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媽媽:
希望這封信能順利送到您手裏。我現在還能寫信,這說明我一切都好,至少目前是這樣。
希望您在維爾訥夫也一切都好。巴黎的夏天雖然臭,但也比索姆河這鬼地方的爛泥坑強一千倍!我每天都在想您。
我現在寫信的地方——天啊,媽媽,您要是看到,準會哭出來——這根本就是個老鼠洞。
我頭頂上是潮溼的木頭,不停往下滲泥水,晚上睡覺只能裹着發黴的毯子,還不時有老鼠從身上爬過去。
這還是我們這些中尉的“待遇”。我手下的那些小夥子們,他們的塹壕更窄,更溼,更髒。
還有見鬼的夥食。我們的軍費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報紙上天天吹噓我們有多少坦克、多少飛機、多少重炮。
結果呢?我們只能喫硬得像石頭的黑麪包,一點鹽都沒有的罐頭牛肉和發綠的土豆,咖啡也帶着鐵鏽味。
這簡直是恥辱!我們在這裏準備爲法蘭西流血犧牲,卻連一頓像樣的熱飯都喫不上。
錢都花到哪裏去了?花到那些將軍們的漂亮制服和豐盛晚宴上了嗎?呸!
不過,媽媽,您別擔心。雖然日子難熬,但我和身邊的小夥子們,士氣高得很,我們有不少了不起的年輕人。
他們許多是索邦和高師的學生,不僅聰明、熱情,並且堅信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勝利必將屬於法蘭西。
我手下有個排長叫安德烈,和哥哥名字一樣。不過您知道他姓什麼嗎?涂爾幹——對,就是那個涂爾幹。
安德烈的父親就是埃米爾·涂爾幹,法蘭西第一位社會學教授,我在索邦的時候上過他的課。
安德烈去年差點死在比利時的戰場上,幸虧一輛坦克替他擋住了炮彈的破片,他只擦破了點頭皮,活着回來了。
安德烈繼承了父親的聰慧和嚴謹,他說這場戰爭不僅會奪回阿爾薩斯-洛林,更會徹底清算野蠻的德意志主義。
安德烈還說,我們要打斷德國的脊樑,讓它永遠記住挑戰文明世界的代價!他這話說得真棒,不是嗎,媽媽?
我們聊天時,他總能引經據典,從歷史講到哲學,最後歸結於一點:法蘭西一定會贏,而且一定會贏得漂亮!
像他這樣的年輕人還有很多。我們每天談論未來,談論戰後怎麼肢解奧匈帝國,還要把德國永遠打成二流國家。
聽着他們的話,您會覺得勝利真的就在眼前!我們的信心不是憑空來的。媽媽,您想象不到我們擁有多麼強大力量!
標緻叔叔搞出來的新型“標緻”坦克,能碾過鐵絲網,能頂着機槍子彈往前衝,爲我們步兵的衝鋒打開缺口。
萊特叔叔的飛機已經能飛到三千米的高度,居高臨下,把德國人和日本人的陣地看得一清二楚,什麼也瞞不過我們。
美國人帶來的重炮,口徑大得嚇人,射程遠得離譜,用的是拖拉機來拉炮彈,補給比以前快多了。
我們和美國,在技術上已經徹底壓倒了德國人和日本人!這是工業的勝利,這也是文明的勝利!
說到美國人,哈,真是有趣——美國的遠征軍們看起來笨頭笨腦的,走路姿勢都和我們不一樣,顯得有點愣。
他們似乎對歐洲的塹壕還不太適應,看什麼都新鮮。不過,他們的裝備是真不錯,後勤也很闊氣。
最有意思的是,他們的軍隊裏,有整整一個軍的印第安部隊!來了兩萬人,就在我們隔壁!媽媽,您能想象嗎?
來自美洲荒原的戰士,現在就在法蘭西的土地上,和我們並肩作戰,對抗德國人和日本人。這世界真是變了!
我聽說,美國政府向他們許諾,只要打完仗,沒有成爲俘虜,那麼無論生死,他們和家人都會獲得完整的公民權。
這是他們用血和命換來的承諾。我覺得,這很正確。既然他們願意爲國家流血,那麼就該承認他們是平等的公民。
這比空洞的許諾強多了。想想那些日本人,跑來歐洲替德國人賣命,他們能得到什麼?真是愚蠢。
昨天我去印第安人那裏轉了一圈,用巧克力換了一把他們用來給鹿剝皮的小刀,用黑曜石打的,鋒利極了。
如果不是信件的重量有規定,我會把這把小刀寄給您,它真的很漂亮!
過去這一個星期,我們的重炮羣沒日沒夜地轟擊德國人的前沿陣地,摧毀他們的壕溝、交通壕、堡壘。
德國佬的前沿工事已經被我們砸爛了,他們的傷亡一定不小。日本人那邊估計也已經完蛋了,只剩下一片廢墟。
我認爲,時機已經成熟。所以,我們應該很快就會發動全線的步兵突擊,而且會有坦克支援!想到這,我就興奮!
媽媽,我寫到這裏,手有點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激動。我所在的部隊,被指定爲前鋒。
我們將率先躍出塹壕,向拉布瓦塞勒以北的日本軍隊防區發起攻擊。是的,是那些該死的日本人!
他們佔據了一段關鍵的林地和高地。我們要把他們砸碎,把陣地奪過來。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榮耀。
我離開索邦,選擇進入聖西爾,苦苦訓練了三年,等待的就是這樣的時刻。
我的士兵信任我,我也信任他們;我們會像一柄尖刀,插進敵人的心臟!
請爲我祈禱吧,媽媽,但不要爲我擔憂。
我堅信,法蘭西的旗幟將飄揚在奪回的陣地上!
我堅信,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我們的力量是強大的,我們的年輕人是勇敢無畏的,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我堅信,這場戰爭將洗刷1870年的恥辱,將奠定法蘭西未來一百年的強盛根基!
我堅信,那些德國佬,還有他們來自遠東的矮子盟友,將被我們徹底擊敗!
最後,媽媽,代我向艾麗絲姑姑和佩蒂阿姨問好,還有居裏阿姨、朗之萬叔叔、特斯拉叔叔……致你們所有人!
至於那個人,是不是還在他的書房或者沙龍里,高談闊論着“不義之戰”“法蘭西慘勝”和“下一場戰爭導火索”?隨他去吧。
人不能總是沉湎於過往那點可憐的“榮光”和“遠見”裏。時代變了,媽媽。他那套悲觀的、懷疑的論調已經過時了。
法蘭西需要的是行動,是勝利,是直面挑戰的勇氣,而不是喋喋不休的所謂“清醒”!
他選擇活在過去;而我,選擇爲法蘭西的未來而戰。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願上帝保佑法蘭西!也保佑你們所有人。
您永遠的兒子,
克萊芒·索雷爾
1916年6月29日夜
又及:如果可能,請寄一些乾淨的襪子、手帕,還有……算了,前線什麼也存不住。保重身體最重要。我愛你們。
(這是下個月初0點的月票番外的預告,同樣求一張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