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霖厲聲喝道,聲音如劍鳴九天!
“生遭蒼天,死見閻王……今日我便送你們去見閻王大人!”
她手中帶鞘的長劍一橫,劍身嗡鳴,劍氣四溢。面對十幾人的圍攻,她沒有絲毫懼色,反而戰意昂揚,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好!”
坐在屋檐下的王賢淡淡一笑。
他手中突然多了一張木弓。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木弓,他的體形清瘦,握着一張木弓看起來有些可笑,甚至有些可憐。
衝在前面的杜雨霖自然看不見這張弓。
也看不見王賢身邊已經碼了一堆竹箭——那些竹箭更普通,都是王賢砍回來紫竹削制,隨手削尖了,連箭羽都沒有。
但屠夫王麻子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瞎子慢條斯理地搭箭上弦,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後,那個瞎子拉開弓——
弓如滿月。
箭在弦上。
王麻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見酒館屋檐下瞎子的手,這一刻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
他看見了王賢的姿勢,標準得如同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弓手。
他恍若看見了王賢的眼睛——雖然被黑布蒙着,但他就是能感覺到,手握弓箭的夥計正在看着他。
一種莫名的恐懼,突然從王麻子心底升起。
但他來不及多想。
因爲那支箭,已經離弦。
“嗖——!”
一聲輕響,箭矢破空!
衝在最前面的包子鋪夥計,槍尖距離杜雨霖還有三尺,身體卻突然一僵——一支竹箭,不知何時已貫穿了他的咽喉。
而這個時候,他的長槍剛剛跟杜雨霖那把出鞘的靈劍相接,杜雨霖手中的繡花針,剛剛刺入他的眉心!
他睜大眼睛,想要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手中長槍“哐當!”一聲落地,人跟着倒下。
“轟!”一團火焰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嗖——!”
又是一箭。
吳老二舉着鐵盾,本以爲萬無一失。風中一箭竟然繞過鐵盾,從他的頸側鑽入,又從另一側穿出。
鮮血飛濺的剎那,杜雨霖的繡花針刺入他的胸口,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撲倒在地。
跟着,又是一團火焰燃燒。
“咻——!”
第三箭。
這一箭直奔王麻子!
王麻子怒吼一聲,殺豬刀橫斬,試圖格擋這一箭。
但他的刀剛揮到一半,那支箭突然改變了方向——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就在他對付王賢射出竹箭的剎那,又一根繡花針將他的眉心刺破——
王賢的竹箭也在這一剎那繞過了他的刀鋒,“噗”的一聲,刺入了他的眼眶。
王麻子慘叫着倒地,殺豬刀脫手飛出,落在塵土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電光石火!
剎那一箭!
王賢和掌櫃的繡花針就跟演練過千萬次一般,一前一後,剎那追魂!
甚至連杜雨霖都有一種錯覺,自己的繡花針擊殺了對方,王賢用妖法將倒在地上的敵人剎那焚滅!!!
“嗖嗖嗖——!”
竹箭如雨!
剎那追魂!
銀針如電!
一擊奪命!
那些衝上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有的被射中咽喉,有的被射中心口,有的被射中眉心,有的被射中眼睛——每一針,都擊中敵人要害。每一箭,都收割一條生命。
一時間,風中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四處飛濺。
杜雨霖愣在原地。
心道我的靈劍還沒出鞘,敵人已經倒下了大半。那些剛纔還氣勢洶洶的殺手,此刻如同割麥子一般,一茬一茬地倒下。
她回頭,看向王賢。
王賢已經坐在屋檐下,不再是那個射箭的姿勢。
木弓在他手中微微顫抖,那是弓弦震動後的餘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後久久不散的漣漪。
一張不知名的木弓,此刻在夕陽餘暉中泛着暗紅色的光,彷彿飲飽了血。
她甚至懷疑,這傢伙是不是故作聲勢,手中的竹箭究竟射出了沒有。
因爲竹箭太快,快到無聲,以至於她根本沒有聽到風中的箭鳴!
只有那一瞬間,空氣似乎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撕裂,又迅速合攏,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王賢感受到掌櫃的目光,抬起頭,默默地望向掌櫃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睛空洞而深邃,像兩口枯井,但此刻枯井深處似乎有微光閃爍。
“掌櫃!”
王賢嘆了一口氣,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喃喃道:“您繼續,我在這裏替你把風。”
杜雨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突然想起,這個瞎子來酒館第一天,阿飛跟她說的那番話。
以後王賢就是酒館的夥計,會替阿飛照顧掌櫃,當時,她以爲那是一句玩笑話。
阿飛那人從來不說正經話,整天嬉皮笑臉的,誰知道他臨走前撂下這麼一句,她只當是耳旁風。
她問王賢,會不會武功。
王賢搖搖頭:“只會一點粗淺的箭法,打獵用的。”他說這話時,臉上帶着淡淡的羞愧,像是鄉下人進城,怕被人瞧不起。
當時她信了。
現在她才發現,這是不是阿飛跟她開的玩笑?
