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着岔路走進那塔狀建築內。
這裏只有地面一層，整個塔都是中空的。
居中有個石臺，很眼熟。
羅彬回想起來，空安關押白纖的地方不就有這樣一個臺子？
仁波切走到石臺前，枯手撫觸在臺上。
“他們……殺了她。”
同其說藏語時聲調不同，此刻的仁波切語氣很粗啞，分明是內心經受了莫大的煎熬和痛苦。
此刻仁波切還沒有醒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仇恨支配他的行動，且他已經有了一部分預知能力，讓他能看出何東昇的問題。
否則，活佛怎麼可能接受黑城寺的“保護”？
“她是誰？”羅彬接話。
“我的女兒。”仁波切低喃。
忽地，他身體微顫，後退好幾步。
石臺上忽然漫出濃稠的鮮血，極爲刺眼，更透着一股刺鼻的鹹腥味。
一個纖瘦的女子出現在石臺上。
她極美極美，瓊鼻挺翹，眉似細柳，眼如海子，高原上的人都有一股異域美感，她則將那種異域感和中式古典美感結合在一處。
青雉，純潔，又透着一股落落大方。
這種形容很少同時出現在一個女子身上，可偏偏就出現了。
只不過她的身下都是血，血浸透了她的後背，從石臺邊緣滴落。
尤其是她的下身更是鮮血淋漓。
其嘴微微張開，一截斷舌在蠕動，
其耳洞有血痂。
就和先前羅彬瞧見的女子怨魂一樣，她被捅穿耳朵，割掉舌頭，又聾又啞。
忽然間，她身上的皮消失不見！
血淋淋的身體在蠕動，陣陣怨氣縈繞不散。
沒有舌頭，她依舊發出痛苦的哀鳴聲。
“拉姆……”
仁波切顫巍巍開口：“還差一個。”
羅彬這才明白，爲什麼仁波切會用刑殺的方式，處理掉那些人。
因爲這個叫拉姆的女孩兒，就是如此悽慘的死在那羣人手中。
仁波切是在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問題又來了。
仁波切是刻意帶他來看這一幕，讓他知曉其殺人的原因，還是他本身就要來？
每一次報仇之後，他都會和女兒說結果？
仁波切忽而往前兩步，那隻枯手落在石臺邊緣，渾濁的淚水從他眼眶中流淌而出。
“他們說，剝屍物將拘束惡魂，奴役於神明之下。”仁波切稍稍扭頭，和羅彬對視。
羅彬心頭一跳，眼皮微搐，忽然就冒起了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仁波切現在沒有清醒！
如果仁波切不能清醒呢？
黑城寺的護衛家族，已經在給仁波切灌輸新辛波的想法，其眼前的“身份”。
不清醒的仁波切已經有一部分能力了，他若是真的將自己當成轉世的新辛波，又會發生什麼？
不清醒的話，他本質上就是個普通人？
被仇恨完全吞噬的普通人？
這也不對。
活佛的轉世，必然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奪舍，這毋庸置疑。
因爲轉世的身體本身就活着。
仁波切轉世而來的魂魄“喫了”這身體上本來的可憐之魂，卻被其記憶主導了自身。
活佛和辛波，喇嘛和黑羅剎，本質上都是一樣，師出同源，想法不同。
那仁波切的“想法”完全只剩下這“奪舍”而來的怨恨和兇惡，那其不就真的成爲辛波了？
殺了空安又怎麼樣？
是，針對羅彬來說，解決了一大麻煩。
可造成的結果呢？
仁波切還是在看着他，渾濁的雙眼隱隱要清明的徵兆。
羅彬心跳卻一陣落空，濃郁的後怕陣陣湧來，汗毛根根倒立。
這清明，可不是真的清明，反而是要深陷進那個護衛家族所給的信息中了。
“你跟我來。”
羅彬抑制着心跳，做了個請的手勢。
仁波切怔了幾秒鐘，跟着羅彬往外走。
從這塔型建築走出去，順着臺階往山下走。
羅彬卻沒有從正面下山，他先前能在暗處等，一番推斷下來，那羣喇嘛也有可能在山外等候。
擇選了方位，羅彬從另一個位置帶着仁波切出去。
沒有絲毫意外發生，沒有人跟隨。
天早就亮了，陽光顯得格外刺目，白雪開始消融，每一腳都踩出吧嗒的聲響，似是還踩在了水中。
羅彬最終停下來的位置，距離那座山很遠。
隱隱約約能夠瞧見阿哇縣的輪廓。
陽光更爲灼目，這會兒差不多要臨近正午了。
“停。”羅彬低語。
仁波切停下腳步。
那凸起在外的雙眼，那被削掉半截的鼻樑，在陽光下，更顯得像是個活鬼。
羅彬沒有見過真正的辛波，可這一刻，他覺得這仁波切恐怕更像是一個辛波？
