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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梭勒先生》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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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爲什麼,月票番外不是完整版,只有半篇,我人都麻了,現在補全一下,已經投票的可以看這裏。)

巴黎也無非是這樣。塞納河畔的梧桐葉黃了的時節,望去確也像鍍金的波浪。

但樹下也缺不了成羣結隊的“清國留學生”的速成班,頭頂上盤着大辮子,在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高聳起,形成一座愛斐爾-梭勒鐵塔。

也有解散辮子,盤得平的,除下帽來,油光可鑑,宛如小姑孃的髮髻一般,還要將脖子扭幾扭。實在標緻極了。

公寓房東太太的起居室那裏有幾份報紙可看,有時還值得去坐坐;倘在下午,臨街的那間小客廳裏倒也還有些陽光。

但到傍晚,樓上的琴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響得震天,兼以滿樓梯菸草氣繚繞;問問精通時事的同學,答道:“那是在練華爾茲。”

到別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索邦醫學院的預科班去。從盧森堡公園出發,乘電車不過三刻鐘,便到一處站臺,寫道:蒙日廣場。不知怎地,我到現在還記得這名目。

其次卻只記得先賢祠了,那是許多法蘭西大賢安息的地方。醫學院預科班是一座灰樓,並不高;冬天陰冷得厲害;中國學生倒有五六人,都在預備班裏。

大概是物以稀爲貴罷。北京的白菜運往浙江,便用紅頭繩繫住菜根,倒掛在水果店頭,尊爲“膠菜”;福建野生着的蘆薈,一到北京就請進溫室,且美其名曰“龍舌蘭”。

我到巴黎也頗受了這樣的優待,不但得了“索雷爾獎學金”,即便換了學校,也還有幾位先生爲我的課程操心。

我先是住在穆浮達街的一個公寓裏的,早春還頗寒,壁爐卻已經停了,後來向房東要了條舊毯子,裹了全身,只留兩隻手翻書。

在這呵氣成霜的屋裏,竟也讀完了厚厚一本《生理學》,居然沒有生病。

房東包餐的麪包奶酪也不壞。但一位先生卻以爲這公寓太靠近酒館,我住在那裏不相宜,幾次三番,幾次三番地說。

我雖然覺得酒館的喧譁和我不相幹,然而好意難卻,也只得別尋相宜的住處了。

於是搬到笛卡爾街,離酒館確也很遠,可惜每天總要喝難以下嚥的洋蔥湯。

醫學課自然是緊要的,但我那時不知怎地,心裏總覺無所寄託。

在南京時便常讀嚴幾道譯的《天演論》,又見他譯的《老衛兵》《故鄉》——那作者喚作“朗拿度·梭勒”的——字裏行間透着悲憫與智慧,教人看了,非得長嘆一聲不可。

到了巴黎,才知這位梭勒先生今年不過四十五歲,就在索邦講授文藝。我便起了念頭:何不去聽聽?

於是向學校遞了申請,說想修習文學課程。

管事的法國人瞪圓了眼,將我從頭看到腳,像是瞧見了什麼稀罕物事,最後竟也批準了,只說:“別誤了正課。”

從此就看見許多陌生的先生,聽到許多新鮮的講義。“歐洲現代文學”是兩位教授分任的。最初是十九世紀小說。

其時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先生,慄色的頭髮近於全黑,拄着一支手杖,左眼戴着單片眼鏡,手裏拿着幾本邊角磨毛的書。一將書放在講臺上,便用了輕快的聲調,向學生介紹道:

“我是萊昂納爾·索雷爾。這學期由我來講巴爾扎克之後的法國小說。”

