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如雷,震得河岸泥土微顫,火把的光亮自城南門處連成一片,如同燒紅的鐵鏈橫貫夜色。不過片刻,一隊重甲騎兵已衝至碼頭邊緣,爲首一員大將披銀鱗鎧,手持長槊,面覆寒霜,正是京南府守將南宮廷。
他勒馬停在跳板前,目光掃過鎮西二號戰船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瞳孔猛然一縮。
“林……林豐?你還活着?”南宮廷聲音發緊,握槊的手指節泛白。
林豐負手立於船頭,夜風拂動黑袍,神情淡漠如淵。“你的人說老子死了,本王只好親自來問一句??是誰給你的膽子,查本王的船?”
南宮廷臉色陰晴不定,身後千餘騎列陣待命,卻無人敢上前一步。方纔喬巨山一人一棍掃退百卒之威,早已傳入軍中耳中,此刻人人膽寒。
“攝政王恕罪。”南宮廷終於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低首,“末將不知王爺駕臨,誤聽下屬妄言,以致冒犯天威,實乃死罪。”
林豐冷笑:“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信。若真信本王已死,今日便不會派兵登船搜檢。你查的是誰?是反賊?還是本王這艘載着‘叛逆’證據的戰艦?”
南宮廷額頭滲汗,不敢抬頭:“末將……確有職責在身,京南乃南北要衝,過往舟楫皆需查驗,以防奸細混入腹地……”
“放屁。”林豐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鎮西軍通行八府,從未有人敢攔。你今日突起查驗,分明是得了什麼人的授意。說,是誰讓你這麼做的?趙爭?苗長風?還是玉泉觀裏的老道士?”
空氣驟然凝滯。
南宮廷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王爺慎言!玉泉觀乃大宗國師所在,豈容污衊?”
“哦?”林豐挑眉,“那你倒是承認了,他們插手軍務?”
南宮廷意識到失言,立刻閉嘴,但眼神中的慌亂已出賣了一切。
林豐緩緩走下幾步臺階,踏上跳板中央,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本王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現在就帶兵退回去,從此閉嘴裝聾,當今晚什麼事都沒發生。第二??”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我調三萬鎮西軍南下,踏平京南府,把你和你背後那些躲在幕後的‘國師’、‘皇親’、‘隱世修者’,一個個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南宮廷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王爺……您不能……這裏是大宗腹地,不是鎮西八府……您若動兵,便是造反!”
“造反?”林豐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河面漣漪盪開,“我打下的江山,我說不是反,就沒人敢說是反。你記住,本王今日不動你,不是怕你,而是懶得動手。滾吧,告訴趙傳之,也告訴玉泉觀的牛鼻子老道??鎮西軍不北上,是給他們留臉面。若再有下次,我不只拆你的營,還要扒了玉浮山上的廟磚,拿去鋪馬廄。”
南宮廷渾身顫抖,終是咬牙起身,翻身上馬,一聲令下,千騎調頭,迅速撤離碼頭。火把漸遠,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幾具尚未拖走的傷卒。
葉良才低聲問:“王爺,就這麼放他走了?”
林豐望着遠去的火光,淡淡道:“現在殺他,只會逼他們狗急跳牆。我要讓他們活着,活得越久越好,直到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喬巨山咧嘴一笑:“屬下明白,等他們聚在一起開會商議對策時,咱們再來個一鍋端。”
林豐未答,轉身回艙。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風向轉順,鎮西二號揚帆啓航,七桅齊展,二十一面巨帆鼓足勁風,如一頭銀龍破浪而行。水手們熟練操舵,戰艦劈開江流,速度愈快,僅半日便越過玉浮山峽口,進入上遊水域。
船上,林豐召集喬巨山與葉良才議事。
“京南府的事,說明一個問題。”林豐攤開地圖,指尖點在京南與上林之間,“朝廷已經開始佈局了。他們不敢明着動我們,就在交通咽喉設卡,意圖切斷鎮西八府與南部聯繫。下一步,恐怕不只是查驗船隻,還會封鎖糧道、斷我商路。”
葉良才皺眉:“可我們如今名義上仍是大正臣屬,他們若以‘整肅綱紀’爲名行事,百姓難免動搖。”
“所以必須搶在他們之前,把人心攥住。”林豐沉聲道,“我此次回鎮西,不僅要清查內鬼,更要立威。讓所有人知道,誰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喬巨山撓頭:“王爺的意思是……動手清理那些牆頭草?”
