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拐角處,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道洪亮又帶着幾分欣喜的聲音,忽然便從拐角的地方傳來。
“季迪老弟,聽聞你從京師辭官回來了,可喜可賀呀!”
這人路上還挺高興的,但是當他走近一看,看到跟高啓坐一起的,不是他們以往認識過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一個徹底陌生的人的時候,對方臉上的笑容瞬間便凝固了。
大概是那管家還沒來得及跟他說明相關的情況。
李可也是一眼就看清了來人的身材與長相。
穿着黑色的衣服,身材還算是洪大,剃了一個光頭,手裏還拿着一串佛珠。
沒錯!
是十分典型的僧人的樣子。
再看他的面相,眉毛、鬍子都粗大濃密,然而目三角,眼神銳利,一看就不像是什麼普通人。
關鍵他還穿着一身的黑衣。
然後他的名字又讓李可覺得有點耳熟。
李可當場便給對方判了九成的死刑。
這人……
當然,也不好妄自去猜測。
而不管是高啓,還是眼前的這位僧人,年紀都比李可要大了許多,李可也就二十歲出頭,而其餘二人皆三十好幾。
“這位是……”
對方一下子就有點呆愣住了。
而雖然說高啓以及來人的年紀都比李可大,然而李可也不心虛,畢竟,人不要臉則無敵。
李可也沒站起來,就坐着行禮,“李可。”
姚廣孝心中也一下子驚了,他前段時間,也就最多半年前吧,他曾去過京師,去見過高啓,當時是他想拿自己的詩集,去讓高啓給他寫一個序。
然後便見高啓有‘?來京師每晨出,強逐車馬朝天閽。’以及‘不如早上乞身疏,一蓑歸釣江南村。’之句。
很顯然!
高啓在京師過得並不快樂,畢竟這‘強逐車馬’都來了。
所以當他又得知高啓辭官回來了,他自然是要爲自己的這位友人感到高興。
畢竟總算是脫離苦海了啊。
誰承想,李可竟然來了!
姚廣孝不是傻子,雖說他在京師只聽聞了李可的名聲,卻未見其人,但李可只要一報上名字,他立馬就能聯想到,這恐怕就是京師裏的那位李可了,而且年紀同樣是這般的年輕。
要知道……
在這蘇州這一塊,朱元璋的名聲可不好,畢竟朱元璋把二十萬人遷徙走了,打擊當地的張士誠餘黨,不少人都家破人亡,對蘇州的士人而言,張士誠那纔是明君,朱元璋?一個屠夫而已。
就連高啓的幾個朋友,如今,都被朱元璋給整得離的離,散的散,想要再聚在一起喝酒,估計得到了下面纔行了。
而姚廣孝對朱元璋的看法,也絕對不會超出這個範疇,李可又是朱元璋的女婿,如今忽然出現在自家季迪老弟的宅子裏,這不免讓姚廣孝有點擔心。
畢竟他方纔說了可喜可賀。
其實洪武初年,雖說朱元璋求賢如渴,但對一些文人的壓迫,也不可謂不小。
目前的政策是凡是跟過張士誠的,狠狠地虐待,使其家破人亡。
沒跟過張士誠,或者是提前離開了張士誠的,如高啓這種,便派人徵召。
對於願意配合徵召的,直接給予高官厚禮。
不願意配合徵召的,我有機會再整死你。
當然,你也不能怪朱元璋太狠。
朱元璋自己都說了,他的家鄉很窮,蘇州很富,朱元璋一看見蘇州人都過得這麼好,他這個老農民就有點仇富。
本來如果你們乖乖配合,投降,然後加入,那朕或許就不會拿你們怎麼樣了。
至少這名聲,他朱元璋還是要的。
結果你們還誓死不降,還要抵死反抗,以至於他不得不在這浪費時間,浪費他手底下兄弟的性命。
本來他就仇富了,這一疊加,立馬氣上心頭,那這迫害也就不可避免了。
而且蘇州這邊的士人,難道你們就沒有一點錯麼?
你們這財富是怎麼來的?
那肯定是欺壓老百姓來的!
這一個個家裏的僱農肯定都沒少,他朱元璋也不過就是順手替天行道。大元之所以亡,你們這些人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可姚廣孝、高啓又會怎麼想?
我家的這份產業,是先祖白手起家攢下來的,是憑一年到頭,辛勤經營所得。
至於欺壓百姓,別的人說不定有,但他們絕對沒有。
至少姚廣孝肯定沒有。
畢竟他家是行醫的。
而朱元璋壞就壞在,根本不分這個。
在姚廣孝跟高啓看來,朱元璋那簡直跟惡鬼沒什麼區別。
當然!
一開始,高啓還是寫過一些誇讚朱元璋的詩的,不過那是早就對張士誠很失望,說不定朱元璋是明君呢,是抱着這種幻想而寫的,結果到了翰林院一看,朱元璋對那些編纂《元史》的大儒們,跟對條狗一樣,也耳聞了不少朱元璋所做的慘絕人寰的事。
自然,這後來辭官回家也就不可避免了。
後來所寫的詩句,更是充滿了對當官的擔憂與恐懼。誰知道朱元璋什麼時候會對他們秋後算賬?並且在治國理念上,二者也截然相反。
朱元璋認爲治國需從嚴,反之,高啓則認爲治國要寬仁。
萬一日後自己在朝堂上有什麼話衝撞了朱元璋,跟朱元璋的治國理念截然相反,讓朱元璋覺得你這是在幫張士誠說好話,那他離自己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因而不管是從哪一個角度上來說,姚廣孝跟高啓都不可能對朱元璋有什麼很好的觀感。
順帶着,對李可這個朱元璋的女婿,自然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可沒辦法啊!
你得自證清白,你就得放李可進來,你趕走李可,那你就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死得更快。
只是誰又能想到,姚廣孝個大嘴巴,一上來就說可喜可賀。
不過也無妨,畢竟他的本意本就是不想當官,那賀一下,喜一下,又能有什麼呢。
……
姚廣孝反應過來。
一臉淡定地開口問道:“是京師的那位李可,李參政?”
李可答道:“正是。”
姚廣孝便道:“久仰大名!”
李可問道:“你的真名叫什麼?”
姚廣孝回道:“姚天禧。”
李可皺着眉頭看着對方。
雖說天禧錯了,但是姓姚對了,李可隱約記得,一代妖僧姚廣孝好像確實改過一次名字。
而且這一身黑衣。
這就是叛軍頭頭的軍師啊!
他雖說不知道姚廣孝老家是哪裏的,但他明白,只要他姓姚,而且還穿黑衣,還是個僧人,關鍵你的法號還叫道衍,那這人就鐵定跑不掉,起碼九成機會就是本人,就是李可也不清楚,這姚廣孝是嗯麼跟高啓認識的。
而姚廣孝對李可的這番問話自是有點不解的,問道:“李參政,我這真名,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