班上的同學低聲歡呼起來了,儼然戲班大角登了場。

他接着便講述《人間喜劇》如何爲現代小說開路,那些磨毛的書,便是他自己早年讀的版本,頁邊寫滿了批註。

起初有幾本是廉價的平裝本;還有英國書店買的英文譯本,他說如想學英文時,便可向他借這些書,譯得相當不壞。

那坐在後面歡呼的是文學院的老生,在校已經兩年,掌故頗爲熟悉的了。他們便給新生講演梭勒先生的歷史。

這梭勒先生,據說是出身寒微的,年輕時住在十一區的閣樓,冬天只有一件舊外套,肘光如鏡;如今雖成了名,卻還常去工人咖啡館坐着,有一回被新來的侍者當作窮作家,不肯給他多一份糖。

又說他是電氣公司的股東,汽車工廠的創辦人,卻突然回索邦要教書。

他們的話大概是真的,我就親見他有一回下課後,在學校裏和管馬車的老工人聊了半日,還拍了拍那人的肩。

過了一星期,大約是星期四下午,別的法國同學多去了娼館,我獨在教室自習。他的助教便來叫我了。

到得研究室,見他坐在堆滿書稿的桌前——他其時正在校訂新書《動物莊園》的清樣,後來那書在《現代生活》上連載了出來。

“你的筆記,能給我看看麼?”他問。

“記得很亂……”

“不妨事,拿來我看!”

我交出那本粗陋的筆記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還我,並且說,此後每兩星期可送給他看一回。

我拿下來打開看時,很喫了一驚,同時也感到一種不安和感激。原來我的筆記已經從頭到末,都用紅筆添改過了,不但補了許多遺漏的作家生平,連法文的語病,也都一一訂正。

這樣一直繼續到教完了他所擔任的功課:現實主義、自然主義、以及他稱之爲“清醒的浪漫主義”的那些作品。

可惜我那時法文到底不夠好,有時聽得糊塗。還記得有一回梭勒先生將我叫到他的研究室裏去,翻出我那筆記上的一段來,是他講福樓拜《情感教育》的話,指着,向我和藹地說道:

“你看,你將這個人物的動機理解得偏了。——自然,這樣想,的確更有些悲劇意味,然而小說人物不是傀儡,他有自己的邏輯,我們不好隨意替他添些心思。

現在我給你改寫了這幾句,以後你要多注意上下文。”

但是我還不服氣,口頭答應着,心裏卻想道:

“理解還是我的深刻;至於作者的用意,我自然還是知道的。”

學期中間有一次小考之後,我便去盧森堡公園散了半天步,回來時成績早已公佈了,同學三十餘人之中,我在中下,不過是沒有不及格。

這回梭勒先生所擔任的功課,是左拉與自然主義。

講到左拉的《萌芽》那一日,他又叫我去了,很高興地,仍用了那輕快的聲調對我說道:

“我因爲聽說你先前學的是礦務,左拉先生的《萌芽》,便是受礦工苦痛生活的啓發。你有空可與中國礦工的生活作比,也好知道文學的脈絡是相通。”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爲難的時候。他不僅知道中國有科舉,而且瞭解得很詳細,有次問我八股文作得怎麼樣,我只好說自己連秀才也未曾得中。

又同我說中國的讀書人變成怎樣的迂腐,末了鼓勵道,“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

有一天,同班的法國學生到我寓裏來了,要借我的筆記看。我檢出來交給他們,卻只翻檢了一通,並沒有帶走。但他們一走,門房就交給我一封很厚的信,拆開看時,第一句是:

“你改悔罷!”

這是《新約》上的句子罷,但經托爾斯泰新近引用過的。其時值左拉先生逝世未久,德雷福斯案餘波又起,巴黎報紙上天天爭論。

其次的話,大略是說上次小考的題目,是梭勒先生在講義上做了記號的,我因爲預先知道,所以竟能及格。末尾是匿名。

我這纔回憶到前幾天的一件事。因爲要辦沙龍,教務便在佈告欄寫通知,末一句是“如熱愛文學,務必到場”,而且將“熱愛”用了大寫強調。

我當時雖然覺到大寫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這回才悟出那大寫也在譏刺我了,猶言我得了梭勒先生的偏愛。

