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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燕之變,美人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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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凡人還是神人,”

胖掌櫃嘆了口氣,語氣比方纔真誠了許多:“這一世,總該有一個值得他懷念的人。否則,就算他活着,也跟死人沒有多少分別。”

燕回沒有回話。

他只是冷冷一笑。

笑着笑着,那笑容卻越來越難看,越來越沉重,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猙獰的扭曲。

胖掌櫃看着他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陣風雪湧了進來,夾雜着清冽的寒氣。

然後是一男一女。

男的大約三十上下,生得十分英俊,五官秀氣,眉眼溫和,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月白長衫,腰間繫着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世家子弟,舉止從容,氣度溫潤。

女的跟在他身後,穿着一襲金絲繡花的錦袍,烏髮如雲,膚若凝脂,眉目間帶着淡淡的書卷氣,卻又不失女子的嬌媚。

她輕輕地走進來,腳步幾乎聽不見聲響,像是一朵雲飄進了這間簡陋的酒肆。

胖掌櫃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他見過不少女子,有美的,有醜的,有潑辣的,有溫順的。

但這樣的人物,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不是那種豔麗逼人的美,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讓人看了第一眼。

還想看第二眼,再看一眼,就挪不開眼了。

燕回也看見了他們。

他端着酒碗,手指捏着那塊鐵片,目光冷冷地掃過去。

那男人正跟掌櫃說話,聲音溫和有禮:“掌櫃的,打擾了。煩勞上一壺酒,隨便來兩個小菜。”

那女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男人身後。她的目光在酒肆裏掃了一圈,落在燕回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就那麼一瞬。

燕回忽然覺得不舒服。

那目光太淡了,淡得像在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沾着泥污,髮髻散亂,臉色慘白,確實不像個樣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應該是被這樣看待的。他是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不是路邊的乞丐。

那兩人在他對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們點了桃花釀。

胖掌櫃親自端了酒菜過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二位難得來小店喝酒,我這桃花釀,去年的桃花,前年的酒,香着呢。希望二位喜歡……”

他這番話,明着誇酒,暗着誇人——誇那男人有個如此絕色的妻子。

那男人站了起來,笑着拱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難得掌櫃瞧得起咱們。能在這樣一個小鎮,喝到去年的桃花釀,實在難得。”

胖掌櫃眉開眼笑:“看來兩位也是豪邁不羈之人。殊不知,這風雪天喝一壺桃花釀,更有一些春天的意境。”

那女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目光又往燕回這邊瞟了一下。

燕回的臉沉了下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掌櫃,你話太多了。影響我喝酒的心情。”

酒肆裏靜了一靜。

那幾桌劃拳的客人停下了動作,面面相覷。那落魄書生抬起頭,好奇地看向這邊。連門外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探頭往裏瞧了一眼。

胖掌櫃怔了怔,旋即笑道:“公子若想找我喝酒,我可以先罰三杯。這兩位客人卻是一對妙人,公子可不要煞了風景。”

那女子嫣然一笑,聲音如珠落玉盤:“兩位若肯移駕過來,就算罰我三十杯也沒關係。”

燕回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着那個女人,盯着那個笑容。

那笑容很美,美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葉紅蓮。

想起那天在雪山上,她看着他時,也是這樣的笑容——淡淡的,柔柔的,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公子?”

胖掌櫃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燕回垂下眼,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那酒又辣又烈,嗆得他幾乎咳出來,但他生生忍住了。

“不必了。”他說,聲音沙啞。“我不習慣與人同席。”

那女人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頭,與那白衣男子輕聲說着什麼,偶爾低頭淺笑,偶爾抬眼顧盼,一舉一動,都透着說不出的韻致。

燕回不再看他們。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鐵片,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文字,那些他琢磨了無數遍卻依舊參不透的心法。

他忽然想起剛纔自己說的話——“這世間,還沒有值得讓我發呆的女子。”

可此刻,他卻在發呆。

發的是另一種呆。

不是爲女人,是爲他自己。

爲那個在雪山上倒下的自己,爲那個被憐憫的、被踐踏的、被拋棄的自己。

他緊緊攥着那塊鐵片,攥得手指在輕輕顫抖。

窗外,雪越下越大。

酒肆裏,溫暖如春。

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對飲,有人輕聲細語,有人推杯換盞。

只有燕回,坐在臨窗的位置上,像一座孤獨的雕像。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等他再抬頭時,對面那桌已經空了。

那對夫妻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桌上只剩下兩個空碗,一壺殘酒。

胖掌櫃正在收拾碗筷,嘴裏哼着小曲,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燕回忽然問:“他們是什麼人?”

