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商丘城。
青石街巷蜿蜒如古卷鋪展,風過處,槐影搖曳,流轉出作爲千年古都的沉靜氣韻。
此番大隋科舉,九州各地才子,士子,全部雲集洛陽城。
而商丘城中,也因科舉之事熱議不斷。
“哎,你們說這一次科舉,誰能拔得頭籌?”
一間茶肆裏,老掌櫃正用銅壺斟着溫茶,聞言看向了開口之人,稍作沉吟,緩緩道:“難說,這一次科舉跟開皇年間,先帝舉行的科舉不一樣!”
“我聽說,當今陛下爲了此次科舉,可是重視無比,不僅讓忠孝王爲主考官,還讓吏部尚書大人,咱們大當世唯一大儒牛弘牛老,爲忠孝王的副手!”
“這足以看出當今陛下對此次科舉的重視了!”
話音落下,茶肆內的衆人皆是面露驚色。
尋常百姓消息閉塞,並不知道此番科舉背後的刀光劍影和諸多算計。
因此,即便是在聽到老掌櫃所說後,也只是覺得這一次科舉異常激烈,只怕各地學子都要爭個頭破血流了。
就在這時,忽有青衫少年擱下茶盞,朗聲接道:“要說這一次科舉,我覺得怕是那位王家的‘小書聖’能夠拔得頭籌!”
小書聖?
一聽這個名號,衆人便是知曉對方來自何處。
縱觀九州歷史上,唯有王家那位老祖宗能夠被稱爲‘書聖’,此二字向來是文壇至高尊號,從不輕授。
而今,竟然出了個小書聖?
此人又是有何等才學和天賦,竟然能被冠以這等名號。
茶肆內霎時靜了三分,連檐角銅鈴也似屏息。
老掌櫃抬眼打量那青衫少年,忽而一笑道:“小郎君說的沒錯,這一次科舉,的確是激烈無比,那位小書聖的名號,老朽也聽聞過。”
聽到這話,那青衫少年眸光微亮,正欲開口,忽然就聽到老掌櫃話鋒一轉,說道:“不過......”
老掌櫃指尖輕叩茶案,聲如古鐘微震,“要說最有望奪魁的,可不只是小書聖一個人!”
“傳聞......只是傳聞,天上文曲星下凡了!”
話音落下,茶肆內的衆人頓時瞪大眼睛,紛紛驚呼道:“真的嗎?!”
“掌櫃的,你怎麼知道?”
“沒想到此番科舉,竟然連天上文曲星都被驚動了!”
“那位文曲星也去了洛陽參加科舉嗎?”
那青衫少年也有些怔住,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茶盞邊緣,青瓷微涼。
他目光灼灼盯着掌櫃,心中也有些震動,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大業科舉竟然如此熱鬧。
“只是傳聞,不過在科舉召開前十幾日,的確有人觀察到文曲星動,疑似是下凡了!”
老掌櫃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正斜斜切過角,淡淡道:“至於老朽怎麼知道的......”
說罷,他忽將銅壺懸於半空,茶水竟凝而不落。
嗡!
一縷青氣自壺嘴蜿蜒而出,在空中勾勒出半幅星圖。
其中,那一刻高懸無垠星空中的文曲星......正泛幽光!
衆人望着這一幕,下意識屏息凝神。
隨即,他們就見到文曲星中,一縷星芒倏然而起,墜入了洛陽方向,頃刻消隱。
檐角銅鈴叮一聲輕響,彷彿應和着天機乍泄的餘韻。
“真是文曲星!”"
“不可思議,這一次科舉可真是熱鬧了!”
“不對,現在還不能斷定文曲星下凡......但這異象確實存在!”
“原來掌櫃是一位修爲高深的修士啊,難怪敢這般篤定的說文曲星下凡!”
衆人熱議紛紛,同時還不忘投去目光,又驚又疑的看向了老掌櫃。
商丘城不愧是千年古都,昔年人族起源的地,僅僅是城中茶肆一個不起眼的老掌櫃,竟然都是深藏不露的修士,能抬手觀星推演天機。
“小手段罷了,不值一提!”
老掌櫃搖了搖頭,神色平靜,並未有任何自傲的意味。
他目光卻緩緩移向青衫少年,脣角微揚:“倒是這位小郎君......袖口沾着槐花粉,鞋底還帶着崇陽觀新拓碑帖的墨痕,想來應該是崇陽觀的弟子吧?"
