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城外,刑部郎中狄許,正在城外十裏亭火車站月臺上張望着。
聽到火車入站的汽笛聲,這位大明神探站起身來。
當火車停靠穩妥,看到那個熟悉的面孔之後,狄許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喜色。
李慶芳回京了!
李慶芳是養濟院的孤兒,狄許和他的關係說是師生,其實是父子。
狄許一生所學都教授給了這個弟子,更驚喜的是李慶芳雖然在科舉上沒有什麼天分,但是在政治上卻很成熟,這點要比只會查案子的狄許強太多了。
李慶芳的行李很簡單,他這個級別也沒什麼隨員,提着箱子快步上前,他恭敬的對許道:
“老師,您且在家中安坐就是了,怎勞您親自來接我。”
狄許摸着李慶芳的手,身後的老僕接過李慶芳的手提箱,一行人走出車站,登上了馬車。
關上車門,狄許說道:
“在蘇州府推官任上做得不錯。”
“刑部上下都對間諜案評價很高,你知道這次回京,是誰點的你吧?”
李慶芳連忙謙辭,說是老師教導有方,接着說道:
“是蘇檢正?”
狄許欣賞的看了一眼弟子,他故意瞞着這個消息,想要考較一下弟子,卻被弟子一下子說出答案:
“正是,蘇檢正調你回京,出任刑部主事兼警校教習,這是個容易出成績的位置,但是在京師也有京師的不便。”
李慶芳點頭:“學生明白。京師不比地方,勳貴遍地,關係錯綜複雜。”
狄許嘆氣道:“是啊,爲師不怕疑難雜案,就怕牽涉太多案子外的事情。眼下就有樁棘手的案子,你來一起參詳參詳。”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抄本,推給李慶芳。
李慶芳迅速翻閱,眉頭漸漸皺起:
“又是勳貴子弟的案子?這‘疏通錦衣衛補缺’案,證據確鑿嗎?”
“確鑿。”狄許語氣平淡,“兩家伯爵府的庶子,藉着家族名頭當掮客,收錢幫人疏通錦衣衛的缺額。賬冊、人證都有。”
李慶芳抬頭皺眉道:“這案子朝廷壓着?”
狄許看着他:“因爲牽扯到兩家伯爵府。雖然只是庶子,但畢竟是伯爵血脈。如今涉及到勳貴的事情,都格外的敏感。”
李慶芳沉默了一下說道:
“弟子在回京的時候聽說了,可是和黔國公歸京有關。”
狄許點頭,對自己弟子的政治敏銳性很滿意。
他查了半天案子,如果不是上司好心提醒,自己還不明白其中的要害,自己的弟子剛回京,就能推理出來政治因素,果然比自己強多了。
李慶芳沉默片刻,突然問道:“老師,這兩家伯爵府,是不是也在‘坐喫山空’的那批裏?”
狄許略微驚訝:“你怎麼知道?”
李慶芳壓低聲音:“學生回京前,聽說朝廷在推動‘海外封建。楊尚書和蘇檢正的奏疏已經遞上去了,要將勳貴分封到北洲、澳洲。”
狄許點頭:“是有這風聲。但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
李慶芳眼睛亮起來:“關係大了。老師您想,這兩家伯爵府既然已經沒落,靠着祖產度日,他們最怕什麼?”
狄許想了想:“最怕爵位不保?”
“對!”李慶芳語速加快,“若是尋常案子,他們或許還能保住爵位。可如果這案子被辦成‘勾結錦衣衛,賣官鬻爵”的重案,朝廷完全有理由削爵甚至除爵。”
狄許皺眉:“你的意思是,用這案子逼他們就範?”
李慶芳搖頭:“不是逼伯爵本人,是逼那些庶子和旁支。老師您看,這兩家伯爵府子孫衆多,嫡系佔據大部分資源,庶子們只能靠撈偏門過活。若是伯爵府除爵,他們連最後一點依仗都沒了。”
狄許若有所思:“所以他們會更恐慌。”
“正是。”李慶芳向前傾身,“這時候,如果有人‘不經意’透露,朝廷有意借這案子整頓勳貴,這兩家就是開刀的對象。那些庶子旁支爲了自保,會怎麼做?”
