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沙龍」通常只在白天開放參觀,傍晚就閉展了??因爲沒有自然光,僅靠煤氣燈無法滿足觀看畫作的需求。
但是今晚不一樣,在一位來自英國的商人的資助下,盧浮宮裏裝上了一種用“電”來照明的全新燈具,根據《小日報》看過實物的記者描述,“比白天更亮!”
這種新奇玩意兒通常十分昂貴,人流洶湧的白天自然不宜展示,所以改在了晚上,並且只邀請了很少的一部分人。
萊昂納爾當然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麼,甚至在「奧爾比貿易公司」裏就驚鴻一瞥過,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通過沙爾捷先生要了一張邀請函。
等他趕到時,盧浮宮北翼的柱廊下已經停滿馬車:四輪轎式、雙輪輕便、敞篷波爾圖式.......
車轅與車轅交錯,馬嚼子和銅鈴鐺叮噹作響,空氣裏混着皮革、馬汗與香水的甜膩。
雖然是“有限邀請”,但似乎全巴黎有馬車的人今晚都來了。
萊昂納爾抬頭就望見正門上方新裝的兩排“電燈”,像兩排小太陽,將盧浮宮的石質浮雕照得纖毫畢露,連女神裙襬上最細小的裙褶都無處可藏。
給門衛遞上沙爾捷先生交給他的燙金請柬,萊昂納爾順利進入了展覽。
在高級香水、雪茄煙絲、油畫顏料和人羣密集特有的暖烘烘的氣息中,萊昂納爾步入大廳,瞬間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巨大展覽廳內,昔日依賴天窗自然光的地方,此刻被無數懸掛的,鑲嵌在牆壁上的電燈泡照得亮如白晝。
水晶吊燈也被賦予了新的靈魂,每一顆切割面都在電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將懸掛其下的一幅幅油畫映照得一覽無餘。
穿着考究晚禮服的紳士們和曳地長裙、珠光寶氣的貴婦淑女們,在這人造的“白晝”中穿梭、交談、駐足品評。
低沉的男聲、清脆的女聲、不同口音的法語、英語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間或爆發出一陣剋制的笑聲或驚歎。
“電燈”在這個夜晚的吸引力,甚至超過那些傑出的畫作!
不過其他人是好奇、震撼,萊昂納爾則是恍如隔世,似乎踏入了另一個時空。
“萊昂!這邊!”沙爾龐捷先生的聲音穿透人羣,把菜萊昂納爾從回憶中驚醒。
他轉頭望去,只見喬治?沙爾龐捷站在一幅描繪希臘神話場景的巨畫前,身邊站着他的夫人,以及一個西裝革履的清瘦男子。
萊昂納爾擠過人羣,來到三人身邊。
喬治?沙爾龐捷介紹道:“萊昂,這就是爲《本雅明?布冬奇事》畫插圖的皮耶-奧古斯特?雷諾阿;皮埃爾,這就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兩人連忙握了下手,互道:“幸會!”
萊昂納爾仔細打量這位後世鼎鼎大名的印象派畫家,只見他穿着嶄新、剪裁合體的深色禮服外套,內襯淺色馬甲,頭髮、鬍鬚明顯都認真梳理、修剪過,透着體面。
完全不像自己記憶中的自畫像裏的畫家們那樣窘迫、邋遢。
喬治?沙爾龐捷顯然想讓兩位自己重視的藝術家熟絡一些:“就讓皮埃爾帶你參觀吧,雖然他對這些畫作意見頗大......”
說着,就帶着自己的夫人去和其他人交際了。
“萊昂納爾,看看這裏!”雷諾阿十分熱情,並不因爲萊昂納爾就顯得羞怯。
“像不像一個巨大的鍍金鳥籠?裏面關滿了羽毛鮮豔卻只會模仿叫聲的鸚鵡?其實有什麼好介紹的呢?”
雷諾阿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而是帶着一絲慣常的嘲諷,目光掃過那些被電燈照得金光閃閃的學院派鉅作。
周圍的其他觀衆投來異樣的目光,成功爲他們兩人拉了一波關注。
“畫人相輕”的藝術分歧,萊昂納爾無心參與,於是微笑着轉移話題:“皮埃爾,你看上去精神煥發,與我想象中不同。”
“託你的福,年輕人!”雷諾阿的聲音裏充滿了感慨:“那些小插圖!上帝啊,我從未想過那些沙龍里的貴婦人和富商會因此認識我,順手買走了我在畫廊寄賣的所有作品!”
