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衣物和火堆禦寒,楚月璃的臉頰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般透明得嚇人。
不過蕭寒知道,這短暫的舒適僅僅是表象。
楚月璃端坐在那裏的身影看似平靜,但偶爾抑制不住的細微顫抖,以及那過於輕淺的呼吸,都逃不過蕭寒的眼睛。
蕭寒並沒有將蕭無機凍死的消息告訴楚月璃,以免她因此更加慌亂。
一位曾屹立於雲端的冰雲仙宮仙子,一朝失去玄力,從超凡墜入凡塵,其中心境起伏,絕非尋常人所能承受。
而蕭寒能表現得如此如常,不過是因爲他本就生於俗世,早已習慣在泥濘中前行。
高峯跌入谷底?於他而言,無非是換一種方式掙扎求生罷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楚月璃依舊寡言。蕭寒也不會刻意打開話匣子,只是默默地打理着火堆,外出,歸來。
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轉:他負責活下去,而她,負責盡力不死。
她是因爲他才陷入這絕境,所以他必須,也一定要帶她離開。
除卻砍柴、尋找食物外,蕭寒絕大部分時間都用於探尋這片冰封死地的邊界。
每次歸來,他總會帶着一身尚未抖落的冰霜,以及偶爾能找到的、凍的硬邦邦的不知名野味。
起初,楚月璃並未在意。
但次數多了,她清冷的目光中不禁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究竟是如何一次次從這片毫無生機的冰原中,找到這些獵物的?
不僅有雪兔、也袍子,甚至還能帶回鮮活的魚兒,和一些叫不上名字,卻汁水甘甜的野果。
得益於這份穩定的近乎詭異的“補給”,楚月璃清減的臉頰,竟被投餵的隱約有些許瑩潤的弧度。
終於,在蕭寒又一次帶着寒氣歸來,將一隻模樣古怪、羽毛鮮豔的冰雉丟在地上,準備如常般沉默地開始處理時。
楚月璃抬起了頭,忍不住問道:“你是從何處,尋得這些?”
蕭寒揉了揉鼻尖,燦然笑道:“我小時候住在深山野林裏,餓極了什麼都得試試。跟着村裏老獵戶學了點土法子,會做幾種簡單的陷阱和套索,專逮些傻乎乎不怕冷的小東西。”
他一邊利落地處理着獵物,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看向楚月璃:“仙子總待在這兒也悶得慌,不妨隨我出去走走,透透氣?活動開了,血脈也能通暢些。”
楚月璃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窗外茫茫世界:“我們……我們來到這裏多久了?”
蕭寒搖了搖頭:“這裏詭異得很,不見日升月落,渾渾噩噩的。不過我大概記着數,按生火喫飯來算,咱們差不多喫了四五十多頓了。估摸着……怎麼也有一二十天了吧。”
十半個多月?
楚月璃微微一怔。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與一個男子,單獨相處如此之久。
奇怪的是,心裏並沒有厭煩。
這十餘日下來,看着他每日沉默地外出、歸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竟在心湖滋生。
甚至,若他外出稍久,一絲難以名狀的擔憂與……思念,便會不自覺浮現。
這種感覺陌生而真切,恍惚間,竟讓她生出一種錯覺。
彷彿他們並非困於絕境的落難之人,而是那最平凡的農戶家中,丈夫於晨霧中扛起鋤頭走向田間,日落方歸;
而妻子則守着家中爐火,打理着瑣碎家務,心中計算着時辰,等待着熟悉的身影帶回一天的收穫。
“天呢!”
她連忙按下心緒,臉上難以抑制的羞紅。幸而有火堆映照,纔不至於太過明顯。
蕭寒正專心烤着冰雉,並沒有察覺異樣,依舊心平氣和說道:“仙子莫要擔心,這些天我已經探了許多地方。雖說現在毫無頭緒,但估計很快就能找到出路。”
這句話,七分是安慰,三分是給自己打氣。
他的確費盡心思地尋找出口,而這片冰封之地詭異的程度遠超想象。
四周皆被一堵看不見,卻摸得着的厚重氣牆嚴密包圍,刀砍不動,撞也撞不開。
這些天,他沿着氣牆尋找出口,但由於範圍極大,冰原行走本就艱難。
即便利用找到的殘破木板製成了簡易的滑雪板,提高了不少速度,至今也才勉強探尋了不到一半的範圍。
想到滑雪板,蕭寒眉頭一挑。
“仙子,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
“你問吧!”
“你們冰雲仙宮的人,都這麼不苟言笑麼?”
楚月璃眸光微斂,幾乎是下意識地依照師門教誨回答道:“修煉《冰雲訣》,最重要的便是絕情斷欲,喜怒哀樂極易動搖心境,滋生……”
她話沒說完,就聽到蕭寒重重嘆了口氣。
“怎麼?”
