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凡人還是神人,”
胖掌櫃嘆了口氣,語氣比方纔真誠了許多:“這一世,總該有一個值得他懷念的人。否則,就算他活着,也跟死人沒有多少分別。”
燕回沒有回話。
他只是冷冷一笑。
笑着笑着,那笑容卻越來越難看,越來越沉重,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猙獰的扭曲。
胖掌櫃看着他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陣風雪湧了進來,夾雜着清冽的寒氣。
然後是一男一女。
男的大約三十上下,生得十分英俊,五官秀氣,眉眼溫和,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月白長衫,腰間繫着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世家子弟,舉止從容,氣度溫潤。
女的跟在他身後,穿着一襲金絲繡花的錦袍,烏髮如雲,膚若凝脂,眉目間帶着淡淡的書卷氣,卻又不失女子的嬌媚。
她輕輕地走進來,腳步幾乎聽不見聲響,像是一朵雲飄進了這間簡陋的酒肆。
胖掌櫃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他見過不少女子,有美的,有醜的,有潑辣的,有溫順的。
但這樣的人物,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不是那種豔麗逼人的美,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讓人看了第一眼。
還想看第二眼,再看一眼,就挪不開眼了。
燕回也看見了他們。
他端着酒碗,手指捏着那塊鐵片,目光冷冷地掃過去。
那男人正跟掌櫃說話,聲音溫和有禮:“掌櫃的,打擾了。煩勞上一壺酒,隨便來兩個小菜。”
那女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男人身後。她的目光在酒肆裏掃了一圈,落在燕回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就那麼一瞬。
燕回忽然覺得不舒服。
那目光太淡了,淡得像在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沾着泥污,髮髻散亂,臉色慘白,確實不像個樣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應該是被這樣看待的。他是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不是路邊的乞丐。
那兩人在他對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們點了桃花釀。
胖掌櫃親自端了酒菜過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二位難得來小店喝酒,我這桃花釀,去年的桃花,前年的酒,香着呢。希望二位喜歡……”
他這番話,明着誇酒,暗着誇人——誇那男人有個如此絕色的妻子。
那男人站了起來,笑着拱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難得掌櫃瞧得起咱們。能在這樣一個小鎮,喝到去年的桃花釀,實在難得。”
胖掌櫃眉開眼笑:“看來兩位也是豪邁不羈之人。殊不知,這風雪天喝一壺桃花釀,更有一些春天的意境。”
那女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目光又往燕回這邊瞟了一下。
燕回的臉沉了下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掌櫃,你話太多了。影響我喝酒的心情。”
酒肆裏靜了一靜。
那幾桌劃拳的客人停下了動作,面面相覷。那落魄書生抬起頭,好奇地看向這邊。連門外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探頭往裏瞧了一眼。
胖掌櫃怔了怔,旋即笑道:“公子若想找我喝酒,我可以先罰三杯。這兩位客人卻是一對妙人,公子可不要煞了風景。”
那女子嫣然一笑,聲音如珠落玉盤:“兩位若肯移駕過來,就算罰我三十杯也沒關係。”
燕回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着那個女人,盯着那個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葉紅蓮。
想起那天在雪山上,她看着他時,也是這樣的笑容——淡淡的,柔柔的,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公子?”
胖掌櫃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燕回垂下眼,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那酒又辣又烈,嗆得他幾乎咳出來,但他生生忍住了。
“不必了。”他說,聲音沙啞。“我不習慣與人同席。”
那女人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頭,與那白衣男子輕聲說着什麼,偶爾低頭淺笑,偶爾抬眼顧盼,一舉一動,都透着說不出的韻致。
燕回不再看他們。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鐵片,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文字,那些他琢磨了無數遍卻依舊參不透的心法。
他忽然想起剛纔自己說的話——“這世間,還沒有值得讓我發呆的女子。”
可此刻,他卻在發呆。
發的是另一種呆。
不是爲女人,是爲他自己。
爲那個在雪山上倒下的自己,爲那個被憐憫的、被踐踏的、被拋棄的自己。
他緊緊攥着那塊鐵片,攥得手指在輕輕顫抖。
窗外,雪越下越大。
酒肆裏,溫暖如春。
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對飲,有人輕聲細語,有人推杯換盞。
只有燕回,坐在臨窗的位置上,像一座孤獨的雕像。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等他再抬頭時,對面那桌已經空了。
那對夫妻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桌上只剩下兩個空碗,一壺殘酒。
胖掌櫃正在收拾碗筷,嘴裏哼着小曲,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燕回忽然問:“他們是什麼人?”