“看小郎君的年紀,應該符合科舉的條件,爲何沒有前去洛陽赴考呢?”
少年一怔,下意識縮手入袖,神色有些微妙。
呼!
隨即,茶肆外忽有風過,捲起青石街巷上零落的槐影,如古卷徐展開。
茶肆內的衆人忽覺茶香微滯,檐角銅鈴再響三聲,清越如磬。
他們紛紛投去目光,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那青衫少年,後者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未盡的槐花粉,眉間一痕淺淺墨跡,恰似新拓碑帖上未乾的飛白。
“老掌櫃......真是好眼力。”青衫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不行的,這一次科舉有點難度,我比不上他們。”
聞言,老掌櫃挑了下眉,未置可否,只將銅壺輕輕一,那半幅星圖倏然散作青霧,緩緩道:“哦?小郎君這話是怎麼說的?”
“技不如人。”少年思索了一下後說道:“而且,科舉的水太深了。”
此番此舉的水很深......不僅有帝王佈局,更有朝中諸位文臣的野望。
而在科舉之外,世家門閥又在暗中搞些小動作,期望能在此次科舉中撬動文運格局。
“那小郎君既知水深,可曾有想過揚名?”
老掌櫃指尖輕叩青石案,一滴茶水懸而不落,“文曲星墜處,未必是洛陽宮闕,而真正攪動文運的,或許也不是廟堂硃砂......”
話音未落,那青衫少年忽然抬頭,凝視着老掌櫃,輕聲道:“掌櫃,這話再說下去,只怕要引來商丘府衙的人過來了。”
老掌櫃聞言怔了下,隨即無聲笑了笑,抬手將銅壺放下,檐角銅鈴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茶肆內的衆人面面相覷,有些茫然,全不知道這一老一少在打什麼啞謎。
嗡!
一縷青氣自少年袖口悄然浮起,在半空凝成寸許水珠,化爲一塊靈石落在桌上,輕聲道:“茶水錢,多謝掌櫃的。”
隨即,青衫少年便是邁步走出茶肆,身形消失在街角盡頭。
“掌櫃的,這少年真是崇陽觀的?”茶肆內有人好奇問道。
“是啊,若是沒記錯,這應該是崇陽觀那位觀主的關門弟子。”老掌櫃點了點頭。
關門弟子!
衆人有些驚異,沒想到那青衫少年看着普通,竟然身份如此不簡單。
“那掌櫃你們剛剛說的是......”有人遲疑了一下。
“呵呵,此番科舉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老掌櫃不疾不徐的說道:“雖說是天下學子、才子爲科舉齊聚洛陽城,但其實有不少統並沒有摻和這一次科舉。”
話音落下,一語直接道破天機!
這一次科舉看似是文道盛世,但其實九州各地的道統,卻並沒有將自家弟子派出去,參與這一次科舉。
究其緣由......其實是各家道統都有人,推演到了這一次科舉不簡單,異常兇險。
而且,這兇險並非是科舉的考題很難,而是科舉之外有危險。
茶肆內的衆人聽到老掌櫃所說,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茶盞微微一顫。
“掌櫃......這事是不是不能隨口說?”終於有人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意識到爲何剛纔那青衫少年如此果決的離開了。
“當然!”
老掌櫃將銅壺提起,又緩緩注滿一盞新茶,熱氣氤氳之中,一對眸光微沉,幽幽道:“城中府衙的官員們......可不是喫乾飯的。”
“現在,只怕巡街衙役已經在往這邊來了。”
話音落下!
茶肆內的衆人頓時沉默了。
與此同時。
那青衫少年快步往城外走去,衣袖翻飛,步履未停,不時瞥了眼身後,暗暗鬆了口氣。
他原本是聽說城中有一間茶肆掌櫃是道門出身的高人,極爲擅長推演天機,或許能有些收穫。
結果沒想到這高人是真的高......三言兩語之間,差點就把他捲入進去了。
“嘖,真是差點被嚇死,竟然什麼都敢說......”青衫少年忍不住喃喃自語道:“這老人家是真不怕泄露天機啊?”
