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啓殖民時代?
馬尋對此沒有什麼道德上的負擔和壓力,他是有一定的道德、底線,只是這不代表他就是所謂的‘聖人’,他沒有那麼偉光正。
現代社會都有各種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只不過很多的事情經過了...
鳳陽的暑氣像一塊蒸不透的厚棉被,沉沉壓在人脊樑上。朱標立在中都皇城西角樓的陰影裏,指尖捻着一粒剛從新分發的佔城稻穀,米粒飽滿泛青,殼薄而韌,捏在指腹間微微發涼。他身後,李景隆正指揮幾個衛所軍士將一車車粟種卸下,汗珠順着額角滾落,在曬得發白的脖頸上拖出幾道泥痕。這孩子動作利落,口令清越,可朱標目光掃過他腰間那柄鑲玉佩刀——刀鞘上金絲纏繞,刀柄嵌着兩顆鴿卵大的東珠,光華刺眼,卻與周遭粗布短褐、黧黑麪孔格格不入。
“舅舅。”朱標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景隆這刀,怕是比他爹當年掛帥出徵時的佩刀還貴重三分。”
馬尋正蹲在階下喝正氣水,聞言一口嗆住,咳嗽兩聲才抹嘴道:“貴?貴是貴了點,可您瞧他拔刀那姿勢——手腕懸空三寸,刀尖歪斜七分,真要臨陣,怕是連皮甲都劈不穿。”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霍去病十七歲率八百騎突襲匈奴王帳,刀是好刀,可人家靠的是心眼子往死裏鑽,不是靠東珠晃瞎敵人眼睛。”
話音未落,常茂赤着膀子闖進來,胸毛上還沾着幾根草屑,嚷道:“殿下!南門校場那匹‘追風’尥蹶子踢斷了三根木樁,馮誠大人說……說讓您親自去訓!”他話沒說完,見朱標神色微凝,立刻把後半句嚥了回去,只撓着後腦勺嘿嘿笑,“那畜生認生,除了您,誰近身它就噴鼻息。”
朱標卻未應聲。他目光越過常茂汗津津的肩膀,落在遠處練兵場上。張祥正單膝跪地,左手按着一柄長矛尾端,右手攥着一卷《武經總要》,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日頭毒辣,他額上汗珠砸在黃土裏,瞬即蒸成白氣,可那捲書頁紋絲不動。旁邊幾個勳貴子弟或倚槍打盹,或用刀鞘挑着草莖逗螞蟻,唯獨張祥的影子在灼熱裏縮成一小團墨,沉靜得近乎執拗。
“光烈。”朱標忽喚。
張祥聞聲抬頭,臉上沁着油汗,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到最旺的炭火。
“你讀《吳子》‘治兵’篇,可曾想過——”朱標緩步走下石階,靴底碾過幾粒散落的稻穀,“若士卒皆如你這般識字明理,還要不要設什長、百戶、千戶?若人人能自辨陣圖、自擬戰策,那將軍坐在中軍帳裏,究竟該發號施令,還是該煮茶聽他們爭辯?”
張祥怔住。他嘴脣翕動幾次,終未作答,只默默將《武經總要》翻到“將德”一頁,指尖停在“智、信、仁、勇、嚴”五字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馬尋這時已踱至近前,隨手扯下腰間水袋遞給張祥:“喝口涼的。殿下這話問得刁鑽,可道理糙——”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茶水染得微黃的牙,“咱大明的兵,如今一半認不得自己名字,另一半能把‘朱’字寫成‘未’字。您真讓全軍都讀《吳子》,先得教他們握筆,再教他們識字,最後還得教他們別把‘敵’字寫成‘笛’字。這活兒,比打一百場仗還熬人。”
朱標垂眸,看着自己袍角沾上的幾點泥星。他想起三日前在鳳陽府衙,老吏捧來一摞田畝冊,紙頁脆黃,墨跡洇開,上面密密麻麻記着“王二狗家旱田三畝”“李大錘家水田五分”,可“二狗”“大錘”四字,竟有七種不同寫法。他當時默然良久,只命人另取素紙,親筆謄抄一遍,墨跡未乾,便覺腕骨痠痛難忍。
“舅舅說得是。”朱標終於開口,聲音輕卻篤定,“治國如耕田,犁深了傷苗,淺了生稗。咱們眼下能做的,是把種子埋進土裏,再守着它抽芽——至於長成松柏還是蓬蒿,終究得看天時、地利、人和。”他轉身望向校場盡頭,那裏朱榑正帶着一隊親兵演練騎兵衝陣,馬蹄翻飛處塵土蔽日,呼喝聲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老七練兵,倒有些章法。”
“章法?”馬尋嗤笑一聲,“他那是把馬當驢使!昨兒我親眼見他讓三十騎排成橫隊,硬生生撞塌半堵夯土牆——牆塌了,馬也折了兩條前腿。”他搖搖頭,目光掃過遠處朱梓安靜整理箭囊的身影,“倒是潭王,箭囊裏三十六支箭,支支箭鏃磨得雪亮,尾羽齊整如裁。可您猜怎麼着?他今早親手給五十個新募的鄉勇,一人縫了一雙麻布護膝。”
朱標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護膝?”他低聲重複。
“對,護膝。”馬尋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釦,“他昨兒蹲在工坊裏兩個時辰,就爲琢磨這銅釦怎麼鉚得牢實。老十說,鄉勇們爬山練射,膝蓋磨破滲血,他看着心疼。”馬尋頓了頓,忽然壓低嗓音,“殿下,您說……一個藩王,惦記着給兵丁縫護膝,這心思,是太軟弱,還是太明白?”
