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李念爲始皇等人講說已過去了好些時日,又是一日朝會日,衆臣聚於章臺宮。
有的正閉目養神,有的正彼此交談,有的正翻看整理今日朝會要用的文件,忽聽“當”的一聲,所有人停下動作,齊齊起身,面朝大殿前方。
在這聲“當”響之後,又一聲“陛下升朝,百官見禮!”傳來,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衆臣眼中,雖不能直視這道身影,但衆臣皆知這是他們的陛下。
待那身影在前方坐下,衆臣在王綰帶領下,齊齊躬身行禮。
坐在椅上的始皇掃了眼衆臣,道:“衆卿平身,請坐!”
“謝陛下!”在謝過始皇後,這些帝國衆臣才落座。
有事準備上奏的大臣正等着始皇開口問是否有本要奏時,卻聽始皇道:“近日,朕從李念那聽得一些有趣之事,朕覺不能只朕獨知,今便分享於衆卿!”
對於陛下從李念那得聞趣事,衆臣並不奇怪,甚至有些習以爲常,陛下常常會從那位公子那聽到些有趣的故事或諫言,然後分享給他們。
他們所感到好奇的是:這次又有什麼新鮮的事?
但以陛下的性情,會分享給他們的趣事肯定和大秦有關,十有八九又是要讓他們講說看法,提出諫言。
果不其然,隨始皇話落,一名名內侍端着一隻只木盤走進殿內,每隻木盤上都放着一本本書冊。
內將這些書冊分發到殿內每一位大臣面前。
李斯、趙高看着面前的書冊,只見封面上沒有名字,只要翻開閱覽過,纔會知道其中是何內容。
但李斯、趙高對此見怪不怪,這種事已發生過很多次,每隔一段時間,陛下便會給他們分享那位李念公子又說了什麼新鮮的趣事或者諫言。
那位公子當真深得陛下信任器重,他們當初受陛下器重時,好像也沒有這般待遇。
趙高、李斯心中有些嫉妒,有些羨慕,更有些落寞,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但他們不敢流露出對那位的敵意,陛下對那位的器重是有目共睹的,他們敢使手段,陛下就敢對他們下手。
而且,也沒有必要,那位雖有官職在身,但連朝都不上,並沒表現出強烈的權力慾,否則以那位在陛下那的得寵程度,想要在朝堂上爭權,怕是王綰等老臣也得忍讓。
且那位被陛下任命主掌的幾個部門和他們不存在直接的權力衝突,關鍵是那幾個部門,及幾個部門乾的事,他們好像也不太能玩得傳,啥科學院、工程院,還有各種細分,什麼物理、什麼生物、什麼化學………………
聽着那些詞,李斯、趙高就知道這些玩意兒跟他們沒多大關係。
不僅不能和那位衝突,還要儘量與那位修好關係,至少不能和那位交惡,尤其是如今太子已定,那位還和太子關係相當不錯的局面下。
那位在陛下這得寵,等陛下駕崩之後,太子即位也必將得重用。
想到這,李斯、趙高心中又有些嫉妒了,兩代君王都信任器重那位,當真好命!
收回發散的思緒,李斯、趙高重新注意起面前的書冊,他們發現今日的書冊比以往發給他們的更厚。
這說明那位李念公子講給陛下的趣事很長,內容很足!
但沒有大臣立刻翻開書冊,需要始皇發話准許後才能。
在殿內所有大臣都發了書冊後,始皇道:“都看看吧!”
得了始皇發話,衆臣們都翻看起書冊,李斯、趙高等一些人在看之前,特意看了眼王、王翦等人,見其等也在翻閱這書冊。
書冊自然是李念之前講過的趙宋歷史,但被始皇等人給刪除一些不適合被衆臣給看到的內容,像啥“仁宗盛治,遠邁漢唐”,“漢唐”是不能保留的。
這也是爲什麼離李念講說已經過去了好些時間,直到今日才被始皇分享給衆臣,因爲要做“校正”。
書冊的文字用的是簡書(簡體字),簡書推行已有一些時日,民間還在逐漸適應,慢慢普及,但作爲大秦中樞重臣,豈能不識簡書之理?
