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條件自然不要想要過濾嘴、無煙紙。
尤其是菸葉纔剛剛傳入大明,這玩意兒擺在大家面前,也沒人會使。
何迪那些出海的人會抽菸,基本上也就是用小管子塞點菸葉進去,嗆人的厲害。
馬尋一時...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衣袍被七月的風拂得微微鼓盪,目光掃過眼前層層疊疊的人頭——文武百官垂手肅立,鄉老宿儒執禮恭謹,百姓踮腳張望,連衛所兵士的甲冑都擦得映出日光。他沒說話,只是抬手,示意徐達與常遇春上前。二人躬身領命,各持一柄新鑄銅鋤,刃口鋥亮,尚未沾泥,卻已蓄勢待發。
“開鐮!”朱元璋聲不高,卻如鐘鳴般沉穩滾過曠野。
馬秀英率先俯身,左手撥開藤蔓,右手鋤尖斜切入土三寸,手腕一沉一掀,褐紅泥土簌簌翻起,底下赫然露出一串紅薯——紫皮泛青,圓潤飽滿,最大的竟有小兒拳頭粗細,最小的也似鵝蛋,密密實實連在一根粗壯主根上。她未起身,只將鋤尖輕輕一挑,整串紅薯便完整離地,泥塊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油亮水潤的表皮。圍觀人羣裏頓時響起一陣抽氣之聲,幾個老農當場蹲下,伸手欲摸又不敢,只喃喃道:“這……這哪是山芋?倒像是地龍結的果子!”
朱標立刻命戶部主事上前丈量:一畝一分地,實收紅薯七十二筐。梅殷捧着竹製天平,每筐過稱,報數聲一聲緊似一聲:“第一筐,一百二十三斤!”“第二筐,一百一十九斤!”“第三筐,一百二十七斤!”……聲音未落,陳迪已揮毫疾書,墨跡淋漓,紙頁翻飛如蝶。李祺親自監秤,指尖撫過秤桿銀星,目不斜視。至第七十二筐時,數字定格於一百三十五斤——七十二筐,合計八千六百四十二斤。朱元璋親自步至秤旁,親手掂了掂空筐分量,又彎腰捏起一塊紅薯,指腹摩挲其表皮,觸感微涼而韌,略帶土腥氣,卻無半分腐朽黴味。
“再測!”他忽道。
李貞應聲而出,身後兩名農官抬來一口陶甕,甕中清水澄澈。紅薯入水,浮沉片刻,竟無一沉底——七十二筐紅薯,盡數浮於水面。朱元璋眉峯一揚,徐達已朗聲道:“浮者爲實,沉者爲虛。此薯肉厚汁稠,比重輕而質密,曬乾碾粉,必能久貯!”話音未落,賈毓瑞自人羣后快步而出,雙手捧一陶鉢,內盛新掘南瓜,金黃瓤肉如蜜脂凝成,籽粒飽滿如珠玉。“陛下請看!”他掀開蓋布,熱氣蒸騰中,南瓜甜香撲面而來,“此瓜剖開,瓤重佔全瓜七成,籽粒可榨油,藤葉可飼畜,莖稈可漚肥——一株之利,勝過三畝麥田!”
朱元璋未答,只轉向朱標:“標兒,你來說。”
朱標緩步上前,拾起一枚土豆,削去外皮,露出淡黃薯肉,以銀刀切開,斷面細膩如脂,汁水微沁。“父皇,兒臣遣人試種百株於西山別院,七日發芽,三十日抽蔓,六十日結薯。畝產初測,五百二十斤;今觀此田,肥力更甚,故有千斤之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善長、劉伯溫等一衆文臣,“諸公皆通經史,可知《齊民要術》載‘薯蕷’之名?可知《山海經》言‘赤松子食石脂,壽逾千歲’?此物非憑空而降,乃徐國公親率舟師,越重洋、渡颶風,於萬里之外孤島尋得種源,經七年馴化,方得今日之實。它不擇地而生,沙礫瘠土亦可成活;不懼旱澇,深秋霜降猶抱藤不萎;不畏蟲蠹,藤蔓汁液苦澀,百蟲遠避。此非天降祥瑞,乃是人力格物致知之果!”
