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微微皺眉，臉上露出幾分遲疑：“那你覺得，佔股多少比較合適？既能保障咱們的權益，他們也能接受。”
李哲說道：“我覺得，咱們兩家總佔股30%比較合適，這大概也是黃氏兄弟能接受的底線。”
“...
李哲正用筷子夾起一筷翠綠鮮嫩的油麥菜，聞言動作微頓，菜葉上還掛着幾顆晶瑩水珠，在食堂頂棚透下的陽光裏微微反光。他抬眼看向李哲，沒急着接話，只將那筷菜輕輕送入口中，細細嚼了兩下，嚥下後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是新焙的茉莉香片，清冽中帶一絲甜韻，恰好壓住酒氣。
“廖總這話……”他喉結輕動，嘴角浮起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倒像是在考我。”
李哲沒笑，只是目光沉靜地看着他，手裏把玩着那隻青瓷小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一道細微的釉紋。食堂裏人聲漸低，窗外蟬鳴忽高忽低，風從敞開的玻璃窗溜進來，拂動桌上果盤邊一張未收走的紙——那是方纔商談時趙鐵牛隨手記下的城市銷量預估表，紙角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石門”二字。
“不是考。”李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提醒。”
趙鐵牛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神一凝。
李哲把杯子擱回桌面，發出極輕一聲“嗒”，像敲在人心上：“前天上午，石門市供銷社副主任王振國，帶着三個人，去了壽光。”
趙鐵牛眉峯倏地一跳。
“不是去考察大棚技術。”李哲語速平緩，卻像往平靜水面投下三顆石子，“是去談代工——壽光那邊新批了兩條蔬菜淨菜加工線，要給京、津、冀三地超市做OEM。王主任跟壽光農科所簽了意向書，第一批樣品已經發往石門，就擺在供銷社下屬的‘四季鮮’連鎖店冷櫃裏，標價比你們七季青同規格小棚菜低八毛五一斤。”
食堂裏霎時安靜下來。連角落裏負責添茶的食堂阿姨都停住了腳步，端着銅壺，站在門邊不敢動。
趙鐵牛沒說話，只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木桌接觸時，發出一聲短促而鈍重的輕響。他盯着那滴殘留在杯沿的酒液，看它緩緩滑落，在杯壁拉出一道細長水痕。
李哲沒催，只等。
過了約莫半分鐘，趙鐵牛忽然抬起眼，目光灼灼：“廖總，您怎麼知道的？”
“百萬昨兒個在石門南站接人，看見王振國從壽光來的長途車上下來，拎着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裏面全是真空包裝的淨菜樣品盒。”李哲頓了頓，“他還拍了照片，發給我了。”
趙鐵牛喉結上下滾了滾，忽然笑了，那笑卻不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硬生生壓下去的焦灼：“這老王頭……倒是腿腳快。”
“不光是他。”李哲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敲打一段節奏，“保錠市農業局前天開了個閉門會，議題是‘扶持本地設施農業龍頭企業’；邯單那邊更絕，直接把去年跟你們合作的二十七戶種植戶，全叫去開了三天‘政策宣講會’，會上發了《冀省蔬菜產業扶持專項資金申報指南》，重點標註了一條：‘優先支持具備自主銷售渠道、可實現產銷直連的本地經營主體’。”
趙鐵牛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桌沿一處木刺，指節泛白。
李哲沒再往下說，只靜靜看着他。陽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在鼻樑投下一道清晰陰影，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沉靜，像兩口深井，底下卻分明有暗流湧動。
趙鐵牛終於鬆開手指，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混着酒氣、茶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汗味。他抬手抹了把額角，那裏已沁出一層細密溼意：“廖總，您是怕我接不住？”