這可是大秦如今在向整個天下推行的統一文字,作爲大秦重臣都不識,還如何推行於天下?
簡書推行在天下間進展得比大秦普通話(雅言)要順利得多,畢竟大家又不傻,東西簡不簡便,好不好用,還是能分辨得出來!
至於“言同語”的大秦雅言推行,不是短時間裏就可做成的事,語言比文字更常用到,因而一旦養成習慣後,想要改變統一爲一種,也就更費功夫。
但大秦這時代挺好,許多觀念尚未養成,許多方面都如白紙,可由畫匠隨意作畫,要是在往後的某些朝代,推行簡體字和普通話的難度會激增。
翻開書冊後,李斯、趙高、淳於越等人一眼便看到裏面是在講說一個叫“慫國”的國家。
用已有的國家或者乾脆編造一個國家來向君王諫言的方法不新鮮,孟子等一幫人都用過,只是“慫國”這個編造的國名,他們從未見過。
挺有趣的國名!
但看了一會兒,李斯、趙高等人神情逐漸古怪,不約而同朝淳於越的方向看了一眼,淳於越卻臉色脹得通紅,像是給氣的。
雖在李念帶來的改變下,淳於越不再執着於讓始皇復周禮,但這廝脾氣並未變多少,依舊是啥都敢說。
這廝脾性就是如此,否則也不敢在始皇的宴會上,在始皇正高興時給始皇潑冷水。
世人只笑淳於越愚蠢,勸諫始皇繼續施行分封制是開歷史的倒車,孰不知要有膽氣纔敢這麼幹。
淳於越拿着書冊,起身道:“陛下,這是對儒家的污衊,儒家絕不可能會有此等弟子!”
始皇等人在書冊裏刪掉了李念講過的不少內容,但卻故意保留下了某些東西,像趙宋士大夫皆是儒家弟子,甚至還有意往裏面添了些李念沒講的。
當然,始皇等人打了補丁,稱慫國是一個在假想中儒學興盛的國家,慫國的儒學和大秦現今的儒學無關。
只是假想,只是假想,大秦的儒家千萬莫要多想!
始皇正一邊等衆臣翻閱書冊,一邊處理政務,聽到淳於越的話後,連看也沒看他,平靜道:“只是些假定罷了,並不爲真,你若不樂意,可將書冊中儒家當成墨家、法家!”
神特麼當成墨家、法家,這是能想當成就當成的嗎?
這書冊裏供慫國科舉,讓慫國讀書人學習的明顯就是他們儒家。
學派的思想風格,不是換個名字,換層皮就能改變的。
“陛下......”淳於越還想在說什麼,卻被始皇打斷:“看完書冊再言!”
現今在大秦的儒家,至少在他和扶蘇這兩代,應該不會出問題,但之後會不會出,他也難料百年以後之事。
但從如今大秦對百家的改革,對自身的文化思想建設來看,有機會避免。
歷史上的儒家會變成那副樣子,除君王需要,及儒家有意迎合君王,於是做出迎合君王的改變之外,也有沒有更適合的思想這一原因。
簡言之,除了儒家思想外,其他學派的思想更不適合華夏的王朝,儒家既是天選,也是唯一。
但李念從後世來,卻讓大秦有了其他的選擇,不必走後世王朝選中的儒家路子。
始皇很清楚李念想幹什麼:讓大秦變強,讓大秦百姓生活更好,讓大秦或者說華夏子民不必再如歷史上那般遭受那些恥辱。
而想要做到這些,除了給大秦帶來科學技術之外,還要給大秦構建一個積極進步、勇敢自強的思想。
李念想要大秦這個巨人在擁有一具強壯軀幹的同時,還有強大的精神,而在李念那小子眼中,後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
物質上的強大可能被擊潰斷失,但精神上的強大卻能傳承延續,即使在物質上一時有所不如,只要精神不倒,便終將重新站起。
華夏在我大清時落後,便是因爲被打壓了精神,但即便如此,在我大清晚期遭受列強欺辱時,依舊有諸多仁人志士站出來救亡圖存。
如今天下一統,大秦的思想正處於變化時期,不想變也得變,天下形勢已變,再依照統一天下前那套,就是走歷史上的秦國老路。
或者說,大秦正是沒有順應天下形勢的變化而變,更改治國之法,改變人心思想,才導致了亡國。
在這種時候,李念從歷史下遊穿越而來,自然想給大秦塑造一個更好的思想,讓大秦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聽了始皇話後,淳於越重新坐下,繼續翻閱書冊。
章臺宮大殿安靜得很,除了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再於餘聲。
翻閱着,李斯、趙高等人逐漸明白了始皇爲何要讓他們看這書冊。
書冊中描述了一個荒唐軟弱還愚蠢的國家,那個國家不愧以“慫”爲名。
初看到慫國的那些荒唐無恥之舉,李斯、趙高等人都覺得世間怎可能會有這般荒唐之國?
