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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6 攜老扶幼,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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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嶽下廟的公審結束之後,定州州內的氣氛明顯變得和諧起來。

百姓們不再是愁眉苦臉、又或義憤填膺的模樣,各自臉上也都露出了一些笑顏。百姓們的心思向來很淳樸,他們並不需要旁人救濟太多,只要不濫用威權、...

西面煙塵未散,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山口石階,震得柵欄木樁簌簌發顫。林翠環立於柵欄之後,手按刀柄,指節泛白,額角一縷冷汗滑入鬢邊——她不是段興嗣麾下副將,亦非北平軍舊部,而是苗晉卿自定州府衙調來的錄事參軍,素以心細、慎斷、善理倉廩軍需見長。今晨山道初亂,段興嗣強令她督管山口營柵、收押流民、分發乾糧,她雖覺其令突兀,卻未深疑;待聞家人被驅上山、廟中士卒譁變、苗晉卿竟被捆縛押解下山,她方知自己早被裹挾入局,成了段興嗣“假借州命、實圖自固”的一枚活棋。

此刻見西來騎隊不過百數,卻陣勢森然,鞍韉齊整,弓囊垂垂如鐵鱗,矛尖在日光下寒芒一線不散,林翠環心頭驟沉:此非尋常州兵!恆州蕭使君帳下,唯天兵軍與河東諸鎮邊軍慣用重甲良馬、三疊輪射之法,而眼前這支人馬雖未列全陣,然策馬折返之速、臨敵窺隙之準、進退之間毫無滯澀,分明是久經沙場的老卒!

“傳令——弓手五十,伏於柵後第三排木垛之後,聽我擊柝三聲再放箭!”她疾聲下令,聲音不高,卻字字釘入風中,“弩手三十,分置左右兩翼,箭鏃淬油,不得輕發!餘者持盾立於前排,矛尖外斜三十度,膝微屈,勿抬首!”

話音未落,忽有一騎自柵欄右側山坳處疾衝而出,竟是方纔被段興嗣棄於道旁的那名從人!他滿臉血污,右臂衣袖撕裂,半截手臂懸在身側,顯是墜馬時被碎石刮開皮肉。他未奔向柵欄,反直撲向不遠處蹲踞觀望的一羣香客——其中三人正抱緊幼子、背靠老槐樹瑟瑟發抖,正是北嶽廟中雜役張大娘與其兩個孫兒,還有鄰村賣炭翁李瘸子。

“快走!快往廟後松林跑!”那從人嘶聲大喊,聲音已劈裂,“他們不是河東張補闕的人!段將軍已逃,廟裏苗長史被綁下山,山上全是亂兵!你們若留在此地,必被當作賊眷,剁手剜目都不知爲哪般!”

此言如沸油潑雪,人羣轟然炸開!方纔還只敢踮腳張望的婦孺們尖叫着四散奔逃,有老人拄杖踉蹌,有孩童鞋履脫落猶不敢拾,更有幾輛空驢車被推翻在道,車轅橫亙如斷骨。林翠環眼角一跳,厲喝:“攔住那個瘋漢!”兩名親兵應聲撲出,卻見那人已撞入人羣,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匕,朝自己左腿狠狠一劃——鮮血激濺,他單膝跪倒,卻仰頭大笑:“你們看!我腿上有定州府刺的‘北平戍’三字!我替段將軍辦差三年,今日才知他是賊!我寧斷腿,不爲賊奴!”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匕首擲向柵欄,噹一聲脆響,匕首釘入粗木,尾端嗡嗡震顫。

林翠環呼吸一窒——此人確是北平軍熟面孔,曾隨段興嗣赴曲陽催糧,她親手覈驗過其軍籍文牒。他腿上墨刺清晰可見,絕非僞造。更可怕的是,他這一跪一劃一擲,竟比千句辯詞更鑿實:段興嗣不是奉州命清剿,而是裹挾部屬、私通叛逆!

“放箭!”她突然暴喝,聲如裂帛。

五十弓手猝不及防,慌忙搭箭,卻因倉促引弦過猛,十餘支箭歪斜飛出,有三支甚至射向己方盾陣。林翠環面色鐵青,一把奪過身旁親兵手中銅柝,奮力一擊——嘡!嘡!嘡!