此言一出,滿場寂然。劉伯溫捻鬚的手指停在半空,李善長垂眸盯着自己朝靴上沾的一點新泥,湯和喉結滾動,常遇春則咧嘴一笑,拍了拍徐達肩膀。遠處,幾個松江府來的老儒面色發白,其中一人袖中攥着的《春秋繁露》卷角已被汗浸透——他們曾私下譏諷姚廣孝“妖僧亂政”,斥海運爲“耗國蠹民”,如今眼見這浮水不沉、千斤盈畝的實貨堆如小山,那套“天命在德”的老話,竟被一筐筐紅薯生生砸得搖搖欲墜。
朱元璋忽然大笑,聲震四野:“好!格物致知!徐達,你帶回來的不是種子,是撬動乾坤的鐵釺!”他轉身,袍袖一揮,指向莊外延綿起伏的京畿良田,“傳旨:即日起,戶部設‘新糧司’,專司育種、授技、貸種、督耕;工部即刻繪圖,於京師南郊建‘萬斛倉’,凡新糧入庫,三日之內,必使天下州縣盡知其法;禮部擬詔,明發天下,言明此糧‘徐國公尋之,太子督之,李貞耕之,百官共驗之’——一字不刪,一畫不改!”
“遵旨!”禮部尚書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清晰可聞。
馬秀英此時已命宮人架起三口巨鑊,竈膛烈火熊熊。紅薯去皮切塊,南瓜削瓤蒸熟,土豆搗泥拌蜜,頃刻間甜香瀰漫,勾得人腹中雷鳴。朱元璋親手舀起一勺南瓜粥,金黃濃稠,熱氣氤氳,遞向身旁一位鬚髮皆白的松江宿儒:“王老先生,請嘗此‘天賜之甘’。”
老儒顫巍巍接碗,湯匙入口,舌尖觸到溫軟甜糯,眼眶驟然一熱。他忽想起二十年前張士誠據吳時,曾強徵民夫修海塘,餓殍塞道,而今眼前這粥,一碗足抵三日飢腸。他喉頭哽咽,竟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田埂新泥上:“聖天子在上!老朽……老朽昔年愚鈍,妄議朝政,今日方知,何謂‘仁政’!何謂‘德配天地’!”話音未落,身後數十位江南士紳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之聲連成一片悶響。
朱標悄然退至李貞身側,低聲道:“舅舅,信兒與麟兒在後隊候着,您看……”
李貞頷首,目光投向遠處——馬祖信、馬祖麟兩兄弟並肩而立,玄色勁裝束髮,腰佩御賜繡春刀,雖面容尚帶稚氣,脊背卻挺得如兩杆新槍。朱標會意,抬手輕擊三掌。鼓樂忽起,非金非絲,竟是百名農夫手持木杵,敲擊石臼,聲如春雷滾滾。馬祖信、馬祖麟緩步出列,至御前五步處單膝跪地,甲冑鏗然。
朱元璋目光如電,掃過少年眉宇間與李文忠如出一轍的凌厲輪廓,忽問:“馬祖信,你父臨終前,可曾對你提過一句話?”
馬祖信昂首,聲清越如裂帛:“家父言——‘吾兒當承國器,勿效犬馬奔走之勞,當思經緯天下之策!’”
