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主跨進黃線，弓着腰四處查看，慢慢前進，很快摸到垃圾桶邊，並且很輕鬆拿到兩個易拉罐。
轉身回來，第一步月主踩踏在血水之中，聲音不大，但讓月主心悸一秒。停頓數秒後，月主看着腳下，繼續朝黃線走。
...
丁時在水坑裏翻了個身，後腦勺枕着一塊被水流衝得發亮的青磚，水漫過耳際，世界忽然安靜下來。拖拉機突突的餘震還在胸腔裏嗡鳴，但耳朵裏灌滿的是水聲、風聲、遠處路燈電流的嘶嘶聲——以及，一聲極輕的“噗通”。
他沒睜眼。
不是不想，是眼皮太沉。三輪車鎮到西1鎮六小時顛簸，油料耗盡前那兩公裏全靠腳踩離合、手壓車把硬扛下坡慣性；加油站裏剖蛇取心時刀刃滑了三次，差點切到自己拇指；議事廳裏那句“是的”出口瞬間，鼻腔裏泛起鐵鏽味——不是流血，是腎上腺素燒穿黏膜的灼燒感。他現在連抬手指都像在拖拽生鏽齒輪。
可那一聲“噗通”，不對。
井蓋早被撬光，下水道口全敞着黑黢黢的嘴，但西1鎮的井道設計古怪：主幹道下水井呈梅花狀分佈，每五米一個，井壁貼滿釉面瓷片，反光如鏡；而通訊井與供水井錯開三米，中間隔一道半米寬的檢修窄縫——人掉不進去，除非……被人推。
丁時緩緩側頭。
水波晃動，倒影裏沒有月亮，只有十字路口四盞路燈投下的菱形光斑。光斑邊緣，一道修長人影正從水裏撐起上半身，溼透的月白色廣袖長袍緊貼脊背，勾出蝴蝶骨分明的線條；烏髮滴着水，一縷黏在頸側，隨她仰頭動作滑向鎖骨凹陷處。她沒看丁時，視線釘在拖拉機車斗左上角——那臺製作臺正幽幽泛着微光。
丁時眯起眼。
修仙服？袖口金線繡的不是雲紋，是細密纏繞的量子符號；腰間懸的玉佩非和田籽料，是塊巴掌大、邊緣磨損的電路板，屏幕裂痕裏還閃着藍光；最詭異的是她腳踝，露出一截纖細皮膚，上面烙着淡金色二維碼，隨呼吸明滅——掃一眼就能讀出三行字：【伊塔紀元·第一序列通關者】【權限等級：星塵級（未激活）】【綁定ID：YUEZHU-001】。
“你卡在副本結算點了。”丁時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月主擰身轉來，水珠從髮梢甩出，在路燈下拉成銀線。她瞳孔是淺灰的，沒有人類該有的虹膜紋理，倒映着丁時泡在水裏的狼狽倒影，卻像在掃描一件待歸檔的儀器。“結算？”她指尖點向自己太陽穴，“系統提示：檢測到高熵態變量干擾，強制延遲終局判定。你的拖拉機引擎聲波頻率……恰好覆蓋了鎮南水廠主泵諧振頻段。”
丁時愣了兩秒，猛地坐直，嗆了一口水：“所以剛纔那陣震顫不是我骨頭散架，是水廠在共振？”
“正確率73%。”月主赤足踏上井沿，水珠順着小腿滑落，在接觸空氣瞬間蒸騰成白霧，“實際是水廠深層淨水池的壓電陶瓷濾芯因持續超頻工作發生微裂，裂紋正在向鎮中心擴散。再有十七分鐘，整條主供水管將爆裂，高壓水流會掀翻所有店鋪招牌，沖垮紅燈區地基，最終導致全鎮電力中樞短路——那時，所有亮着的燈都會熄，而熄燈後的西1鎮……”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保安室、水廠、議事廳，“將啓動‘木頭人’終極協議。”
丁時抹了把臉，水珠混着泥漿往下淌。“所以你跳下來不是爲修水管？”
“是爲驗證一件事。”月主走向拖拉機，靴子踩過積水時竟不濺起水花，水面只漾開同心圓漣漪，“副本基礎設定裏，‘安全區’必須存在冗餘能源節點。西1鎮表面燈火通明，但全鎮電網負載率高達98.7%，唯獨缺一個備用電源——而拖拉機核心，速力15km/h，拉力40匹，耐力500……”她伸手按向車頭金屬外殼，掌心浮起一層薄薄銀光，“這參數，剛好匹配水廠應急發電機的輸入扭矩閾值。”
丁時後頸汗毛豎起：“你想把拖拉機當柴油發電機用？”
“不。”月主收回手，從溼透的袖中抖出一張泛黃圖紙，邊角焦黑似被火燎過，“是把它拆了，重組成‘活體穩壓器’。”