我不好將這事告知梭勒先生,恐他起忿;但有幾個和我相識的同學也很不平,一同去詰責教務的無禮,並且要求他們將懷疑的證據拿出來。

終於這流言消滅了,教務卻又竭力運動,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結末是我便將這滿是道德教訓的信退還了他們。

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當然是愚昧的,分數能及格,便不是自己的本事了:也無怪他們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參觀羞辱弱國人的命運了。

有一回梭勒先生講到殖民文學,帶了幾張《小巴黎人報》的畫報來,上面印着非洲土人喝咖啡、穿西裝之類的漫畫。班裏幾個學生便笑起來,有一個回頭瞥我一眼,像是在看畫報上那些土人的同類。

“野蠻人喝咖啡便也還是野蠻人。”有人低聲說。

這種低語,是每看一張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後回到中國來,我看見那些租界裏趾高氣揚的外國人,他們又何嘗不帶着這樣的眼神看中國人,——嗚呼,無法可想!

但在那時那地,卻從S城寄了一封信來,是母親央我回鄉。

到第一學期的終結,我便去尋梭勒先生,告訴他我將不多聽文學課了,並且將離開法國,離開巴黎。他的臉色彷彿有些驚訝,似乎想說話,但竟沒有說。

“我想回中國也可繼續學文藝,用先生教給我的眼光。要醫中國人的病不在身體,在精神。”其實我並沒有決意要學文藝,因爲看得他有些悵然,便說了一個慰安他的謊話。

“爲醫學這些實務學的知識,於文藝也有些幫助的。”他想了想說,“柯南·道爾、契訶夫便都是學醫,一樣寫得很好。”

將走的前幾天,他叫我到他家裏去——那是在維爾訥夫的一棟別墅,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文字的書,中文的竟也有十幾種,嚴譯的《老衛兵》就在最顯眼處。

他交給我一張照片,是他在索邦圓頂下的半身像,後面寫着:“戒菸”,還說希望將我的也送他。

但我這時適值沒有照相了;他便叮囑我將來照了寄給他,並且時時通信告訴他此後的狀況。

我離開巴黎之後,就多年沒有照過相,又因爲狀況也無聊,說起來無非使他失望,便連信也怕敢寫了。

經過的年月一多,話更無從說起,所以雖然有時想寫信,卻又難以下筆,這樣的一直到現在,竟沒有寄過一封信和一張照片。

從他那一面看起來,是一去之後,杳無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總還時時記起他,在我所認爲我師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給我鼓勵的一個。

有時我常常想:他的對於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小而言之,是爲中國,就是希望中國有新的文藝;大而言之,是爲人類,就是希望清醒的勇氣能傳到各處去。

他的性格,在我的眼裏和心裏是偉大的,雖然他的姓名在中國只被識西學的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筆記,我曾經訂成一厚冊,收藏着的,將作爲永久的紀念。不幸回國時過蘇伊士運河,中途遇着風浪,箱子進了水,許多書稿都黴爛了,恰巧這筆記也損毀在內了。

責成輪船公司去查,寂無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還掛在我北京寓居的東牆上,書桌對面。每當夜間疲倦,正想偷懶時,仰面在燈光中瞥見他溫和的面貌,似乎正要說出輕快卻有力的話來,便使我忽又良心發現,而且增加勇氣了。

於是掐掉手裏的煙,再繼續寫些爲“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二日

————————

註釋:

①文中“梭勒”爲法語姓氏Sorel的音譯,在嚴復等早期譯介中常作此譯,現在通譯爲“索雷爾”。萊昂納爾·索雷爾曾於1902年短暫在索邦文學院任教一年。

②作者於1902年1月畢業於南京礦路學堂,成績優異獲公費留日資格,同時獲得“索雷爾獎學金”。後於當年3月赴法留學,進入巴黎高等礦業學校深造。同年9月轉入索邦醫學院預備班,並往文學院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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