朱標未答。他抬手接過那枚銅釦,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彷彿觸到了某種沉甸甸的、尚未顯形的東西。遠處,朱榑的騎兵陣再度發起衝鋒,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腳下青磚微微顫抖。而朱梓所在的箭場卻異常安靜,只有羽箭離弦時細微的“嗖”聲,一聲,又一聲,清晰、穩定、綿長,像一根繃緊卻不欲斷裂的絲絃。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小跑而來,臉色發白:“殿下!留守司急報——滁州驛傳快馬,言道北平都司遣使叩關,稱燕王殿下……病重垂危!”
朱標身形微晃,手中銅釦“啪嗒”墜地,滾進一道磚縫。馬尋伸手欲拾,卻被朱標按住手腕。太子的手指冰涼,指腹帶着薄繭,力道卻沉得驚人。
“病重?”朱標聲音平穩如初,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驚疑,“燕王叔素來康健,怎會……”他忽然停住,目光如電掃過內侍漲紅的臉,“來使何在?”
“已……已由馮誠大人接入偏廳奉茶。”
朱標頷首,轉身欲行,卻見張祥仍跪在校場邊,脊背挺直如松,手中那捲《武經總要》被汗水浸得邊緣微卷。朱標腳步一頓,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反手拋去:“光烈,替孤送盞茶去偏廳——莫讓北平來的客人,等得太久。”
張祥穩穩接住玉佩,觸手溫潤。他抬頭,正撞上朱標投來的目光——那裏面沒有慌亂,沒有悲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像寒潭深處映出的月影,清晰得令人膽寒。張祥喉結滾動一下,抱拳低頭:“臣,遵命。”
待張祥身影消失在宮牆轉角,朱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彎腰,手指探入磚縫,費力摳出那枚銅釦,輕輕擦去浮塵,重新納入袖中。馬尋靜靜看着,忽然道:“殿下,北平距鳳陽千裏,快馬加鞭也要七日。燕王若真病危,這報喪的驛馬,怕是比棺槨還早到。”
朱標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舅舅,您說……若真有人想讓棺槨晚到幾日,該往驛路上撒什麼?”
馬尋仰頭灌下最後一口正氣水,濃烈藥味在舌尖炸開,苦澀直衝腦門。他抹了把嘴,咧嘴一笑,露出被茶漬染黃的牙齒:“鹽。細鹽。撒在必經的幾處山坳石徑上,馬蹄一滑,摔斷腿的馬,比病重的王爺更難救。”
兩人相視,俱未再言。蟬鳴驟然尖銳起來,嘶嘶啦啦撕扯着凝滯的空氣。朱標負手立於階前,身影被正午的日頭壓得極短,像一枚釘入青磚的楔子。他望着宮牆外翻湧的暑氣,彷彿看見無數條看不見的驛道在熱浪中扭曲、延伸,通往北平,通往太原,通往西安,通往每一座藩王封地。那些道路之上,鹽粒正無聲閃爍,而棺槨的陰影,已在千裏之外悄然移動。
馮誠在偏廳門口攔住了張祥。老將軍鬚髮皆白,卻站得如鐵塔般筆直,目光沉沉掃過張祥手中玉佩,又落在他汗溼的額角:“殿下讓你送茶,可沒說讓你帶耳朵進去。”他側身讓開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燕王的人,只談病,不提藥。只說脈象,不講方子。你聽着,記着,但——”他枯瘦的手指在張祥腕上重重一扣,“一個字,也別往殿下耳朵裏遞。”
張祥垂眸,玉佩溫潤的涼意透過掌心滲入血脈。他想起幼時隨父征戰,每逢大戰前夕,父親常將他喚至帳中,不教殺伐之術,只讓他反覆擦拭鎧甲縫隙裏的陳年血垢。那時他不解,如今卻懂了——有些污漬,洗不淨;有些話,聽了,便再也擦不掉。
偏廳內,北平來使正襟危坐,青布直裰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他面前茶盞氤氳着熱氣,卻紋絲未動。見張祥入內,他眼皮也未抬,只盯着自己搭在膝頭的手——那雙手骨節粗大,指腹覆着厚厚繭子,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暗褐色污痕,像乾涸的血。
張祥放下茶盞,退至門邊陰影裏。他聽見那使臣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燕王殿下咳喘月餘,痰中帶血。太醫署束手,唯言‘沉痾難起’。殿下臨窗觀雁,嘆曰:‘雁尚知南歸,孤身困北地,竟不如禽鳥。’”
窗外,一隻灰雀正撲棱棱撞上窗欞,跌落在地,翅膀抽搐幾下,再不動彈。
張祥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