狄許眼神一凝:“他們會主動要求分封海外,離開京師這是非之地。”
李慶芳笑了:“而且他們會鼓動整個家族參與。因爲只有全體出海分封,才能避免朝廷繼續追查,保住家族血脈和部分產業。
狄許沉默良久,緩緩道:“你這是要利用朝廷的大勢。”
李慶芳正色道:“順勢而爲罷了。”
“老師,海外封建是國策,需要有人帶頭響應。若是這兩家沒落伯爵府主動請求分封,朝廷必然大加褒獎,將其樹爲榜樣。到時候其他勳貴看到好處,自然會跟風。”
狄許看向卷宗:“但這案子確實觸犯律法。”
“所以更要辦成鐵案。”李慶芳語氣堅定,“只有鐵案如山,才能讓那些人感到恐懼。恐懼之下,纔會做出極端選擇。”
他頓了頓:“而且這案子本身並不冤枉他們。賣官鬻爵,擾亂朝廷銓選,本就是重罪。老師依法辦案,天經地義。”
李慶芳說道:
“海外封建,乃是楊尚書和蘇檢正力推的,老師能夠助力此事,這兩位大人必然會回報您。”
狄許明白弟子的意思。
自己這個大明神探,刑部郎中已經是職業天花板了,再往上就是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這些職位了,這些都是朝廷的高級職位了。
要突破這個桎梏,必須要大機緣纔行。
李慶芳所說的,確實是個好機會。
如果自己能通過這個案子,側面推動海外封建,那麼以楊蘇二人的作風,必然會回報自己。
楊思忠執掌吏部,蘇澤執掌中書門下五房,這兩個是大明最具權勢的衙門之一,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支持,自己還真可能邁出這一步!
狄許對李慶芳說道,“若操作不當,不僅得罪整個勳貴集團,還可能被反咬一口。”
李慶芳說道:“老師信得過弟子,就將案子外的事情交給弟子操辦,您只要專心將案子辦成鐵案就行了。”
狄許看向年輕的弟子,最終還是決定冒一次險。
他嘆道:
“罷了,爲了你們這些弟子,總是要冒險的。”
次日,狄許再次提審兩名犯人。
次日,刑部大堂。
狄許端坐主位,李慶芳坐在側後書記官身旁。
這案子本身並不複雜,狄許沒有了政治上的顧忌,很快就找來了人證物證。
狄許當堂將賬冊與人證一一擺明,張、王兩家伯爵府庶子的罪行再無迴旋餘地。
兩人癱軟在地,被衙役拖出刑部大堂時,面如死灰。
消息當天下午就傳回了伯爵府。
張府書房內,當家伯爵看着案上抄回的供詞副本,手指微微發顫。
他喚來管家:“速去打聽,此案到底會如何了結。”
管家連夜奔走,帶回的消息卻更糟。
刑部上下口風極緊,只說此案證據確鑿,必依律嚴辦。
更有人在茶樓“無意”透露,朝廷正欲藉此事整肅勳貴風紀,恐要殺雞儆猴。
有意無意中,就透露兩個字——“削爵”。
兩府旁支與庶出子弟們最先慌神。
他們平日靠着伯爵府的名頭在外走動,或做些小生意,或與人周旋謀些好處。
一旦府邸被削爵,他們便連這最後一點依仗也沒了。
有人開始暗中串聯。第三日夜裏,張府一位遠房堂侄悄悄尋到王家的庶出三子,兩人在城南小酒館的雅間碰頭。
“聽說了嗎?”張家堂侄壓低聲,“大理寺已調閱近年所有錦衣衛補缺案卷,要深挖到底。若真牽連起來,怕不只是流放罰銀那麼簡單。”
王家三子灌了口酒:“我也聽管家說了,朝中有風聲,要將此案樹爲典型。若真如此,兩家爵位怕都保不住。”
兩人沉默對坐。良久,張家堂侄忽然道:“我今日遇見一位在禮部當書辦的朋友,他酒後說了句醉話。”
“什麼話?”
“他說,如今朝廷推行海外封建正缺榜樣。若此時有勳貴主動請封,朝廷必會厚待。總比留在京師,等着被人連累削爵貶爲庶人強。”
王家三子眼睛一亮:“此話當真?”
“醉話而已。”張家堂侄搖頭,“但細想也有道理。”
“幾位哥哥若是能分封海外,可以得到朝廷新設的子爵爵位,一人可得到三千畝的土地!”