胖掌櫃回過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笑道:“怎麼?公子打聽這個做什麼?”

燕回沒有回答。

胖掌櫃想了想,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們偶爾來,來了就喝酒,喝了就走。從不多話,也不惹事。”

“那女人......確實美得不像話,但那男人也不差,溫文爾雅的,一看就是有來頭的人。至於是什麼來頭,我一個小小掌櫃,哪裏敢打聽?”

燕回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叫什麼?”

胖掌櫃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那男人姓白,旁的一概不知。”

姓白。

燕回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起身,從懷裏摸出二塊靈石,拍在桌上。

“酒錢。”

胖掌櫃連忙道:“用不了這麼多——”

“剩下的,賞你。”

燕回頭也不回,推門而出。

風雪迎面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那對夫妻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滿地的雪,和雪上漸漸模糊的腳印。

燕回站在雪地裏,望着那些腳印,忽然想起那女人方纔的笑容。

那個笑容,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不是因爲她美,也不是因爲她讓他想起了葉紅蓮。

而是因爲——她看他的眼神,跟葉紅蓮一模一樣。

淡淡的,柔柔的,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彷彿在說:你算什麼?

燕回攥緊了拳頭。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的鐵片。

風雪很大,雪花一片片落在鐵片上,卻詭異地沒有融化,也沒有堆積,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似的,滑落到一旁。

燕回盯着那塊鐵片,盯着那些模糊的文字。

那些文字在風雪中,似乎隱隱閃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那心法上的第一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但他隱隱覺得,這門心法,或許能讓他不再是“芻狗”。

或許能讓他,成爲那個俯瞰衆生的人。

他抬起頭,望着漫天風雪。

喃喃自語道:“總有一天,”他喃喃道,“我會讓你們,用另一種眼神看我。”

風雪很大,淹沒了他的聲音。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狗在吠,一聲一聲,穿透夜色。

燕回收起鐵片,緊了緊衣襟,朝着風雪更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但他知道,他要活着。

要活得好好的。

要比那些人都活得好。

然後,等那一天到來。

酒肆裏,胖掌櫃正對着那二塊靈石發呆。

年輕公子,出手倒是大方。

他嘆了口氣,將銀子收好,又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

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輕人臨走時,他說“剩下的賞你”。

他當時沒注意,現在纔想起來——

一壺酒一盤肉,最多不過一塊靈石而已。那傢伙多給了一塊,這是故意的,還是……

胖掌櫃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轉身走向櫃檯。

經過那對夫妻坐過的桌子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桌上放着兩個空碗,一壺殘酒。

但碗底,壓着一張紙條。

胖掌櫃愣了愣,拿起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寫——

“那位公子的酒錢,我們付了。”

胖掌櫃呆住了。

他回頭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手裏的紙條,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雪依舊。

小鎮的夜,漸漸深了。

只有那盞昏黃的燈籠,還在風中搖晃。

照着空蕩蕩的街,照着漸漸被雪掩埋的腳印。

照着那個遠去的、孤獨的背影。

......

胖掌櫃不知道的是,就在小鎮唯一的客棧裏,事情變成了另外一幕。

不請自來的夫妻兩人,竟然也來到這座沒名字的客棧,還敲開了燕回所在後院。

因爲,兩人實在想不明白,一個看起來落魄的傢伙,竟然包下了客棧後面唯一的小院。

對於兩人來說,這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在女人看來,這是落魄之中的公子,在酒肆受了自己的刺激,於是,想要在客棧找回失去的面子。

於是,她帶着夫君來找燕回。

然後夫妻兩人顯然沒有搞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燕回不是一個喜歡交朋友的人。

或者說,原本就有幾分孤僻性子的燕回公子,自祕境之中承受了那一箭之苦後,世間便再也沒有朋友。

或者說,沒有人能跟他做朋友。

連曾經喜歡的女人葉紅蓮也不行,更不要說眼前這兩個陌生的傢伙了。

讓女人想不到的是,一臉落寞之意的燕加竟然沒有拒絕他們,而是任由夫妻兩進了他的客堂。

要知道,往日的落日城裏,燕回公子不但風度好、酒量好,而且口才也好。

而眼前的女人蛾眉輕皺,不施脂粉,美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眉宇間那一抹淡淡的憂鬱,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像是在生病,又像是有很重的心事,連自己的夫君也解不開。

但這種美,最迷人,美得要人性命。

倘若她坐在茶樓,只怕樓中十個男人,其九人的眼睛離不開她的臉龐......

就這樣一個女人,再次坐在燕回的面前,靜靜地看着他。

輕聲說道:“這是我的夫君胡玉樓,我是包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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