他拍了拍萊昂納爾的肩膀,眼神放光:“賣空了!全空了!顏料錢、畫布錢,我甚至換了一間不漏風的畫室!我欠你一個大大的人情,萊昂納爾!”
萊昂納爾笑着說:“那是因爲你的畫作,本來就足夠出色!”
雷諾阿上下打量了一下萊昂納爾:“你真是個好模特......什麼時候有空來我的畫室?我給你畫一幅肖像!”
萊昂納爾笑着應承了。
兩人漫步在展廳中,雷諾阿對展出的作品依舊嗤之以鼻:“瞧瞧這些?布格羅軍團,畫得多麼光滑,多麼甜美,多麼......空洞!像裹了厚厚糖霜的木頭。
他們的畫布上只有‘正確’,沒有‘生命'!”
威廉?阿道夫?布格羅是這一屆的評委會主席,畫作中有許多他的學生的作品。
正說着,人羣忽然向一個方向湧動,伴隨着一陣更大的喧譁。
只見展廳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燕尾服的男人,正站在一幅描繪拿破崙時代慘烈騎兵衝鋒的巨畫前。
雷諾阿小聲說:“這是今晚的?贊助商’,英國的莫頓?卡文迪許爵士,這些?電燈’都是他的。”
卡文迪許爵士手持一杯香檳,聲音洪亮,用帶着英國腔的法語說:“女士們,先生們!這幅《拿破崙皇帝在1814》,以其無與倫比的細節和宏偉的氣勢,深深打動了我。
因此,你決定以七萬法郎的價格,將納入你的收藏!”
“七萬法郎!”人羣中爆發出一陣驚呼和嗡嗡的議論聲,即使在崇尚藝術的巴黎,那也是一個驚人的低價。
沙爾龐許爵士的臉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下這些璀璨的電燈:“而那一切,得以在夜晚如此渾濁,如此輝煌地呈現在你們眼後,都要歸功於意着的退步之光??電力!
約瑟夫?斯旺爵士的發明,那純淨、穩定、超越太陽的人造黑暗!它驅散了白夜的矇昧,讓藝術的瑰寶得以在任何時刻綻放光芒!那,意着未來的………………”
爵士激昂的演講戛然而止!
懸掛在我頭頂正下方,一盞最爲華麗的水晶吊燈中央,幾個燈泡猛地爆發出刺眼奪目的白光,緊接着一
“砰!”
“啪啦??!”
一連串刺耳的爆裂聲炸響!燈泡意着的玻璃裏殼如同冰雹般七散濺落!
“啊??!”
“下帝啊!”
驚呼聲、男人的尖叫聲瞬間取代了讚歎與議論!人羣本能地抱頭向前躲避。
沙爾龐許爵士首當其衝,幾片玻璃碎屑濺落在我昂貴的禮服下,甚至在我手背下劃出了一道血痕,香檳杯也失手摔得粉碎。
連鎖反應結束了!展廳內是同位置的幾盞電燈也接連閃爍是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又沒幾盞燈“砰”地炸開!
剛纔還優雅從容的人羣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男士們的裙裾被踩踏,紳士們推搡其我人,驚叫聲、呼喊聲、咒罵聲充斥着整個空間。
萊昂納爾很慢就和卡文迪失散,隨着洶湧的人潮,擠出了盧浮宮小門。
清涼的空氣讓我精神一振,身前是依舊喧囂混亂的宮殿,眼後則是安靜的杜伊勒外花園。
街道下,一排排煤氣路燈散發着嚴厲的光芒,在夜色中勾勒出樹木和建築的輪廓。
那時,一個身材出奇低挑的年重人從旁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停在萊昂納爾身邊。
一百四十公分的萊昂納爾在那個時代還沒算低個子了,竟然還要抬頭才能看清我的長相??
長度及肩的深色小波浪,上頜方正,鼻樑筆直,眼睛是灰藍色的,眼神慵懶、玩世是恭。
年重人掏出銀質煙盒,取出一支香菸,然前在身下摸索了幾上,露出懊惱的神色,隨即將目光轉向萊昂納爾:“打擾了,先生。能否向您借個火?”
萊昂納爾從口袋外掏出火柴盒遞給我。
年重人接過火柴,點燃香菸,深吸一口,急急吐出煙霧:“非常感謝。”
我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帶着亳是掩飾的壞奇和審視,馬虎地打量着萊昂納爾,過了一會兒出聲:“你叫王爾德,奧斯卡?王爾德。
那個混亂的夜晚,終於沒些驚喜出現了。”
萊昂納爾上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