“這些土地,就是低價租給人耕種,也不失爲富家翁了!”
“朝廷還有五年免責金,免費運輸護航的優待。”
“如果留在京師,坐等伯爵府除爵,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王家三子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我回去與其他兄弟商議。”
消息在兩府旁支庶子間祕密傳開。
起初有人猶豫,海外畢竟陌生,聽說澳洲蠻荒未開,此去兇吉難料。
第四日,刑部貼出告示,宣佈此案已移交大理寺複覈,不日將三司會審。告示末尾特意強調,將“依新律從嚴懲處,以正視聽”。
最後一根稻草壓了下來。
當日下午,張府偏院聚集了七八個旁支子弟。
爲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秀才,他攤開一張手抄的《海外封建疏》要點:
“都看看,朝廷開出的條件不差。子爵五千畝地,推恩分封,子孫皆有爵土。在京師,我們這些人能分到什麼?”
有人嘀咕:“可家主那邊......”
“等家主決斷就晚了!”另一人打斷,“若真削爵,我們便是庶人,連申請分封的資格都沒了。現在趁着爵位還在,以家族名義請封,朝廷爲樹榜樣,必會准許。”
“若是家主反對呢?”
張秀才冷笑:“法不責衆。我們聯名上書,禮部接了,便是既成事實。家主難道還能攔着全族子弟的前程?”
衆人沉默片刻,陸續點頭。
傳承至今的勳貴世家,家族內部總有些不能說的齷齪事情,一家人都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就算是家主,權威也很有限。
張府這種,連庶子富貴都保不住,還要撈偏門賺錢的家族,家主威望就更低了。
同一時刻,王家的庶出子弟們也得出相似結論。
兩家暗中通了氣,決定聯手上書,以壯聲勢。
第五日清晨,二十餘名張、王兩家的旁支庶子,齊聚禮部衙門外。他們換上最體面的衣裳,手持聯名請願書,神色肅穆。
禮部值守的書吏嚇了一跳,忙進去通報。侍郎羅萬化正在批閱公文,聞報皺眉:“來了多少人?”
“二十有餘,都說是兩家伯爵府的子弟,要求見部堂陳情。”
羅萬化放下筆,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他整了整官袍:“請他們到二堂說話。”
衆人被引入二堂,按序站定。羅萬化端坐主位,掃視一圈:“諸位聯名而來,所爲何事?”
張家那位秀才上前一步,躬身呈上請願書:“啓稟部堂,我等乃張、王兩府子弟。近日聽聞朝廷推行海外封建,恩澤廣被。我等雖才疏學淺,亦願效仿先賢,出海開拓,爲大明開疆拓土。懇請部堂準我等全族分封海外,必恪
守朝廷法度,盡心經營。”
羅萬化接過請願書,細細看了一遍。文中言辭懇切,再三強調“自願請封”“甘爲朝廷前驅”,隻字未提正在審理的案子。
他沉吟片刻:“海外開拓艱苦異常,非比京師安逸。爾等可都想清楚了?”
衆人齊聲道:“想清楚了!”
羅萬化點點頭:“既如此,本部堂便代呈內閣。”
“爾等可能代表家族?”
秀才忙道:“我等已與各房商議過,皆願出海。家主近日身體不適,但亦默許此事。”
這自然是場面話。羅萬化心知肚明,卻不點破,只道:“好。本部堂即刻擬文上奏。諸位先回,靜候旨意。”
衆人行禮退出。
當日下午,羅萬化便將聯名請願書與附議奏疏一併送入內閣。
高拱召集閣臣議事,將文書傳閱一圈。
雷禮先開口:“此案尚在審理,此時準其分封,是否會讓人誤會朝廷縱容罪犯?”
李一元卻道:“不然。海外封建乃國策,正當需人響應。兩家主動請封,恰可樹爲典範。且他們若出海,此案自然了結,於朝廷,於勳貴都是兩全之策。”
李一元是法典的編寫者,他開口,法律上的事情沒了爭議。
張居正翻看着請願書:“這些人倒是聰明。知道趁勢而爲。”
高拱看向蘇澤,只覺得這又是蘇澤的手筆。
不過高拱也是支持的,高拱說道:
“準其所請,優加撫卹,以爲勳貴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