三聲清越,如冰裂玉崩。

這一次,弓弦齊鳴,箭雨如蝗,盡數覆向柵欄前方三十步內!然而那些河東騎士早有防備,未等箭至,便齊齊勒繮,戰馬人立而起,前蹄翻飛如雪,竟在箭雨將臨未臨之際,倏然倒退十步!箭矢盡落於空地,釘入泥土,尾羽猶自搖顫。

“好!”遠處山崗上,張岱撫掌大笑,目光灼灼,“果然識得虛實——此非潰兵,乃勁旅!郭威,你率二十騎,繞至山口南側斷其退路;另遣五騎,佯攻北嶺小徑,逼其分兵!餘者隨我,緩壓柵欄,逼其露怯!”

號令既出,郭威應諾如雷,率騎卷塵南去;五騎則呼嘯北上,馬蹄踏得枯葉翻飛,遠遠望去,似有百人之衆。柵欄內霎時鼓譟大起:“北嶺有敵!快調弓手!”“南面山坳煙起,恐是火攻!”“盾陣左移!左移啊!”

林翠環立於陣心,耳聽八方,面色卻愈發沉靜。她忽然轉身,目光如刀掃過身後一羣面無人色的敗卒——正是段興嗣倉皇撤離時遺下的三百餘步卒,此刻人人甲冑不整,矛杆斜插泥中,連盾牌都缺了半邊。

“王二狗!”她點名喝道,“你昨夜替段將軍押送三十石粟米上山,可記得廟後松林有幾處暗渠?”

那漢子一愣,撓頭道:“回參軍……松林東首有舊時道士引山泉澆藥圃的石槽,水聲潺潺,夜裏聽得真真兒的。”

“趙鐵柱!”她又點一人,“你跟段將軍去曲陽買過三次火油,可記得他命人將油壇藏於廟後哪幾間空倉?”

“西角第三間!地上鋪着稻草,油味燻得老鼠都不近!”

林翠環眼中寒光一閃,驀然高舉右臂,厲聲宣告:“諸軍聽真!段興嗣非但勾結廟中亂兵,更早將火油、硫磺、硝石暗藏廟後!他欲縱火焚山,嫁禍州府,好讓朝廷以爲蕭使君與段崇簡勾連謀反!今他棄爾等如敝履,爾等何苦爲賊殉葬?我林翠環以性命擔保——即刻棄械者,免死!願助我擒拿段氏餘黨者,賞絹十匹、授武騎尉!若執迷不悟……”她猛地拔出腰間短劍,反手一揮,劍鋒削斷身旁旗杆頂端紅纓,斷纓飄落如血,“此即爾等下場!”

靜。

死一般的靜。

連風都停了。

三百敗卒面面相覷,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攥緊矛杆指節發白,有人偷偷瞥向柵欄外那支沉默如鐵的河東騎隊——他們沒有吶喊,沒有擂鼓,甚至不曾再逼近一步,只是靜靜佇立,如同山嶽投下的影子,無聲無息,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窒息般的寂靜裏,一個少年兵突然扔下長矛,“噹啷”一聲脆響,驚得衆人齊齊一抖。他抹了把鼻涕,啞着嗓子道:“我……我阿爺在州府當庫吏,昨兒還捎信說段將軍派人搜他賬本……我阿爺沒病,咳得吐血……我不幹了!”

第二個人跟着扔了盾牌。

第三個人解下腰刀,拋在地上。

然後是第十個、第三十個、第一百個……

矛杆、弓囊、頭盔,如秋葉般紛紛墜地,叮噹亂響,匯成一片悽愴的金屬之雨。林翠環胸膛劇烈起伏,卻始終挺直脊樑,任冷汗浸透內衫。她知道,自己賭贏了——段興嗣的“忠義”早已被山下謠言、廟中變故、家眷哭訴一層層剝蝕殆盡,而她最後這番話,不過是撬開最後一道縫隙的楔子。

“打開柵欄!”她沉聲下令。

親兵遲疑:“參軍,萬一……”

“打開!”她斷喝,目光如電,“若他們真要殺入,此刻早已踏破木柵!張補闕若欲屠戮,何須費此周章?他要的是廟中真相,是苗長史性命,是段興嗣首級!而非我等頸上人頭!”

