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師的蘇澤,也得到了系統的結算報告。
【《附議雲南改土歸流疏》執行完畢。】
【在幕僚徐渭的勸說下,現任黔國公沐昌祚決定返回京師,將黔國公府下田畝,府兵全部交付給朝廷,結束了沐家在雲南一百多年的統治。】
【至此,雲南諸多土司紛紛申請放棄權力,接受朝廷的勳位,離開雲南。】
【至此,滇地永歸明土。】
【國祚+2】。
【威望值不變(本次奏疏爲附議奏疏)。】
【剩餘威望:12000點】
沐家歸朝了!
蘇澤也鬆了一口氣。
原時空,雲南沐家是對得起大明的,最後一任黔國公也隨着永曆朝廷殉明而死。
現任黔國公,也是個明事理的,在朝廷麓川之戰中,也是有大功勞的。
可黔國公府在雲南一天,雲南的改土歸流就難以推動。
沒辦法,黔國公府能夠在雲南幾百年,除了朝廷大義的名分外,他們和雲南土司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也是坐穩雲南統治的根本。
這一次抗緬作戰,黔國公府派出的軍隊,除了自己世代承襲的府兵,更多的就是各土司的私兵。
所以黔國公府在雲南一天,朝廷在雲南的改土歸流就難以執行下去。
對於黔國公府來說,如今回京,恰恰是最好的時機。
麓川大捷剛過,朝廷對黔國公府的戰功記憶猶新。
此時主動交權,正是功勳最著,君臣情誼最厚之時。
而且小皇帝剛剛繼位,黔國公府主動歸京,也會給小皇帝足夠的好感,這樣聽話的勳貴,在萬曆朝必然是要被重用的。
若拖延下去,待雲南全面改土歸流深入,沐家便成了舊體制的象徵。
屆時朝廷爲推行新政,難免要觸動家利益,雙方顏面都不好看。
如今朝廷軍制已變,總參謀部統籌全國兵權,邊鎮勳貴若不能融入新體系,只會逐漸邊緣化。
沐昌祚的弟弟沐昌佑在京多年,深知武監與新軍體系纔是未來。
主動請歸,朝廷必感其忠,厚加封賞。
沐家回京後可位列朝班,子弟進入武監和總參謀部,反能延續家門榮光,參與中樞要務。
若戀棧不去,等朝廷下旨整編府兵,收回權柄,沐家便陷入被動。
那時再離滇,就是朝廷削藩,而非功成身退,體面盡失。
當然,這些都是理論上的,黔國公肯於捨棄祖宗經營了兩百年的基業,捨棄黔國公府在雲南積攢的土地、人脈,來到京師重新開始,這份魄力還是讓蘇澤極爲欽佩的。
也好在黔國公府並非敵國,本身就是大明開國勳臣之一,如今他在這麼合適的時候歸京,富貴榮華是不用擔心的。
蘇澤又找來了兵禮房主司宋纁,請他去禮部做好對接,迎接黔國公府上下歸京。
小皇帝已經下旨,在最靠近皇宮的地方,給黔國公營造一間新的宅邸,這座宅邸要按照其他國公府的規制建造。
這些賞賜還需要協調工部,蘇澤也一併交給宋負責了。
宋領命,但是卻沒有離開,蘇澤抬起頭看向他問道:
“宋主司,還有其他事情嗎?”
宋這才說道:
“檢正,屬下近日遇到一件麻煩事,還請檢正指點。”
宋纁是中書門下五房的老人了,他是前任閣老趙貞吉所點的主司,趙貞吉早已經辭官了。
但是他熟悉事務,軍事專務閣老戚繼光入閣之後,也沒有要求撤換他,還對他更加信任。
無論是中書門下五房,還是對接禮部或者兵部的事務,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所以蘇澤也沒有撤換他的想法,依然讓他擔任兵禮房主司。
宋辦事素來省心,今天這樣子倒是稀奇。
蘇澤放下手中公文,看向宋:“具體說說。”
宋從袖中取出卷宗:
“滿剌加國主鄭懷遠與琉球國主尚元,近三月常微服出入茶樓酒肆。
蘇澤皺眉,這滿剌加國主鄭懷遠,蘇澤有印象,他這個在京師出生的滿剌加國主,算是撿到了大運。
雖然他這個滿剌加國主是吉祥物,但是滿剌加的稅金還是會抽一部分給他,這已經足以讓他安享富貴了。
但是鄭懷遠是個閒不住的人,經常在京師“行俠仗義”,最近蘇澤聽後宅說,京師的戲班還在傳唱滿剌加國主行俠仗義的新戲。
賢王之名是家喻戶曉。
至於琉球國主尚元,蘇澤則是聽好友沈一貫抱怨過。
這位國主見了京師的繁華就不肯走了,還將琉球大半貴族都拖到了京師。
不過這位琉球國主還算是低調,就是自己關起門來享樂,朝廷也沒有理由將他們趕回去。
這兩人什麼時候混在一起了?
