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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老皇帝容易犯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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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的那些憂心之事,真的不算什麼事情,馬尋覺得現在局勢穩定着呢。

他還是繼續在忙着新糧的晚種,在繼續研究着一些學問,忙得不可開交。

順便將請帖送去了各家,基本上也都是得到了熱情的回應。...

朱標站在鳳陽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遠處連綿起伏的丘陵與新墾的梯田,手裏攥着一卷剛由工部遞來的《鳳陽水利圖說》,紙頁邊緣已被他捏得微微發軟。日頭正烈,蟬聲如沸,熱風裹着泥土與稻穗初漿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卻渾然不覺燥意,只將目光釘在圖紙上幾處墨線勾勒的堰壩位置,眉頭微蹙。

身後馬尋蹲在樹蔭下,正用草莖逗弄旺財鼻尖,見朱標久久不動,便懶洋洋道:“殿上,這圖您都看了三遍了,再看,怕是連泥鰍遊向哪邊都得給您畫出來。”

朱標沒回頭,只將圖紙翻過一頁,指尖點在“漴河改道”四字旁:“不是這裏。原渠繞山七裏,淤塞年久,水勢緩而蓄力弱,若遇暴雨,上遊氾濫,下遊乾涸。若將引水口北移三百步,鑿穿青石嶺西麓斷崖,直引漴河主脈入新渠,雖費工三千,然十年內可溉田兩萬頃,且汛期不潰,旱季不竭。”

馬尋“喲”了一聲,仰頭灌了口水,正氣水辛辣的氣味嗆得他咳了兩聲:“您這哪兒是看圖?這是把漴河當自個兒家後院修呢!”

話音未落,馮誠已策馬馳來,甲冑未卸,汗珠順着額角滑進頸中,身後跟着張祥、李景隆二人。張祥跳下馬便甩開外袍,露出一身虯結筋肉,臂上舊疤層層疊疊,像幾道凝固的閃電;李景隆卻端坐馬上,錦袍整潔,腰間佩劍鞘紋絲不晃,只鬢角微溼,顯是刻意壓着火氣趕路。

“殿下!”馮誠抱拳,聲音沙啞,“中都留守司報,昨日漴河上遊暴雨,青石嶺崩塌半裏,滾石填塞舊渠,今早已有三村告急,水漫田埂,秧苗盡伏。”

朱標倏然合攏圖紙,轉身大步下坡:“帶路。”

馬尋一個鯉魚打挺躍起,抄起掛在樹杈上的鐵鞭就追:“等等我!這回不喝正氣水,我喝涼茶——燙嘴也喝!”

一行人縱馬疾馳,穿過曬得發白的土路,掠過正在田埂上扒拉倒伏秧苗的老農。那老農抬頭見是太子儀仗,慌忙跪倒,泥手在褲腿上胡亂抹了兩把,卻見朱標竟勒繮停住,翻身下馬,徑直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伸手掐了一小截被水泡得發黃的稻葉,放在鼻下細嗅。

“根沒腥氣,但葉脈尚韌。”朱標低聲說,“不是說全毀了,搶在三日內排水扶苗,補種早熟稗稻,能保三成收。”

老農怔住,渾濁的眼裏浮起一層水光,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張祥默默解下水囊遞過去,李景隆則已翻身下馬,對隨行工部主事沉聲道:“速調屯田衛五百人,攜鐵鍬、籮筐、木樁,即刻赴青石嶺西麓。另遣快馬赴鳳陽府,令知府開倉放炭灰、石灰各五百石,分發各村撒於田埂防蟲腐。”

朱標站起身,拍去膝上泥塵,忽問:“景隆,你可知漴河古稱?”

李景隆一愣,隨即答:“《水經注》載,漴者,湧也。因河出深谷,激石成湧,聲如雷動,故名。”

“對。”朱標點頭,目光掃過衆人,“可如今它不湧了。水在渠裏爬,泥在田裏躺,人對着天磕頭求雨,又對着地燒香謝澇——這不是河病了,是咱們治水的人,骨頭先軟了。”

風忽然靜了。蟬鳴戛然而止。連旺財都豎起耳朵,噴了聲響鼻。

馬尋撓撓頭,小聲嘀咕:“……這話聽着怎麼比正氣水還衝?”

馮誠卻深深看了朱標一眼,喉結滾動一下,終是沒說話。

青石嶺西麓,斷崖猙獰如巨獸獠牙,滾落的黑石堆成小山,漴河主脈被硬生生截斷,渾濁的河水在亂石間艱難喘息,溢出的支流已漫過新修的田埂,像一條條褐色的毒蛇,蜿蜒舔舐着尚未抽穗的稻浪。

留守司官員戰戰兢兢呈上竹簡:“殿下,此地巖質堅硬,尋常鐵鎬難入,若以火攻,恐引山火;若待匠人運炸石硝,最快亦需五日……”

“五日?”朱標俯身拾起一塊棱角鋒利的青石,掂了掂,“夠淹死三個村子,夠餓死兩千張嘴。”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劈開灼熱空氣,落在李景隆臉上:“你帶五百人,沿斷崖東側峭壁攀援而上,尋三處巖縫,深鑿三尺,嵌入粗鐵釺——不必太深,只要釺尾露巖半寸。”

李景隆瞳孔驟縮:“殿下要……借力撬山?”