“不止。”林豐眼中寒光一閃,“我要辦一場‘祭旗禮’。”
兩人一怔。
“祭旗?”葉良才遲疑道,“可是……如今局勢微妙,貿然殺人,恐激化矛盾。”
“正因爲微妙,纔要殺人。”林豐冷笑,“越是風平浪靜,越要讓人聽見雷聲。我要選一個官位不高、但根系盤結的人物,公開審判,斬首示衆。讓他背後的靠山想救都來不及開口。”
他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最終停在**清河縣**。
“清河知縣李崇文,表面恭順,暗中勾結大宗戶部官員,私吞賑災銀兩三萬兩,又將鎮西軍撥下的軍糧轉賣海寇,換取私利。此人父兄皆在朝中任要職,族中有三人娶了皇親女眷,背景深厚。殺他,等於抽趙家一記耳光。”
葉良才倒吸一口涼氣:“此人若死,朝中必震。”
“就是要他們震驚。”林豐站起身,望向窗外奔騰江水,“只有讓他們痛,才知道怕。只有讓百姓看到貪官被斬、惡吏伏誅,纔會真心歸附。這一刀,非砍不可。”
喬巨山咧嘴笑道:“屬下願親手執刑。”
林豐點頭:“你去準備,等我抵達上林府,便下令召李崇文前來述職。就說本王要親自嘉獎其‘治縣有方’。”
三日後,鎮西二號抵達上林府碼頭。
林豐未作停留,立即換乘輕騎,率五百精銳直撲清河縣。
消息封鎖嚴密,直至大軍壓境,縣衙上下尚不知變故將至。
李崇文正在後堂飲茶,聽聞“攝政王親臨”,嚇得茶盞落地,急忙更衣出迎。
當他跪在縣衙門前,看到林豐一身玄甲、佩劍緩步而來時,心頭狂跳,幾乎窒息。
“下官……參見攝政王……”
林豐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入大堂,坐於主位。
“李崇文。”林豐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刀割骨,“你可知罪?”
李崇文渾身一抖:“下官……下官何罪之有?”
“私吞賑銀三萬兩,倒賣軍糧兩千石,通敵海寇,收受贓款,僞造賬冊,欺瞞上官。”林豐一條條念出,每說一句,李崇文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誣陷!是政敵構陷!求王爺明察!”他嘶聲喊道。
林豐冷笑:“本王若無證據,會坐在這裏聽你狡辯?”
揮手間,葉良才呈上鐵證:賬本、密信、人證供詞,甚至還有從其宅中挖出的藏銀木箱。
“你父親在戶部任侍郎,你兄長是御史臺主簿,你們李家三代爲官,享盡榮華,卻對百姓苦難視若無睹。你可知道,去年清河饑荒,餓死了多少人?”
李崇文癱軟在地,淚流滿面:“王爺……饒命……下官願交出全部家產……只求留一條性命……”
林豐緩緩起身,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其額。
“本王給你三個選擇。”
“一,當場自刎,保全家族名聲。”
“二,由我下令斬首,曝屍三日。”
“三,凌遲處死,抄沒九族。”
堂外寂靜無聲,百姓擠滿街頭,官吏噤若寒蟬。
李崇文顫抖着,終於崩潰:“我……我選第一……”
林豐收劍,退後一步。
李崇文拔出隨身短刃,對着脖頸狠狠一抹,鮮血噴湧,倒地抽搐而亡。
林豐轉身走出大堂,面對萬千百姓,朗聲道:
“今日斬李崇文,非因私怨,實因其背民心、負君恩、通敵賣國。凡我鎮西轄地,若有如此敗類,無論官職高低,親疏遠近,一律斬首不赦!”
人羣先是沉默,繼而爆發出震天歡呼。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高呼“青天”,更有老農捧土灑淚,稱二十年未見如此清明之政。
當晚,林豐並未離開清河,而在縣學設立臨時公堂,宣佈即日起推行“清田令”:重新丈量土地,廢除豪強虛報畝數之弊,按實繳稅;同時設立“義倉”,由鎮西軍監督,專儲救災之用。
又下令免除今年夏稅三成,撫卹孤寡。
一時間,民心歸附,士紳震動。
與此同時,一封密信由快馬送出,直奔皇宮。
信中僅八字:**“林豐歸鎮,勢如烈火。”**
宮中,苗長風接到密報,久久不語。
他站在御花園池畔,手中捏着那張薄紙,指節發白。
身旁太監低聲問:“大人,要不要稟報皇上?”
苗長風搖頭:“不必。趙爭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名字,就是林豐。”
他望着池中錦鯉遊弋,忽然嘆道:“當年我助他登基,如今卻怕他回來……真是造化弄人。”
太監不敢接話。
苗長風將密信投入池中,看着它緩緩沉沒。
“傳我命令,啓動‘影蛇計劃’。”
“聯繫玉泉觀,聯絡南宮廷,召集七州暗樁,準備應對。”
“另外,派人去澹臺府,找到渥美春水??告訴她,她姐姐在林豐手裏,若想救人,就得先替我們做事。”
太監領命而去。
苗長風抬頭望天,烏雲蔽月,風雨欲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而在遙遠的東海之上,一艘漆黑如墨的樓船正破浪前行。
船首站着一名女子,身穿緋紅和服,長髮束金環,眸光冷冽如刀。
她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玉符,正是與渥美秋山之間的血脈信物。
“姐姐……你還活着嗎?”
“林豐……我記住你了。”
她轉身,對身後黑衣人下令:
“傳令三十六島聯軍,集結艦隊,目標??福寧府。”
“我要讓他知道,什麼叫來自海上的復仇。”
風起雲湧,四方勢力悄然匯聚。
林豐坐在清河縣衙的燈下,翻閱各地奏報,忽而一笑。
“都想賭一把?”
“好啊,本王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