“兩人扮作南洋富商,專與各路掮客接觸。”
“目前已摸清三個團伙:一夥以‘代購南洋特許商引”爲名,騙取商戶定金;一夥僞造“內府採辦’文書,勒索商鋪;還有一夥自稱能‘疏通錦衣衛補缺”,收取好處費。”
蘇澤接過卷宗翻看:“證據確鑿?”
宋纁點頭:“確鑿。兩位國主暗中記錄,賬冊人證俱全。”
蘇澤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太蠢了,還有人比這兩人更懂南洋貿易的?
以他們的財力,蒐集這些證據太容易了。
蘇澤問:“刑部什麼態度?”
宋道:“卷宗被退回兵禮房,附言‘牽涉勳衛,宜慎處。李閣老正推新律,不想此時動勳貴舊案。”
“還有勳臣參與?”
蘇澤挺直腰板問道。
聽到蘇澤語氣嚴肅起來,宋連忙說道:
“代購案背後是兩名世襲錦衣衛千戶,採辦案有個兵馬司副指揮使的侄子參與。”
“疏通案最麻煩,牽扯到兩家沒落伯爵府的庶子,也不知道他們是自己的行爲,還是受到伯爵府的指使。”
蘇澤放下卷宗,沉吟片刻說道:
“鄭懷遠與尚元兩位國主,倒是有心了。”
“你親自去見他們,就說朝廷已知悉此事,讚賞他們爲民除害之舉。”
宋纁有些猶豫:“可這些案子牽涉勳貴,若處置不當......”
蘇澤擺擺手:“案子要辦,但辦的方法要講究。
“兩位國主既是‘行俠仗義”,那就讓他們繼續扮下去。你讓刑部暗中配合,把證據坐實了再動手。”
他頓了頓又說道:“至於那些勳貴,先不要打草驚蛇。”
“他們之所以淪落至此,也是近些年大明變化太快了。”
蘇澤這句話已經是很委婉了。
他其實給了勳貴們很多次機會了。
京營新軍改革,當年加入的都已經有了一官半職,積攢下來的軍功,都已經是厚厚的政治資本了。
武監辦學,最初幾屆勳臣子弟可以直接入學的,只要堅持到畢業,要麼在總參謀部當參謀,要麼在地方軍隊擔任參謀長,是軍隊的未來之星了。
再不濟,當年鐵路公債、倭銀公司股份發行的時候,買上一些都能發財。
但是他們一樣沒趕上,最後淪落到用勳貴的名頭來撈偏門,蘇澤就不能忍了。
宋纁點頭:“屬下明白。只是這些勳貴雖已沒落,可畢竟還有祖上的名分在,若貿然查辦,怕會引起其他勳臣不滿。”
“所以要從長計議。”蘇澤站起身,“你去禮部,找侍郎羅萬化商議。就說中書門下五房提議,對京師勳貴加強管理,尤其是那些無實職、領幹俸的低級勳臣。”
他補充道:“禮部雖有負責勳貴的部門,但只在承襲爵位時用得上。讓羅侍郎先摸清情況,看看這些沒落勳貴到底有多少人,平日靠什麼營生,與哪些人來往。”
宋記下:“屬下這就去辦。那兩位國主查到的案子……………”
“先壓着。”蘇澤道,“等羅侍郎那邊有了初步結果,再決定如何處置。記住,處置勳貴要循序漸進,不能一棍子打死。”
蘇澤嘆氣,這案子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在黔國公快要回京的時候發生,這時候貿然對勳臣動手,會釋放不好的政治信號。
新皇登基,也不是大規模處置勳貴的好時候。
“屬下明白。”宋躬身退出。
三日後,宋纁從禮部帶回消息。
禮部侍郎羅萬化已着手調查。
他調閱了近年勳貴襲爵的記錄,又派人暗中查訪了那些無實職勳臣的日常。
“羅侍郎說,情況比預想的還糟。”宋纁彙報,“光是京師,無實職的世襲勳臣就有七十餘家。其中半數以上靠祖產度日,坐喫山空。”
大明的世襲勳臣,其實就是兩部分。
一是有爵位的,這些都是中高級的勳貴了,撈偏門的一般都是旁支在參與,畢竟他們還沒到這個地步。
剩下的就是世襲錦衣衛,世襲軍職,這類其實也是世襲貴族,前者是歷代皇帝冊封近臣子弟世襲下來的,後者一部分是宗室勳貴旁支降級繼承來的,一部分也是皇帝冊封的。
這些就是低級勳臣了,有很多家裏窮的就剩下頭銜了。
蘇澤問:“另外一半呢?”