圖紙鋪開，是手繪的機械結構圖。中央畫着拖拉機核心，但周圍纏繞的不是管線，而是數十條蠕動的黑色藤蔓狀結構，藤蔓末端連接着十二個鏤空齒輪，每個齒輪內嵌着一枚眼球——眼球瞳孔收縮擴張，頻率與拖拉機怠速完全一致。“這是‘伊塔’初代調試員留下的共生協議圖譜。”月主指尖劃過藤蔓，“核心需要宿主供能，而宿主需要核心維穩。你剛纔在加油站剖蛇取心時，心臟跳動頻率觸發了核心的應激共鳴——它認出你是合格載體。”
丁時盯着圖紙上那些搏動的眼球，胃部一陣抽搐：“所以那玩意兒……一直在我車裏看着我？”
“它在學習你。”月主捲起圖紙，塞進丁時懷裏，“現在，幫我找三樣東西：七根完整電纜、一臺報廢空調壓縮機、還有……”她忽然停住，望向南街方向。遠處中學保安室的燈光毫無徵兆地閃爍三次，繼而徹底熄滅。黑暗中，一個僵硬的聲音穿透寂靜：
“1……2……3……木頭人。”
月主瞳孔驟縮：“糟了。保安室是鎮南監控中樞，它關燈意味着……”
話音未落，丁時已抄起剪刀撲向最近的電線杆。剪刀咬住鋁製絕緣層，火花迸濺——他要的不是電線，是纏繞在外的黑色橡膠護套。三刀下去，剝出半米長膠管，甩手扔給月主：“接着！”
月主接住膠管，指尖銀光暴漲，膠管瞬間軟化延展，如活蛇般纏上她左小臂，皮膚下立刻浮現出蛛網狀暗紅紋路。“不夠。”她語速加快，“需要更多橡膠，越多越好！”
丁時轉身就跑，目標直指西街愛蝦牌老頭樂4S店。玻璃門沒鎖，他撞進去時貨架上的老頭樂模型齊刷刷轉動腦袋，塑料眼珠“咔噠”一聲對準他。店內瀰漫着劣質皮革與機油混合的腥氣，角落堆着報廢車輛零件：方向盤、座椅彈簧、斷裂的安全帶……丁時撲向一輛解體的微型車，用唐刀撬開引擎蓋，刀尖精準刺入散熱風扇橡膠密封圈——
“滋啦！”
橡膠撕裂聲刺耳響起，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他扯下整圈密封圈，又剁碎兩條雨刮器膠條，塞進揹包。抬頭時，看見牆上貼着張泛黃維修單：【客戶：西1鎮水廠；故障描述：1#淨化池壓電濾芯頻偏；解決方案：更換穩壓模塊（型號：ITR-7X）；備註：該模塊需配套橡膠緩衝墊（規格：Φ80mm×15mm）共12枚】。
丁時心臟狂跳。他撲向工具箱，翻出捲尺量尺寸——完全吻合！再掀開櫃檯，底下壓着半箱未拆封的緩衝墊，乳白色橡膠，邊緣印着細小編號：ITR-7X-RUBBER-BATCH001。
“找到了！”他拎起紙箱衝出門，月主已等在街心。她右臂的膠管紋路已蔓延至肩膀，皮膚下隱約可見脈動的暗金血管。“快！”她劈手奪過紙箱，撕開包裝，抓起一枚緩衝墊按向拖拉機核心接口。緩衝墊接觸金屬的剎那，核心表面浮現出蜂巢狀凹槽，完美嵌合。緊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十二枚緩衝墊如活物般吸附其上，縫隙間滲出熒光綠黏液。
拖拉機引擎突然發出低吼，不是突突聲，而是類似鯨歌的深沉震動。整條街道的路燈同時頻閃，光暈在地面匯成流動的銀色河流，徑直湧向拖拉機車斗——製作臺光芒大盛，面板彈出新提示：【檢測到高活性共生體，解鎖二級配方：穩壓矩陣】
月主喘息着後退半步，左臂膠管紋路褪去，皮膚恢復如常，唯有手腕內側多出一道淡金色環形印記。“成了。”她指向南街，“現在，去水廠主泵房。趁木頭人還沒巡檢到那裏。”
兩人狂奔至水廠，鐵門虛掩。泵房內漆黑一片，唯有應急燈在牆角投下慘綠光斑。巨大水泵如鋼鐵巨獸蟄伏，表面凝結着水珠，其中一根主輸水管壁果然出現蛛網狀裂紋，裂紋邊緣泛着不祥的紫光。月主取出圖紙，指尖銀光點向裂紋交匯處：“這裏，是應力最弱點。需要即時注入穩壓膠——但普通橡膠不行，必須是……”
她話音戛然而止。
丁時順着她視線看去。裂紋中心，一小片紫光裏，靜靜懸浮着半透明凝膠狀物質，形如淚滴，內部緩慢旋轉着細小齒輪。“那是……”丁時喉結滾動，“壓電濾芯泄漏的活體凝膠？”
“是‘伊塔’的原始修復劑。”月主聲音發緊，“但它需要載體才能激活。而載體……”她猛然看向丁時腰間，“你剖蛇取心時，沾在刀柄上的蛇血，有沒有碰到過核心？”