“不是撬。”朱標搖頭,指向崖頂一株被雷劈過半的枯松,“松根盤踞巖隙三十年,根鬚所至,石裂三寸。人力不如根鬚韌,但勝在懂借勢。”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張祥!帶三百人,持長柄重錘,列於崖下,聽我號令,專砸李景隆所指鐵釺之尾!”

張祥咧嘴一笑,抹了把臉,露出雪白牙齒:“得嘞!就等您這句話!”

“馬尋!”朱標又喝。

“在!”馬尋一個箭步跨前,鐵鞭往地上一頓,震起一圈浮土。

“你帶二百人,持繩索、鉤鐮、木楔,分作十隊,每隊二十人,攀上斷崖南側緩坡,將粗藤繩縛於崖頂巨石,另一端繫於下方滾石羣——不是拖,是吊!吊起滾石三尺,懸而未落!”

馬尋眼睛瞪圓:“懸着?那繩子斷了咋辦?”

“斷了,你就下去墊着。”朱標面無表情,“繩不斷,石不落,斷的是人的腰!”

馮誠忽然上前一步,解下腰間佩刀,反手插入泥地,刀柄朝向朱標:“殿下若信得過臣,這第一錘,臣來掄。”

朱標看着那柄刀,沉默三息,忽然抬手,重重按在馮誠肩上:“好。你領錘陣,張祥爲副。李景隆督攀巖,馬尋管懸石。其餘人,聽我擊鼓爲令——鼓三通,攀巖者就位;鼓五通,懸石者繃繩;鼓七通,錘陣齊發!”

日頭偏西,暑氣稍斂。鼓聲如雷,自青石嶺下滾滾而起。

第一通鼓響,李景隆已如猿猱般貼上峭壁,腰間鐵爪“咔噠”咬進巖縫,身後士卒魚貫而上,鑿聲叮噹,火星四濺。

第二通鼓響,馬尋赤着上身,胸毛沾滿泥灰,吼聲震得崖頂碎石簌簌而落:“繃繩!繃緊!老子數到三——一!二!三!吊!”

第三通鼓響,崖頂巨石被粗藤緩緩提起,懸空三尺,下方滾石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第四通鼓響,馮誠脫去甲冑,僅着單衣,雙手握住一根碗口粗的棗木錘柄,肌肉賁張如鐵鑄。張祥立於其側,手持銅鑼,目眥盡裂。

第五通鼓響,懸崖之上,李景隆猛然揮旗!

第六通鼓響,馬尋嘶吼:“松繩一半!”

第七通鼓響——

“轟!!!”

不是錘擊,是山崩。

馮誠與張祥合力揮錘,千斤重錘砸中鐵釺尾端,巨力順釺而下,直透巖心。與此同時,馬尋所率懸石隊驟然松繩,巨石轟然墜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斷崖最脆弱的巖脊之上!

剎那間,地動山搖。煙塵沖天而起,如灰龍騰空。斷裂的岩層發出刺耳悲鳴,一道丈許寬的豁口,赫然綻開!漴河主脈掙脫束縛,挾萬鈞之勢,奔湧而下,撞入新鑿的引水口,激起數丈高的雪浪,轟鳴聲蓋過所有鼓角!

水,活了。

朱標站在飛濺的浪花邊緣,任冰涼的水珠打溼袍角。他望着那道新生的激流,忽然彎腰,掬起一捧渾濁的河水,仰頭飲盡。泥沙刮過喉嚨,苦澀凜冽,卻讓他胸中塊壘盡消。

“殿下!”馮誠抹去滿臉泥水,聲音發顫,“成了!”

朱標抹了把嘴,望向李景隆攀附的峭壁。少年將軍正立於最高處,錦袍獵獵,手中令旗迎風招展,影子被夕陽拉得極長,彷彿已釘入蒼茫山色。

“景隆。”朱標揚聲,“明日卯時,帶工部、屯田衛、鳳陽府三司主官,隨我去漴河新渠走一趟。沿途每一處閘口、每一座渡槽、每一寸夯土,都要記在冊上——不是記功勞,是記‘爲什麼這麼修’。”

李景隆肅然抱拳,聲音清越:“臣遵旨!”