沒打贏賠款,打贏了也賠款,還有那慫太宗,身爲慫國皇帝,能他娘一夜駕驢車跑出兩百裏......
還有那慫仁宗,明明就一普通的守成之君,並無過人功績,也能被慫國大臣吹成遠邁諸國。
還有慫國跟金國搞的“聯金滅遼”,栓條狗在那,也知道這不能真搞。
還有在金人南下後,慫國君臣的那些操作,看得殿內大秦衆臣感覺自己腦子被侮辱了,那是人能做出來的?
可在仔細想過後,李斯等人覺得慫國的這些操作並沒完全沒有可能,始皇讓他們看這書冊,是想他們讓以書中慫國引以爲戒,勿使大秦如之。
雖說李念講起來的時間不短,可編成書冊後翻閱,用時並不長,殿內衆臣便將書冊中的內容看完。
但始皇像未注意到衆臣已看完書冊,繼續處理政務,衆臣也未開口。
直到過了會兒,始皇才抬頭問道:“衆卿對這慫國有何看法?”
始皇還特意點名,“趙高,你有何看法?”
趙高起身答道:“這慫國太荒唐無恥,從那慫國君主到慫國大臣,大多都無恥至極。臣從未見過此等無恥之徒!”
聽到趙高這番回答,始皇瞥了趙高一眼,心道:“你從未見過?你每日照照鏡子,你自己不就是?你趙高的無恥程度也不比趙宋那些人差。’
在趙高後,始皇又點名淳於越,“淳於越,你纔有何想說?”
淳於越此時的臉色已恢復正常,但心中仍有怒氣,他起身道:“回陛下,臣認爲這書冊是在污衊儒家,儒家絕不可能出此無膽無恥之徒!”
一想到書冊裏的那些慫國君臣都習儒學,淳於越臉色又開始發紅,那幫無恥之徒也配是他們儒家弟子?
要真是儒家弟子,淳於越恨不得能到書裏把那些混賬一個個都掐死,太荒唐太恥辱太丟人了。
毫無氣節可言,不思忠君爲國,如何抵禦金人,反而要與金人媾和,哪怕給金人賠款割地也要。
居然從一本詩集裏找到一句詩,便當成救國抗金之法,結果找了幾個巫漢來領兵!
抓自己本國婦女送給金人,還得了“金人外公”之名?
還有名爲“會”的慫國大臣,以莫須有罪名殺本國大將,這真不是金人派到慫國的奸細?
這些人絕對不是儒家弟子,他們儒家弟子可沒有這般荒唐無恥。
這本書冊絕對是在故意摸黑他們儒家,要是傳出去,天下萬民將要如何看他們儒家?
他們儒家在天下間的名聲將盡毀!
畢竟書裏的慫國用的便是他們儒家,那些讀書人皆習讀他們儒家經典。
哪怕拼了這條命,他也要阻止陛下將這本書冊給流傳出去!
淳於越心中暗暗下定決定,但他又有些疑惑:這書冊明顯出於那位李念公子之手,那位在早前的確對儒家有過成見,可現在應當化解了纔是?
他們儒家也積極採納那位之言,對儒家進行了一些改革,且他也不記得儒家最近又得罪過那位,那位怎還在陛下面前摸黑他們儒家?
這對儒家可不是個好消息,那位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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