就在剛纔,開河那邊傳來了消息,說是爲了大運河的工期,李密又調用了三十萬民夫,且未向揚州府衙報備。
楊素指尖在沙盤邊緣頓住,眉頭緊鎖,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安。
大運河即將完成,這種時候再調動民夫......絕對不正常!
“是因爲水族嗎?”
楊素眸光閃爍,最近沒聽說江南有水族作亂,而且開河府本身也有自己的水軍巡防。
李密此舉更像是在防備什麼事情.....……
楊素猛地直起身,帳內燭火被帶起的風晃得劇烈搖曳,將他蒼老卻依舊銳利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傳令下去,密切關注開河府的動向,尤其是李密調派的那三十萬民夫,他們的來歷、動向,都要查清楚!”楊素沉聲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帳外親兵領命,腳步聲迅速遠去。
楊素重新俯身沙盤,手指重重按在江都郡的位置,那裏是大運河江南段的終點,也是揚州城的所在。
“江南世家......”
他忍不住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這些盤踞江南無數載歲月的龐然大物,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們的既得利益。
“大運河的貫通,對他們而言,既是機遇,更是挑戰。”
他深知江南世家的底蘊,自前朝以來,江南士族便壟斷了整個南方的資源。
昔年大隋攻滅南陳,就有這些南方世家大族的身影。
他們盤根錯節,勢力雄厚,即便是大一統天下,也未能徹底根除他們的影響。
如今,大運河即將通航,南北的資源流通將更爲便捷,朝廷對江南的掌控力無疑會大大增強,這自然會觸動江南世家的底線。
此前江南動亂.....就是源於此。
“他們會甘心嗎?”楊素搖了搖頭,顯然不信。
“還有李密……………”
楊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忍不住暗暗歎息。
李密此人,素有才能,卻也野心勃勃。
他被楊廣任命爲開河府都督,主持大運河的開鑿,手中掌握着龐大的權柄。
若此人與江南世家勾結......那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儘快查清李密的真實意圖,以及江南世家的具體謀劃。”楊素心中打定主意。
他抬起頭望向帳外連綿的雨幕,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大運河關乎國祚,絕不容許任何人在此時生亂!”
隨即,楊素緩緩走到懸掛在帳壁上的地圖前,目光掃過江南各州郡,最終停留在了吳郡,會稽等地。
這些地方是江南世家的核心勢力範圍。
“看來......是時候親自走一趟了。”楊素喃喃自語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需要親自去走一趟,敲山震虎,確保這幾個江南世家不會有任何僥倖之心。
啪!啪!啪!
帳外的雨依舊下着,猛烈敲打營帳,發出沉悶的聲響。
楊素的身影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孤寂,卻又帶着一股凜然正氣。
江南的局勢,如同這眼前的雨幕,愈發顯得撲朔迷離。
“殿下!”
忽然,一名親衛急步掀簾而入,雨水順着甲冑滴落,在泥地上開深色印記,“程家派了人前來!”
程家?
楊素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問道:“何事?”
“程家說是在城內煙雨樓設了宴,請殿下前去赴宴!”親衛說道。
自揚州城世家門閥歷經清洗,現在還能在江南屹立不倒的,唯程氏和石家等幾家。
而程家素來低調,家中雖然也豢養了修士和私兵,卻從不輕易涉足朝堂紛爭。
楊素眸光微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案。
程家在此時設宴,絕非尋常的邀約。
是示好?還是試探?亦或是......鴻門宴?
楊素挑了下眉,覺得有些可笑,江南的確是世家門閥的地盤,但河域上的水師大軍......以及揚州府衛軍,可不是擺設。
隨即,楊素沉吟片刻,帳內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直接映在地圖上,彷彿與那些蜿蜒的河流、密集的城池融爲一體。
“程家還真是沉不住氣……………”
楊素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喃喃自語道:“其他人都只是暗處動作,他卻敢明着遞出請柬。”
那名親衛垂首靜待,不敢插話,沉默不語。
帳外的雨聲似乎更急了些,敲打在帳篷上,如同戰鼓擂動,敲擊着人心。
“他們想知道什麼?或者說,他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楊素低聲自問,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程家若想自保,此刻最該做的是閉門不出,而非主動招惹是非......除非他們有恃無恐,或者他們有不得不爲之的理由。
“江南世家的底蘊......”
楊素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這幾個字。
程家作爲江南碩果僅存的世家之一,其隱藏的力量絕不容小覷。
或許,這場宴會正是窺探其底蘊的一個機會。
“備駕。”
良久後,楊素停下腳步,沉聲道:“本王要去會會這位程家主,看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那名親衛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遲疑了一下說道:“殿下,程家此舉恐有不妥,是否要多帶些人手?”
“不必。”楊素擺了擺手,語氣淡然。
“在揚州城,還無人敢對本王動手,人多了反而顯得本王怕了他們。”
他頓了頓,緩緩道:“讓揚州府派人暗中盯着程家,若有異動,不必請示,格殺勿論!”
“是!”
那名親衛領命,轉身匆匆離去。
隨即,楊素整理了一下衣冠,望着銅鏡中映照而出的老人,雖是已經兩鬢染霜,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絲毫不見老態。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着江南特有的溼冷氣息。
“江南的水,果然是比北地的更深啊......”
楊素望着鏡中的自己,幽幽一嘆,隨即推門而出,步入了那片茫茫雨幕之中。
煙雨樓,這座揚州城內最負盛名的銷金窟,今夜卻透着一股不同尋常的靜謐。
樓外車水馬龍依舊,但樓內卻被程家包了下來,閒雜人等一概不得入內。
二樓臨窗的雅間內,程家家主程的正憑欄遠眺,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看起來約莫五十許人,面容儒雅,眼神卻深邃難測。
噠!噠!
忽然,程的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拜禮道:“越王殿下大駕光臨,程某有失遠迎!”
“恕罪,恕罪!"
楊素負手而入,目光如炬,掃過雅間內的陳設,以及程的身後站着的幾名年輕男女,淡淡道:“程家主客氣了,就是不知深夜相邀,有何見教?”
“哈哈哈,殿下言重了!”程的哈哈一笑,側身讓楊素入座,親自爲其斟上一杯熱茶。
“只是聽聞殿下近日爲大運河之事操勞,程某心下不安,略備薄宴,爲殿下分憂解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