暮色四合,歸鳥掠過水麪。朱標卻未回城,只牽着旺財,沿着新渠緩步西行。馬尋揣着兩個涼透的炊餅追上來,遞過去一個:“喏,您最愛喫的豆沙餡,姐夫特意讓御膳房多蒸了五十個。”

朱標接過,咬了一口,甜膩的豆沙混着麥香,在舌尖化開一絲暖意。“舅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父皇當年在濠州放牛,可曾想過,有一天自己修的渠,能養活十萬戶人?”

馬尋啃着餅,含糊道:“想?他那時只想着別讓牛跑丟,別被劉伯溫他爹逮着揍屁股。”

朱標笑了,笑得很淡,卻眼底有光:“可他修了。修得比誰都狠,比誰都實。”

馬尋停下腳步,望着太子側臉。那張年輕面龐被晚霞鍍上金邊,輪廓分明,眉宇間再無半分“齊國遠”式的莽撞,只有一種近乎冷硬的篤定——像漴河鑿開的第一道石縫,細小,卻不可逆。

“所以啊,”馬尋忽然認真起來,將剩下半個餅塞回懷裏,“您甭管別人喊您‘不成器’。器不器的,得看擱哪兒使。您這把刀,不在沙場砍人,是在田埂上劈開窮根;不在朝堂罵人,是在渠岸上立下規矩。這活兒,比砍十個納哈出都難。”

朱標沒接話,只是繼續往前走。旺財慢悠悠跟在他腳邊,蹄子踩在溼潤的新土上,留下一串清晰印痕。

遠處,鳳陽城輪廓漸次亮起燈火,星星點點,宛如散落人間的星鬥。而漴河新渠,則如一條銀帶,自青石嶺奔湧而出,蜿蜒向東,穿過千畝良田,最終匯入浩渺淮水。

水聲潺潺,不絕如縷。

翌日清晨,朱標果然率衆巡渠。他走得極慢,每到一處閘口,必俯身細察閘板榫卯是否嚴絲合縫,指腹摩挲過夯土堤岸,感受其乾溼度;遇渡槽,則攀上腳手架,眯眼觀察水流弧度,命人取水樣測清濁;至一灣淺灘,竟挽起褲管,赤足踏入水中,反覆踩踏淤泥,判定其承載力。

李景隆緊隨其後,筆不停輟,將朱標每一句“此處若加導流石,可減沖刷”“彼岸土質疏鬆,需植柳固基”皆錄於絹冊。張祥則帶人扛來木樁、麻繩,在朱標指點處默默夯打加固。馬尋更絕,不知從哪兒尋來一窩剛孵出的鴨雛,嘩啦啦趕進新渠淺灘,指着鳧水啄食的小鴨笑道:“殿下您瞧,鴨子認水!它肯下這兒,說明水活、泥肥、蟲多——準沒錯!”

馮誠默默看着,忽覺喉頭微哽。他想起幼時伴讀,朱標常於書案前臨摹《禹貢山川圖》,畫錯一處,便撕碎重來,紙屑積滿銅盆。那時只道他執拗,如今方知,那紙上山川,早已在少年心中鑿出了第一道渠。

正午時分,隊伍行至漴河入淮口。江風浩蕩,濁浪排空。朱標立於渡口石磯,解下腰間荷包,傾出數粒飽滿稻種,任其隨風飄落水面。

“種下去,”他對身後衆人道,“明年此時,若有人在此處拾得稻穗,無論青黃,皆可入鳳陽府庫,換糧三鬥。”

無人應聲,唯風聲水聲,滔滔不絕。

回程路上,馬尋湊近低語:“殿下,昨兒夜裏,中都留守司悄悄遞了摺子——說您巡渠時,路過‘孫氏祠堂’舊址,多看了三眼。”

朱標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遠處一片荒蕪的斷牆殘垣。那裏曾是孫貴妃生母家族故宅,二十年前一場大火焚盡,只餘焦黑石礎,深埋野草之下。

“舅舅,”他聲音平靜無波,“告訴留守司,孫氏祠堂原址,圈入漴河新渠灌溉範圍。待秋收後,撥款重修,不塑神像,隻立石碑,上書‘鳳陽百姓飲水思源處’。”

馬尋一愣,隨即咧嘴:“得嘞!這碑文,我替您琢磨——‘源’字得刻深些,省得水沖壞了。”

朱標終於側首,對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極淡,卻如漴河破開青石嶺的第一線光,銳利、沉靜,無可阻擋。

當晚,朱標獨坐驛館燈下,攤開一張素箋,提筆寫下:

“漴河既通,鳳陽可安。然安民非止於水,更在心。孫氏舊祠,非祭一人之恩,乃立萬民之信。信水可溉田,信官能恤民,信今日所鑿之渠,百年後猶爲子孫活命之脈……”

筆鋒一頓,墨跡微滯。他凝視着“活命之脈”四字,燭火跳躍,在他眼中投下兩簇幽微卻執拗的火苗。

窗外,漴河濤聲隱隱,如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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