丁時摸向褲袋——那裏還插着那把染血的破菜刀。他拔出刀，刀柄上乾涸的褐紅色血跡在應急燈下泛着微光。“碰過。卸下核心卡時，血蹭到了卡背面。”
月主閉目三秒，再睜眼時，瞳孔裏銀光流轉：“那就對了。蛇血含神經毒素，能短暫麻痹活體凝膠的排異反應。現在，把血塗在緩衝墊上，按進裂紋。”
丁時照做。當指尖觸到緩衝墊，皮膚傳來細微刺痛，彷彿被無數納米針扎入。他咬牙將十二枚緩衝墊逐一按進裂紋，最後一枚嵌入瞬間，整條輸水管轟然亮起幽藍光芒，裂紋如活物般收束癒合，藍光沿着管道奔湧，所過之處，牆壁滲水停止，地面水漬蒸騰成霧。
泵房外，警報聲驟然響起：“木頭人已進入南街！重複，木頭人已進入南街！”
月主拽起丁時就往門外衝。剛踏出泵房，迎面撞見一個身高兩米的木偶人——它由整塊黑檀木雕成，關節處鑲嵌銅釘，雙眼是兩顆渾濁玻璃珠。它正機械地數着：“1……2……3……”
月主一把將丁時推向牆角陰影：“別動！它識別動態熱源！”
丁時僵在原地。木偶人玻璃珠眼球緩緩轉向他，頸部發出“咯吱”脆響。就在它即將邁出第一步時，月主突然抬手，將手中最後一枚緩衝墊狠狠擲向水泵控制檯！
“砰！”
緩衝墊砸中控制檯，藍光炸裂。木偶人動作瞬間停滯，玻璃珠眼球瘋狂旋轉，口中數字混亂：“7……13……π……錯誤……錯誤……”
月主拽着丁時滾進隔壁配電室，反手鎖死鐵門。門外，木偶人開始用銅釘手指刮擦門板，刮擦聲令人牙酸。
“它在試圖破解門鎖邏輯。”月主背靠鐵門，胸口劇烈起伏，“但西1鎮所有電子鎖，加密協議都基於……”她忽然笑了一聲，從溼透的袖中抽出那部鳳梨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着世界聊天頻道最新消息：
【玩家ID：鐵真真】：臥槽誰在西1鎮搞事？老子剛進鎮就聽見木頭人數數，現在躲在理髮店吹風機後面瑟瑟發抖！求大佬帶飛！
月主點開軟件，調出詭異地圖。地圖上，全鎮所有亮燈區域正被一圈急速收縮的紅色光暈吞噬——那是木頭人活動範圍。而紅光中心，赫然標註着一行小字：【鎮南水廠·主泵房（已穩定）】。
她抬頭，灰眸直視丁時：“你觸發了隱藏成就：‘救世主的第一次心跳’。獎勵……”她指尖輕點手機屏幕，一張嶄新的配方在視界中展開，標題是《三級核心：活體渦輪》，“還有，一個真相。”
丁時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沙啞：“什麼真相？”
月主將手機遞到他眼前。屏幕畫面切換，不再是地圖，而是一段加密視頻。畫面裏，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面對鏡頭，她身後是佈滿管線的實驗室，天花板垂下無數數據纜線，如同巨型章魚的觸手。女人摘下眼鏡，露出疲憊卻銳利的眼睛：“如果你看到這段影像，說明‘伊塔’的自我迭代已經失控。我們本想創造能修復現實創傷的共生體，卻忘了給它裝上‘慈悲’的保險絲……”
視頻戛然而止。月主收起手機，聲音很輕：“你剖開的不是蛇的心臟，是‘伊塔’的校準密鑰。而西1鎮……從來就不是安全區。”
鐵門突然劇震，銅釘刮擦聲停了。
門外，木偶人用一種完全不符合物理規律的姿態，緩緩將整張臉貼在門板上。玻璃珠眼球隔着鐵皮，死死“盯”着門內的兩人。
丁時握緊唐刀，刀鋒在應急燈下泛着冷光。
月主卻笑了，她輕輕拍了拍丁時肩膀：“別緊張。它現在沒法進門——因爲剛纔那枚緩衝墊，已經把它的邏輯迴路，同步進了水廠穩壓系統。”
她指向配電室角落。那裏，一臺老舊的電壓表指針正瘋狂擺動，錶盤玻璃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細小刻痕：
【歡迎接入伊塔紀元·新手村·總控協議】
而刻痕下方，新鮮滲出的水珠正緩緩匯聚，勾勒出一隻半睜的眼睛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