至少從模樣上來說是這樣，至少從外在行爲上來說，也是這樣。
怪不得，黑城寺派來的護衛家族沒有絲毫懷疑仁波切的身份。
就算是有兩個轉世之人出現，其中一個正在寺廟中教化僧衆，另一個正在阿哇縣殘忍殺人，還待在那麼窮兇極惡的一座山上。
結果太顯而易見！
“灰四爺餓了，你能給他削一片肉喫麼？”羅彬直視着仁波切。
“吱吱？”
灰四爺反而懵了懵。
羅彬順手，一張符貼在肩頭，仙家上身，使得他四肢變得輕巧。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吱吱。”灰四爺再叫了一聲，是說：“小羅子，你搞什麼呢，不是不喫肉了嗎？你不是說，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難道又不是了？”
羅彬沒有理會灰四爺，依舊靜靜看着仁波切。
仁波切所站着的位置，以先天十六卦來看，是亮日和巽風之間，卦爲日風清！
澤月靜可以強制讓人清淨，卻必須要動用言出卦成。
羅彬可沒有信心在這樣一個地方，去加持增益一位活佛。
因此他選了另一個地方。
就算不用言出卦成，卦意一樣會影響身處在那裏的人！
面前的人，的確是仁波切！
可如果仁波切把自己當成了辛波，且越陷越深，就會有彌天大禍！
即便是殺了空安，結果依舊是不可承擔的。
因此，哪怕是沒有幫手，至少羅彬接觸，瞭解空安，還能有想其他辦法，動用其他手段。
絕對不能帶着這樣的仁波切去達仁喇嘛寺！
要麼清醒。
要麼，仁波切就去繼續轉世！
對視大概有一兩分鐘了，仁波切並沒有回答羅彬，只是眉頭稍稍皺起。
“灰四爺餓了。你，能削一片肉給它喫嗎？”
羅彬再問仁波切。
“吱吱。”灰四爺衝着仁波切叫，是說：“好吧好吧，雖然不知道小羅子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四爺我還真嘴饞了，肉最好是臉頰上的，要是你願意挖個大眼珠子，那也行。”
仁波切還是沒有動。
他還是保持和羅彬對視的動作，眼中似乎有思索。
風，好幽涼。
陽光那麼熾烈，此刻竟然不顯得刺目。
羅彬心也涼透了。
果然，被灌輸了關於“辛波”的信息和身份，哪怕是作爲活佛，內心的善也受到了影響。
羅彬都知道，釋迦摩尼割肉喂鷹的典故，這仁波切卻不願意割肉喂灰四爺！
內心無善，無仁慈，無憐憫。
逐步向惡，那就會真的走向惡！
手，快速從腰間掠過，抽出一把刀來。
刀，狠狠刺向仁波切的頭頂！
此時此刻的仁波切，只有一部分活佛的能力，譬如預知，他面對喇嘛都只能逃，因此，其實力還不高！
這個距離，仁波切躲不掉！
果然，仁波切眼中露出一絲驚，就像是才反應過來，羅彬要殺他！
他後退！
只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偏偏，這電光石火間，羅彬的手，忽然被一個冰冷僵硬的東西勾住！
一雙幾乎外凸的雙眼，直勾勾的看着羅彬。
那斜着被削掉的鼻樑，像是藕孔一樣的鼻洞，似乎還散着幽幽青霧。
陽光好大，白光不但不刺眼，冷意更是從四面八方湧來！
攔住羅彬的，赫然是一隻鬼！
只不過這鬼，怎麼和“仁波切”一模一樣？
仁波切後退了十餘步，他臉上有幾分驚悚，隨之視線落在那鬼身上。
羅彬心咚咚狂跳着，手保持和那鬼角力。
那鬼身上有種破損感，像是被喫了某些部分，卻沒有完全被吞噬！
“拉……姆……”
喑啞且空洞的話音從那鬼口中傳出。
“你……是我？”
“那我……是誰？”
仁波切臉上的驚悚，卻成了一陣陣迷惘。
“拉……姆……”
“突及其其。”
那鬼鬆開了羅彬的手，腳尖離地，往前飄了大概三四米。
鬼能青天白日出現，是因爲此刻是正午陽極陰盛的時刻！
羅彬沒有動手。
不僅僅是因爲這怪人的魂魄出現！
活佛的轉世，是可以不完全喫掉魂魄的？
不正代表仁波切有善念？
仁波切此刻的迷茫，正說明了他在動搖！
忽然，那鬼跪倒在地，匍匐在仁波切的身前。
“活佛。”
語氣透着濃郁的虔誠，感激。
隨後他竟捧起仁波切的腳放在了自己頭頂！
大陰之時很短暫。
暖意出現，陽光變得刺目起來。
那鬼沒入了地面，完全消失不見。
不知道爲什麼，羅彬忽然覺得，仁波切不兇惡了。
還是那副臉。
臉還是獰惡的，可氣場，多了一絲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