柵欄“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窄縫。

張岱策馬緩行而入,身後僅帶郭威與三名親衛。他未披甲,只着一襲半舊青袍,袍角沾着恆州道上的黃塵,腰間懸一柄烏鞘短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綾——那是天兵軍校尉以上方可佩的“赤絛劍”,非戰功卓著者不可系。

他目光掠過滿地兵械,掠過垂首跪伏的敗卒,最後落在林翠環身上。她甲冑殘破,髮髻鬆散,左頰一道淺淺擦傷,血絲蜿蜒如硃砂痣,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在寒夜裏的野火。

“你是?”張岱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定州府錄事參軍林翠環。”她叉手,甲葉鏗然,“段興嗣裹挾軍心,囚禁苗長史,僞託州命,圖謀不軌。末將矇蔽至今,今幡然醒悟,願獻山口、領路入廟,並呈交段氏私藏火油、賬冊、密信十七封。”

張岱頷首,未置褒貶,只問:“苗晉卿現押何處?”

“山下十裏坡驛站,由段氏心腹陳七率五十騎看守。陳七嗜酒,每晚必飲三碗燒刀子,醉後鼾聲如雷。”

“郭威。”張岱側首。

“末將在!”

“率二十騎,攜烈酒一罈、麻繩二十條,今夜子時前,取陳七首級並苗長史安返。若陳七未醉,便灌醉他;若他拒飲,便灌進他鼻子裏。”

郭威咧嘴一笑,抱拳而去。

張岱這才轉向林翠環,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印痕清晰的文書,遞至她眼前:“這是趙冬曦趙別駕手書,加蓋恆州刺史蕭諱之印。內載:段崇簡擅調各州兵馬,私設‘靖難軍’,勾結幽州劉濟部將,圖謀截斷太行八陘,脅迫朝廷加封河北節度使。今蕭使君已奏明聖人,詔命即下,凡附逆者,誅三族;反正者,赦其罪,並錄功擢升。”

林翠環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火漆微溫,彷彿握着一塊尚在搏動的心臟。她展開文書,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墨跡淋漓的硃批御札,喉頭一哽,竟覺眼眶發熱——原來不是謠言,不是構陷,是真真切切的滔天大罪!段崇簡那日在州府宴席上,對她舉杯笑言“天下將亂,唯強者可立”,竟是肺腑之言!

“張補闕……”她聲音微啞,“段興嗣雖逃,但其弟段興業尚在恆州爲質。蕭使君若欲穩住段氏舊部,或可……”

“不必。”張岱打斷她,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段興業已於三日前,被蕭使君親送入長安大理寺詔獄。隨行者,還有段崇簡私鑄的‘靖難軍’銅印、幽州密使所攜虎符,以及……段崇簡寫給劉濟的親筆信,原件。”

林翠環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張岱卻不再多言,只策馬緩行,目光越過她肩頭,投向恆山深處雲霧繚繞的北嶽廟頂。那裏,一面殘破的“北平軍”旗在風中無力飄蕩,旗角已被燒去一角,焦黑如炭。

“林參軍。”他忽道,“你可知協律郎爲何職?”

林翠環一怔,茫然搖頭。

“協律郎,太樂署官,秩從六品上,掌雅樂調律、審音正樂。”張岱勒馬回望,青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目光卻銳利如刃,“但真正協律者,不在宮苑,在人心。音律錯亂,則宮商失序;人心潰散,則綱常崩塌。段興嗣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的軍令是亂音,他的忠義是僞調,他的山口是危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鍾:

“而你,林翠環,今日於萬軍之前,撥正一根弦,救下三百人性命,也撥正了恆山腳下這一方天地的律——你已是協律之人。”

林翠環怔在原地,手中文書簌簌輕顫。山風忽起,吹散她額前碎髮,露出光潔額頭與一雙漸漸清明的眼。遠處,郭威的騎隊已化作山道上一道灰影,正向十裏坡疾馳而去;而更遠的東方,一抹金光刺破雲層,灑在北嶽廟斑駁的琉璃瓦上,彷彿神祇悄然睜開了眼。

她緩緩跪倒,以額觸地,不是叩拜張岱,而是叩拜那輪初升的朝陽,叩拜腳下這片剛剛止息刀兵、重獲呼吸的蒼茫山嶽。

山道盡頭,第一聲悠長的鐘響,終於破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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