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咋了?縣裏面的意見,我已經想辦法幫你攔着了,你耐心等等,這場風波肯定會過去!”王延光現在也顧不得自己已經被暫停分管工作,嚴格來說這事兒已經不歸他管了。
連忙把熊友貴拉到沙發邊就坐勸道,“你不要覺得壓力大,實際上我的壓力比你還大,我現在不也硬扛着麼?上面一再號召要改制,輿論肯定不會一直這麼下去。”
“領導,我知道您爲難,不過這事兒跟您,跟上面沒關係!您知道現在廠裏什麼情況麼?”熊友貴現在是哀莫大於心死了。
時間回到幾個小時前,熊友貴匆匆從鄉下回來,滿是泥點子的衣裳還沒換,就把銷售員喊進來開會,“現在雖然已經過完年了,但是我們也不能放鬆。”
“按照農村的習俗,過完年還沒開始春耕的時候,正好是結婚高峯期,只要結婚,就少不了點心、餅乾這些,我們多跑跑,肯定能再賣出去一大批!”
“我教你們一個小竅門,你們去跟當地人打聽打聽,看看那個算命先生喫香,結婚肯定要找他們看日子,跟他們關係搞好了,誰家有紅包喜事都瞞不過咱們,到時候再上門推銷,肯定事半功倍。”
往常銷售員們聽到這些,肯定會跟打了雞血一樣嗷嗷叫,立馬就按照熊友貴的辦法去執行,因爲產品賣得好,他們也能拿到業績提成嘛。
但是今天,這些人卻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熊友貴激情滿滿講了半天,他們卻沒有絲毫反應,一個個耷拉着腦袋,雙眼無神地看着他。
“咋了這是?”熊友貴心裏咯噔一聲,壞了,該不會是廠裏出事了吧?
“廠長,你還是出去看看吧,車間都停工了。”好一會兒纔有人說道。
這時候熊友貴才發現問題,我就說進來後就一直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呢,原來是沒聽到車間裏的響動啊。
他趕緊跑到車間,只見工人們全都沒有幹活,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袖着手跟人唾沫四濺地聊天,看到他進來大家下意識站起來,愣愣地看着熊友貴。
“我啥時候說放假了?誰讓你們停工的?趕緊回去幹活!”熊友貴大聲訓斥道。
有的人還是有點怕這個廠長的,轉身就要去幹活,但是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住了,不知道是誰在人羣中大聲喊道,“廠長,聽說縣裏讓你把獎金拿出來給大家發福利,咋這麼久還沒見動靜?”
這話一出,工人們立刻躁動起來,“你三千多塊的獎金拿着,就給我一百多塊,還想讓我們幹活?”
“縣裏都發話了,你還拖着不給?啥意思?不想給我們了吧?”
“廠子是大家的,憑啥你在外面喫香的喝辣的,還拿這麼多,我們就可憐巴巴拿點工資?”
熊友貴氣笑了,“我天天在外面喫香的喝辣的?這幾個月,全豐陽縣17個鄉鎮,168個村,我那個沒跑過?有時候一天跑幾個累得忙得飯都沒時間喫,這就是享福?”
“你們每週還能休息一天,在車間裏風吹不到雨淋不到,我在外面冒着大雪走山路差點摔溝裏去了,被人灌酒灌得吐了好幾回,現在嫌我拿的多了?”
“劉黑子!你給我站出來,真當我聽不出你的聲音?你狗日的是個啥東西?全廠就數你最懶,上班不好好幹活,一天到晚就曉得把廠裏的東西偷出去賣!要不是你爹媽苦苦求我,我早就把你開除了!現在你倒是抖起來了,敢
攛掇工人鬧事了?”
“方叔,以前廠裏啥情況你又不是不曉得,大家拿了多長時間的基本生活費,現在廠子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大家好不容易過了個肥年,結果好日子沒過幾天,你們就嫌太舒服了?”
熊友貴還是有威望,有手段,該罵的罵,該說服的說服,工人們的情緒出現了鬆動,又有幾個人悶不吭聲地轉身離開,準備去生產線上忙活。
然而又有人站了出來,“別聽他廢話,地區的報紙都說了,他就不該拿這麼多錢,這些錢本來就是我們大家一起辛辛苦苦掙下的,憑啥大頭都讓他拿去了?”
“三千多塊哩,拿來發福利,咱們每人起碼也能分百十塊,回去給娃買身新衣裳,稱幾斤肉美美地喫了不好麼?哦,你們命就真的這麼賤?眼巴巴看人家把你們的錢拿了,還要乖乖的挨他罵?”
“而且熊友貴,你這個廠長還能幹下去麼?縣裏連王延光都免了,還能留着你?你都要滾蛋了,還在這兒吆三喝四?真把自己當成個東西了?”
“丁發田,誰許了你好處,讓你站出來鬧騰的?你也沒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擔得起這個責任不?”看清說話的人,熊友貴的心頓時拔涼拔涼的。
丁發田跟他十多年的交情,他承包廠子後也對於發田委以重任,讓他主管全廠的財務,沒想到現在他也跟自己翻臉了。
原本局面已經得到了控制,被丁發田這麼一鬧騰,再也控制不住了,熊友貴安撫了一下午,也沒能讓工人們恢復生產。
“沒意思,真的沒啥意思。”他說着說着就抹起了眼淚,“領導,這幾個月我不敢說自己沒有一點兒做錯的地方,但是絕大多數時候,還是一門心思爲廠裏好,想讓大家都能舒舒服服地過個年。”
“結果現在倒好,我的一番好心都餵了狗,有些人真的是不值得,他們要是好好幹,多的不敢說,一年下來,就算是普通職工,也能落個一千大幾,不光能養活全家,還能存一些!”
“這樣的日子在豐陽縣已經夠好了吧?有多少單位能做到這一點?他們爲啥就非要放着好日子不過,來跟我鬧騰呢?”
“如果只是上面的壓力,我其實扛得住,因爲我曉得您一直在幫我遮風擋雨,只要扛過這一波,以後還是好日子!”
“今天算是把我的心氣徹底搞沒了,我也不想在豐陽縣待了,這次辭了工作,就去外面跟人賣保健品去!這破廠子誰愛管誰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