“不是怕你接不住。”李哲搖頭，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實，“是怕你接得太急，把自己燒着。”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釘：“鍾彩，你記住——蔬菜是活物，大棚是鐵器，可市場，是活水。水往低處流，但要是有人拿水泥牆攔着，水就只能改道，或者……漫上來。”
趙鐵牛怔住。
李哲伸手，從果盤旁抽出一張疊好的A4紙——正是方纔被風吹起一角的銷量預估表。他展開，平鋪在兩人之間，指尖點在“石門”二字上：“你看，這裏寫着‘首批供貨量預估三十噸/周’。可你知道王振國跟壽光籤的試銷協議裏，寫的是多少？”
趙鐵牛屏住呼吸。
“五十噸。”李哲聲音很輕，“而且他們不走中間商，壽光直髮石門，冷鏈車一天直達。貨到店，卸車，上櫃，全程不到十六個小時。”
趙鐵牛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所以廖總的意思是……”他嗓音有些啞，“咱們這剛籤的銷售公司，還沒掛牌，就被人堵了門口？”
“不是堵門口。”李哲搖頭，目光掃過桌上那盤紅豔豔的聖女果，忽然伸手拈起一顆，放在掌心輕輕一捏——果皮應聲綻開，汁水飽滿，殷紅欲滴，“是有人想告訴你，這果子，不止你家樹上能結。”
趙鐵牛盯着那滴懸在李哲掌心將落未落的汁液，忽然開口：“廖總，您剛纔說，除了大棚，您還經營一個‘小生意’。”
李哲抬眼。
“現在，我想聽聽那個‘小生意’是什麼。”趙鐵牛聲音很穩，甚至帶了點破釜沉舟的平靜，“不爲別的——就爲知道，咱們這艘船，底下到底裝了多少壓艙石。”
李哲沒立刻答。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點殷紅汁液，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卻像初春解凍的第一道冰裂，帶着一種近乎鋒利的坦蕩。他抬手，用紙巾仔細擦淨手指，又將那張銷量預估表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全是手寫的地址、人名、電話，還有各種括號備註：“糖山肉聯廠冷庫負責人（愛喝衡水老白乾）”、“琴皇島港務局物流調度科長（女兒在協和醫院實習）”、“保錠市交通局運管處副處長（嶽父在省農機推廣站退休）”……
趙鐵牛瞳孔驟然收縮。
李哲沒藏，也沒解釋，只將這張紙推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右下角一行小字：“萬安鎮郵政所，王建國，三十年郵遞員，全鎮信件包裹經他手，無一錯漏。”
“廖總……”趙鐵牛聲音發緊，“這……”
“這是‘小生意’。”李哲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早餐喫了幾個包子，“不是買賣，是織網。網眼不大，但夠密。每一條線，都連着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能辦事、肯辦事、願意在關鍵時候遞一把手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趙鐵牛雙眼：“鍾彩，你信不信我？”
趙鐵牛沒眨眼，迎着那目光，沉默三秒，忽然抬手，將桌上那杯早已溫熱的白酒一飲而盡。辛辣感衝上喉嚨，他嗆了一下，卻仰頭笑出聲來，笑聲爽朗，震得窗臺上一隻曬太陽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信！”他抹了把嘴，眼中血絲未退，卻亮得驚人，“廖總，您這網……織得真他孃的密！”
李哲也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眼角漾開幾道細紋。他端起茶杯，與趙鐵牛空了的酒杯輕輕一碰：“那就別光喝，來點實在的。”
他招手喚來金百萬，低聲吩咐幾句。金百萬點頭，轉身快步出去，不多時捧回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用蠟封着，印着一枚小小的、硃砂色的印章——不是公章，也不是合同章，是一枚篆體“青”字印，線條古拙，透着股子韌勁。
李哲當着趙鐵牛的面，撕開封口，抽出一疊紙。
最上面是張薄薄的藍色卡片，印着“冀省農村信用合作社聯合社”抬頭，下方手寫一行鋼筆字：“專項信貸額度授信函”，金額欄赫然寫着：人民幣貳仟萬元整。
趙鐵牛呼吸一滯。