“有的放貸收息,有的經營商鋪,還有的......”宋纁壓低聲音,“就像卷宗裏那些,與三教九流勾結,做些不上臺面的營生。”
蘇澤點頭:“羅侍郎有什麼建議?”
“他提議設立‘法律與道德講堂”,讓無職勳臣定期學習朝廷新政,律法要義。連續缺席者,罰俸示警。”
蘇澤想了想:“這法子穩妥,先教再誅,總要先教化一番。可以先按這個思路起草章程。但講習所不能光講,得給條出路。”
他看向宋:“你提醒羅侍郎,可以建議禮部與武監、國子監合辦。武勳子弟可入武監短訓,文勳子弟可去國子監聽課,總得讓他們有事做。”
蘇澤又說道:
“至於眼前這些案子,讓兩位國主繼續查。等證據齊全了,先拿那兩個錦衣衛千戶開刀。他們是武職,歸兵部管,處置起來少些牽扯。”
宋纁又問:“檢正,那兵馬司副指揮使的侄子,還有兩家伯爵府旁支子弟呢?”
蘇澤道:“這兩個案子,等黔國公回京再說。
宋纁也是擔憂這件事的政治影響,所以纔拿不定主意。
聽到蘇澤要壓,他立刻應了下來。
半月後,禮部侍郎羅萬化將初步調查報告呈送內閣。
報告詳細列出了京師無實職勳臣的家庭狀況、經濟來源、子弟教育情況。數據顯示,近三成勳貴家庭已陷入困頓,子弟遊手好閒者衆多。
與此同時,刑部突然出動,以“僞造公文、詐騙商戶”的罪名,拘捕了兩名世襲錦衣衛千戶。
這二人正是鄭懷遠查到的“代購案”主謀。逮捕過程迅速,人贓俱獲。兩人在堂上還想狡辯,卻被賬冊擊垮,只得認罪。
案子審結很快,兩名千戶被革去世職,流放瓊州。
家產充公,賠付受騙商戶。
此事在京中引起震動。
那些沒落勳貴這才意識到,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
羅萬化趁機將“勳貴講習所”的章程草案提交內閣討論。
草案規定,凡無實職世襲勳臣,需每月參加講習三日,學習朝廷新政、律法要義。
連續三期缺席者,罰俸示警。
講習合格者,可推薦入武監短訓,或由吏部安排至各衙門見習吏事。
消息一出,勳貴圈譁然,他們雖然不情願,但是也不得不去上課。
可沒想到,這件事卻沒結束。
不知道爲什麼,禮部列名單的時候,將滿剌加國主鄭懷遠,以及琉球國主尚元也列入聽課名單之中。
這下子可把兩人氣壞了!
咱們大明堂堂的賢王,還要去聽“法律與道德講堂”?
看不起誰呢?
而且他們舉報了三個案子,怎麼就判了一個案子?
剩下兩個案子,不也是證據確鑿嗎?
鄭懷遠如今做賢王也有經驗了,他也事先查探過對方的背景,一個是兵馬指揮使的侄子,一個是伯爵府的庶子,都不是什麼大人物。
鄭懷遠更是覺得,是有人暗中打擊報復自己!
一想到這裏,這位大明賢王又不能忍了,他帶着琉球國主尚元,又來到了報館,要將另外兩個案子的內情也刊登到報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