任何修行推演之道的修士,大多都對天機泄露諱莫如深,極爲忌諱,鮮少像是那老掌櫃一樣,口無遮攔。
“不過,這一次倒是也算收穫不小了......接下來就去觀主說的那草屋看看吧。”
青衫少年足下微頓,微微搖頭,想到他這一次下山入城,自家觀主給他的交代。
原本他的確是想要去洛陽,趕赴科舉,參加這一場文道盛世。
但在臨下山前,他被觀主喚去阻止,言明瞭這一次科舉的兇險。
事實上,青衫少年現在也沒弄明白這一場科舉究竟有什麼兇險......只是,聽觀主說洛陽城的這場科舉,吸引了天上仙神下凡,甚至世家門閥背後都有謀算。
不僅如此......那位坐在帝位上的大二世皇帝,也對這一場科舉有些佈局。
因此,不僅是崇陽觀,九州中不少道統勢力,包括大最高學府國子監,都沒有摻和這一次科舉。
“話說回來,這老掌櫃是道門哪家道統出身?”
青衫少年一邊往城外走去,一邊思緒翻湧,暗暗道:“如此擅長推演之道,甚至連文曲星的動向都能覺察......應該也不簡單吧?”
當今九州,道門勢微,已經被佛門壓得抬不起頭來。
不過,隨着楊廣登基繼位,大有重新扶持道門崛起的想法,導致南方道門這段時間頻頻與朝廷往來。
與此同時,佛門又似是遭到了朝廷的隱隱打壓,因此也有不少人認爲,道門很可能要重新崛起。
不久前,南方那邊還傳來消息,如今九州南方道門的巨擘茅山宗,早就已經暗中投靠了朝廷。
如今,越王楊素和大隋皇後蕭美娘坐鎮南方,茅山宗更是明着派了弟子和長老,前去相助二人,打壓南方的一衆世家門閥。
這消息從南方傳出後,各地都是有些驚詫,隱隱覺察到朝廷對於打壓世家門閥的決心。
而且,聽聞開河府那邊也有消息傳來......很可能,大運河要貫通了。
一旦大運河完成,南北交匯,越王楊素和大隋皇後蕭美娘坐鎮南方,再有楊廣坐鎮洛陽城......九州的局勢很可能迎來前所未有的劇烈動盪與變化。
“大爭之世要來了......按照觀主的說法,等到那個時候,各家道統都會紛紛下場!”
青衫少年心中微動,暗暗道:“到時候,天地之間的距離會無限被拉低!”
“那座邊關長城很可能再也無法限制仙佛......那也是我們的機會!”
少年眸子明亮,似是有一絲壓抑的激動。
隨即,他的腳步頓時變得輕盈起來,走出城外後又往着西邊行了二十幾裏,眼前逐漸浮現出一座簡陋的草屋。
少年正要上前,忽然注意到草屋外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對着他,負手而立,卻讓他感到了無邊偉岸,彷彿與天地齊平。
“嗯?”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少年,回頭望去,一雙璀璨如星河的眸子流轉,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兩眼,輕聲道:“你是何人?”
青衫少年怔了下,有些奇怪的打量着這人,看起來似乎是個剛步入而立之年的男子,但這股縈繞周身的氣勢......讓他有些驚疑不定。
最重要是,這人一襲玄金長袍,袖口繡着金色紋路,很是不凡,讓他想到了皇室!
這該不會是一個宗室藩王來了吧?
“見過貴人,我是崇陽觀的弟子,貴人稱我‘玄真子’便可。”青衫少年恭敬的作揖拜禮。
崇陽觀本質上乃是道觀,但卻並不列入道門正統名錄,只因此觀當年乃是先帝楊堅修建起來的,並非是道門傳承之列。
而且,崇陽觀雖然是先帝修建,但卻並沒有供奉道門聖人的畫像和香火像,只在觀中正殿懸一幅《伏羲演卦圖》。
也正如此,崇陽觀並不被道門認可。
但可別以爲這樣便可小覷崇陽觀,因爲崇陽觀的香火雖然極淡,卻是年年不絕。
究其緣由......崇陽觀中有着一位真正的在世仙人隱居。
“崇陽觀?”
那一襲玄金長袍的男人怔了下,似乎有些意外,眸光微凝,打量着玄真子,若有所思道:“你是盧師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