這傢伙真的能幫她渡過今日的難關?
這分明是——
她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四個字。
風中繡花。
那是她的絕學,一根繡花針,能在風中穿針引線,繡出世間最絢麗也最致命的花。
師父臨終前告訴她,這世上能破你繡花針法的,唯有四種功夫,其中之一便是“風中繡花”的剋星——“無影穿楊”。
原來,只有自己這門功夫,才能對付那些黑衣殺手。
原來,靠天靠地都不行,更不要說靠一個夥計,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一命。
算了!
王賢原來就不是她的親人!
不過是酒館裏一個瞎子夥計,來了不到三個月,連工錢都沒領過幾回。
屠夫王麻子倒在地上,身上燃燒着熊熊大火,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中瀰漫着焦臭的氣味。
鮮血順着臉頰流下,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火焰中,他用剩下的那隻眼睛,死死盯着屋檐下的王賢。
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爲什麼那兩個殺手無聲無息地倒下——
他們衝在最前面,眼看就要衝進酒館,忽然身體一僵,胸口同時炸開一朵血花,那血花開得詭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
明白了爲什麼宋奎臨死前表情那麼詭異——
宋奎是他最好的兄弟,兩人一起殺過很多人,宋奎從來不知道怕。
可剛纔,宋奎回頭看他那一眼,眼裏全是驚恐和不解,嘴裏咕咕地冒着血,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明白了爲什麼張樂會在半空中突然僵住——
張樂輕功最好,已經躍上了酒館的屋頂,正要往下跳,忽然整個人定在半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然後直直墜落,落地時已經沒了氣息。
不是因爲杜雨霖。
是因爲這個瞎子!
這個他剛纔還罵“白癡”的瞎子!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衝過來時,這瞎子正坐在屋檐下喝酒。
他還罵了一句“一個瞎子也敢擋路,白癡”。現在想起來,那哪是白癡,那分明是——
王麻子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裏湧出的只有血沫。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最後一刻,他眼裏映出的,是屋檐下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和那人手中微微顫抖的木弓。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將整個青龍鎮染成暗紅色。那紅色濃得化不開,像是老天爺也在流血。
酒館門前,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具屍體。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瞪得老大,至死不敢相信。
有的蜷縮成一團,像是要護住什麼。
有的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裏。鮮血滲入黃土,將地面染成一片黑紅,踩上去黏黏的,能聽到輕微的“噗嗤”聲。
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
這味道太重了,重得讓人作嘔,連鎮口的野狗都遠遠地夾着尾巴跑了。
王賢放下木弓,拿起酒壺,往自己杯裏添了些酒。
酒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中格外響亮。
“掌櫃。”他輕輕地呢喃道:“酒快涼了。”
杜雨霖看着他,看着這個夥計。
看着他蒙在黑佈下的眼睛,看着他平靜的面容,看着他握着酒壺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良久,輕輕一笑。“好。”她說,“喝酒。”
她收起劍,往回走,走上臺階,在王賢對面坐下。
石階很涼,隔着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一聲輕嘆。
是嘆息,也是慶幸。
遠處,夜色漸濃。
而在那無邊的黑暗裏,還有更多的人,如荒原上的野狗一般,正向着酒館,包圍而來。
她能感覺到,那些人的殺意,像是冬夜的寒風,一絲一絲地滲過來。
......
“你是趁我纏住他們,然後偷偷用妖法偷襲他們吧?”
杜雨霖沒好氣地說道。她心裏其實清楚不是這麼回事,但就是忍不住想刺他一句。
王賢正色道:“我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有些可笑。
“所以他們怎麼突然燃燒起來?”
杜雨霖問道。她親眼看見,那些中箭的人,身上突然躥出火苗,那火苗是青色的,燒得又快又猛,眨眼間就把人燒成了焦炭。
“哦,我竹箭帶火替你保護酒館,掌櫃可以安心在風中繡花繡死人。”
王賢嘆了一口氣。他這一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很無奈。
杜雨霖撓了撓頭:“這還真是難辦啊。”
她是真的覺得難辦,這瞎子到底什麼來路?阿飛從哪裏找來的這個怪物?
王賢搖搖頭,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我要是能打能殺,就不用掌櫃出手了,就在祕境裏只是運氣好,才能活着離開!”
他說這話時,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後怕,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