李哲沒停，又抽出第二份——是張蓋着鮮紅印章的《冷鏈物流共建協議》，甲方：四季青農業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津門港務集團物流分公司；丙方：冀省交運集團貨運中心。協議核心條款：三方共建“京冀綠色通道”，自即日起，所有貼有四季青專屬二維碼的蔬菜冷鏈運輸車輛，在冀省境內所有收費站免檢通行，優先放行，運費補貼15%。
第三份，是份打印稿，標題是《冀省蔬菜應急保供白名單（試行）》——由省發改委、省農業農村廳、省商務廳三家聯合簽發，首頁赫然列着“四季青農業科技有限公司”，備註欄寫着：“具備跨區域直供能力，可承擔省級應急蔬菜調撥任務”。
趙鐵牛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李哲終於停下，將最後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印着“四季青種植技術標準化手冊（內部試行版）”，翻開第一頁，竟是手繪的蔬菜生長週期圖譜，旁邊密密麻麻標註着不同品種在冀省各市氣候條件下的最佳播種期、採收窗口期、預冷參數、包裝規格……精確到小時、克、攝氏度。
“鍾彩，”李哲聲音沉靜如水，“大棚種的是菜，可要想讓菜賣得遠、賣得穩、賣得久，靠的不是土，是規矩。這本冊子，就是咱們的規矩。從明天起，凡是冀省銷售公司的簽約種植戶，必須按這個標準來。誰不按，咱們的冷鏈車不拉他的貨，超市冷櫃不給他留位置，連農技員上門指導，都得排到最後。”
趙鐵牛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盯着那本薄冊，彷彿盯着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池。
“廖總……”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這本冊子，什麼時候能發到農戶手上？”
“今天下午三點。”李哲回答得毫不猶豫，“百萬已經帶着印刷好的五百本，坐吉普車去萬安鎮了。第一批培訓師，是咱們公司最老的六個農技員，全是從魯省壽光請來的‘土專家’，今早剛下火車。”
趙鐵牛猛地抬頭：“那……王振國那邊？”
李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幾片茶葉，目光沉靜：“他發五十噸？好。咱們明天就發六十噸。不走供銷社，直接進石門‘永輝’‘華潤’‘物美’三家超市的生鮮直採系統。價格，比他低五毛。”
“可……冷鏈？”趙鐵牛急問。
“津門港務的冷鏈車，六輛，十二點準時從大營村裝貨出發。”李哲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清越一聲，“司機都是咱們自己人，押運員是百萬親自挑的，每輛車配兩名，一人盯溫度，一人盯GPS，全程數據實時傳回公司監控室。”
趙鐵牛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食堂，李哲對他說的那句“大樹底下好乘涼”。當時他只當是謙辭，此刻才明白，這棵大樹，根鬚早已悄然扎進冀省每一寸土壤，枝幹則穩穩撐起了整片天空。
窗外，日頭正盛，蟬鳴如沸。
李哲卻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玻璃窗。熱風裹挾着青草與泥土的氣息猛地灌進來，吹動桌上那張銷量預估表，紙頁嘩啦作響，像一面即將揚起的帆。
他背對着趙鐵牛，望着遠處連綿起伏、在烈日下泛着銀白光澤的大棚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空氣裏，也砸在趙鐵牛心上：
“鍾彩，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大樹。只有人，一鍬土一鍬土地挖，一擔水一擔水地澆，一根樁一根樁地打，最後才撐得起一片蔭涼。”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目光灼灼，如淬火之鋼：
“現在，該你來扶第一根樁了。”
趙鐵牛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銳響。他一步跨到李哲面前，沒說話，只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個最原始、最鄭重的承諾姿勢。
李哲低頭看了眼那隻佈滿薄繭、指節粗壯的手，沒猶豫，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兩隻手緊緊相握，掌心滾燙，汗水交融。
窗外，陽光正烈，大棚如海，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