“活着,如果連喜怒哀樂都忘了,那和這些冰坨子還有什麼區別?豈不是白來這世上一遭?”
蕭寒忽然站起身,將烤到一半的冰稚放在一旁,朝她伸出手:“光說沒意思。仙子,你隨我來?”
“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保證比乾坐在這裏有趣得多!”
楚月璃這些天一直悶在石室,所有對外界的感知都來源於蕭寒的描述。
此刻,看着他眼中那毫無作假的笑意,她只是稍微遲疑,便起身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鎮子,來到一片巨大的冰湖。
極寒將湖面凍得堅實無比,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這片冰湖是蕭寒每次探索出口的起點,視野開闊,能夠防止辨不清方位。
他從附近取出兩副以松木和堅韌皮革粗陋製成的“冰鞋”,自己利落地綁上一副,另一副則遞向楚月璃。
“仙子看好了!”
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滑了出去。
蕭寒身影在廣闊的冰面上縱橫穿梭,時而疾馳如風,時而旋轉騰挪,甚至玩心大起地做了幾個驚險的動作,帶起陣陣冰屑。
滑了一圈回來,他額角冒汗,眼中閃着光,對着靜立湖邊的楚月璃笑道:“怎麼樣?試試?”
楚月璃搖搖頭:“我冰雲仙宮掌控冰雪,何須藉此孩童嬉戲之物……”
她自幼所受教誨,皆是以端莊清冷爲要,這般“玩鬧”實是有失體統。
蕭寒笑道:“原來是仙子不敢?怕摔跤?看來這冰雲仙宮的絕學,失去玄力支撐,到了這實打實的冰面上,也不怎麼管用嘛?”
這話語裏的激將味十足,若是平日,足以讓楚月璃冷顏相對,甚至甩出一記玄技,讓他長長記性。
可此刻,看着他笑得那樣天真、純粹、開心。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竟無法出口。
鬼使神差的,她依着蕭寒的樣子,略顯笨拙地將冰鞋綁在腳下。
站起身,身形立刻一個不穩,慌忙間下意識地運轉身法想要穩住,卻忘了此地無法施展玄力。
那點微弱的力道反而讓她更加失去平衡,驚呼一聲便要向後倒去。
一隻有力而溫暖的手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臂,輕而易舉地將她傾斜的身形拉回,穩穩扶住。
“別怕,剛開始都這樣。忘了玄力,就當自己是個普通人。”
楚月璃本能地想掙脫,但下一秒就愣住了。
他手上並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刻意保持了距離,規矩得甚至有些刻板。
她抬起眼,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蕭寒的眼裏,沒有輕薄或戲謔,只有專注和鼓勵。
一個更爲實際的念頭也隨之湧入腦海:若能儘快掌握冰上行動之法,那麼之後蕭寒外出探尋時,她或許就不再只是一個被動等待的負累。
許的骨子裏的倔強,又或是那份實用的考量佔了上風,她不再拒絕這份扶持。
初時幾步,步履僵硬,全靠蕭寒支撐才未摔倒,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全然不見平日半分仙子的飄逸靈動。
蕭寒也不催促,只是穩穩地扶着她,口中不停說着些鼓勵又逗趣的話。
漸漸地,那深植於本能的身體掌控力似乎回來了幾分。她開始找到平衡,嘗試着借力滑出。
一瞬間的失重與速度,陌生又奇異地令人心神一蕩。
很快,她就沉浸其中,滑行的姿態逐漸變得流暢。她本就曼妙的身姿,慢慢地在這冰湖上,劃出柔韌而輕盈的美感。
在一個旋轉的剎那,腳下的冰刃似乎磕到了冰面細微的凸起,身形一歪,貼着冰面滑出好一段距離。
蕭寒臉色一變,幾乎是連滑帶衝地趕到她身邊,急急俯身:“仙子!你沒事吧?傷到沒有?”
回應他的,是一串風鈴般的笑聲。
“哈哈,哈哈……”
她笑了!
是那種毫無顧忌、仰面躺在光滑冰面上,望着蒼白天空,發自內心的笑。
蕭寒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一時呆了。
此刻的楚月璃,褪去了玄力的光環,拋開了宗門的約束,只是一個在冰雪間尋得純粹快樂的尋常女子。
墨玉般的青絲鋪散在晶瑩的冰層上,雙眸彎成了皎潔的月牙兒,那張常年冰冷的絕美容顏,因着這暢快的歡笑而染上了淡淡的緋紅。
她忽然偏過頭,看向蕭寒:“所以,你是故意問水無雙和舞雪心那個問題的?”
蕭寒沒料到她會在此時突然提起這茬,眼神飄忽了一瞬:“不知仙子所言何事?”
楚月璃目光從他略顯窘迫的臉上移開,重新望向廣闊冰湖:
“你這人,真會壞人心境!不過,謝謝你。我今天,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