胖掌櫃回過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笑道:“怎麼?公子打聽這個做什麼?”
燕回沒有回答。
胖掌櫃想了想,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們偶爾來,來了就喝酒,喝了就走。從不多話,也不惹事。”
“那女人......確實美得不像話,但那男人也不差,溫文爾雅的,一看就是有來頭的人。至於是什麼來頭,我一個小小掌櫃,哪裏敢打聽?”
燕回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叫什麼?”
胖掌櫃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那男人姓白,旁的一概不知。”
姓白。
燕回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起身,從懷裏摸出二塊靈石,拍在桌上。
“酒錢。”
胖掌櫃連忙道:“用不了這麼多——”
“剩下的,賞你。”
燕回頭也不回,推門而出。
風雪迎面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那對夫妻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滿地的雪,和雪上漸漸模糊的腳印。
燕回站在雪地裏,望着那些腳印,忽然想起那女人方纔的笑容。
那個笑容,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不是因爲她美,也不是因爲她讓他想起了葉紅蓮。
而是因爲——她看他的眼神,跟葉紅蓮一模一樣。
淡淡的,柔柔的,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彷彿在說:你算什麼?
燕回攥緊了拳頭。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的鐵片。
風雪很大,雪花一片片落在鐵片上,卻詭異地沒有融化,也沒有堆積,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似的,滑落到一旁。
燕回盯着那塊鐵片,盯着那些模糊的文字。
那些文字在風雪中,似乎隱隱閃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那心法上的第一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但他隱隱覺得,這門心法,或許能讓他不再是“芻狗”。
或許能讓他,成爲那個俯瞰衆生的人。
他抬起頭,望着漫天風雪。
喃喃自語道:“總有一天,”他喃喃道,“我會讓你們,用另一種眼神看我。”
風雪很大,淹沒了他的聲音。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狗在吠,一聲一聲,穿透夜色。
燕回收起鐵片,緊了緊衣襟,朝着風雪更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但他知道,他要活着。
要活得好好的。
要比那些人都活得好。
然後,等那一天到來。
酒肆裏,胖掌櫃正對着那二塊靈石發呆。
年輕公子,出手倒是大方。
他嘆了口氣,將銀子收好,又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
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輕人臨走時,他說“剩下的賞你”。
他當時沒注意,現在纔想起來——
一壺酒一盤肉,最多不過一塊靈石而已。那傢伙多給了一塊,這是故意的,還是……
胖掌櫃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轉身走向櫃檯。
經過那對夫妻坐過的桌子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桌上放着兩個空碗,一壺殘酒。
但碗底,壓着一張紙條。
胖掌櫃愣了愣,拿起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寫——
“那位公子的酒錢,我們付了。”
胖掌櫃呆住了。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手裏的紙條,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雪依舊。
小鎮的夜,漸漸深了。
只有那盞昏黃的燈籠,還在風中搖晃。
照着空蕩蕩的街,照着漸漸被雪掩埋的腳印。
照着那個遠去的、孤獨的背影。
......
胖掌櫃不知道的是,就在小鎮唯一的客棧裏,事情變成了另外一幕。
不請自來的夫妻兩人,竟然也來到這座沒名字的客棧,還敲開了燕回所在後院。
因爲,兩人實在想不明白,一個看起來落魄的傢伙,竟然包下了客棧後面唯一的小院。
對於兩人來說,這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女人看來,這是落魄之中的公子,在酒肆受了自己的刺激,於是,想要在客棧找回失去的面子。
於是,她帶着夫君來找燕回。
然後夫妻兩人顯然沒有搞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燕回不是一個喜歡交朋友的人。
或者說,原本就有幾分孤僻性子的燕回公子,自祕境之中承受了那一箭之苦後,世間便再也沒有朋友。
或者說,沒有人能跟他做朋友。
連曾經喜歡的女人葉紅蓮也不行,更不要說眼前這兩個陌生的傢伙了。
讓女人想不到的是,一臉落寞之意的燕加竟然沒有拒絕他們,而是任由夫妻兩進了他的客堂。
要知道,往日的落日城裏,燕回公子不但風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
而眼前的女人蛾眉輕皺,不施脂粉,美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眉宇間那一抹淡淡的憂鬱,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像是在生病,又像是有很重的心事,連自己的夫君也解不開。
但這種美,最迷人,美得要人性命。
倘若她坐在茶樓,只怕樓中十個男人,其九人的眼睛離不開她的臉龐......
就這樣一個女人,再次坐在燕回的面前,靜靜地看着他。
輕聲說道:“這是我的夫君胡玉樓,我是包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