“好!”朱元璋擊節而贊,“經緯天下,首在倉廩。今封馬祖信爲新谷侯,領‘新糧司’副使,專司育種訓農;馬祖麟爲育民侯,領‘萬斛倉’提舉,督運儲藏。世券已備,即刻頒賜!”內侍高擎錦匣上前,匣中兩枚金印熠熠生輝,印文分別爲“新谷侯印”、“育民侯印”,篆字端凝,壓着硃砂朱痕。
李貞上前一步,未接印,反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呈上:“陛下,此乃徐國公手錄《海東農經》殘卷,詳載土豆、紅薯、南瓜三物習性、病害、輪作之法,另附海外諸島土宜圖十二幅。臣與信兒、麟兒已逐字校勘,今獻於陛下,乞付刊行,廣佈天下。”
朱元璋展卷細覽,只見墨跡蒼勁,圖中島嶼標註分明,某處火山灰壤旁批註:“此地薯蔓瘋長,薯塊尤碩,疑土含奇肥。”他久久凝視,忽將卷軸合攏,鄭重交予朱標:“標兒,你親自督印。首印千冊,除頒各州縣,餘者盡數送入國子監、翰林院、太醫院——告訴那些讀書人,治國之學,不在空談性理,而在俯身泥土!”
日影西斜,新糧堆積如山,金燦燦的南瓜、褐紅的紅薯、乳白的土豆,在夕照下泛着溫潤光澤。百姓早已按捺不住,孩童扒着籮筐邊緣,眼巴巴瞅着那誘人的甜香;農婦們悄悄捻起一粒南瓜籽,對着陽光細看其晶瑩剔透的紋路;連幾個素來倨傲的翰林學士,也圍在農官身旁,追問“爲何此薯埋土愈久,甜味愈濃”。賈毓瑞被團團圍住,正用小刀解剖一枚土豆,剖面紋理清晰如地圖,他指着中心淡黃一圈道:“諸公請看,此處爲‘母心’,若留此心育種,三年之後,畝產可再增兩成!”
朱標踱至田邊,俯身拾起一枚遺落的土豆,指尖拂去浮土,忽覺掌心微癢——土縫裏鑽出幾隻米粒大小的褐色甲蟲,爬過他手背,又倏忽鑽回泥中。他怔了怔,隨即朗笑:“果然!蟲亦識寶,爭先來食!”衆人循聲望去,果見新翻的泥土上,細小甲蟲正窸窣湧動,聚向薯塊斷口滲出的微甜汁液。這一幕比千言萬語更直白:此物非但無毒,且生機蓬勃,連螻蟻亦爭相趨附。
暮色漸濃,宮人燃起松脂火把,光焰跳躍。朱元璋攜馬秀英立於高臺,身後是堆積如山的新糧,身前是匍匐在地的萬民。他未宣詔,只將手中一枚碩大紅薯高高舉起,夕陽爲它鍍上金邊,彷彿一枚沉甸甸的太陽墜入人間。剎那間,歡呼如海嘯般炸開——不是禮官引導的頌聖,而是農夫拍打胸脯的嚎叫,是孩童掙脫母親懷抱的雀躍,是老儒捶地慟哭的哽咽。這聲音如此粗糲,如此真實,裹挾着泥土的腥氣、糧食的甜香、汗水的鹹澀,撞向紫宸殿飛檐,撞向萬里河山。
朱標立於喧囂中心,卻覺四野俱寂。他望着父親手中那枚紅薯,忽然徹悟:所謂祥瑞,從來不在雲霞深處,而在黎庶掌紋之間;所謂天命,亦非虛渺讖緯,恰是這滿目豐穰、萬民飽暖的煙火人間。他緩緩解下腰間玉珏,拋入新掘的紅薯坑中——玉珏沉入沃土,無聲無息,卻彷彿一顆種子,正悄然紮下更深的根鬚。
火光映照下,朱元璋側臉堅毅如鐵,馬秀英眼角淚光閃爍,李貞負手而立,衣袂翻飛如帆。遠處,何迪跪在田埂,額頭深深抵着泥土,肩頭劇烈起伏——他拼死帶回的豈止是種子?那是撬動舊秩序的槓桿,是燒穿千年迷霧的炬火。而此刻,松江府那位曾痛斥海運“悖逆天道”的老學究,正顫巍巍捧起一碗南瓜粥,熱氣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卻照見瞳孔深處,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火苗,正被這人間至味,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