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急如火!
一等侯圖裏海雖然知道去西北接替嶽勝隆,擺明了就是個火坑,跳進去大概率就得被燒得面目全非。
但他還是在乾熙帝召見之後,立刻快馬加鞭地往西北趕,半點兒都不敢耽擱。
沒辦法,誰...
四皇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玉帶,指節泛白。他沒看金亮,只盯着鄂倫岱那張被血糊住半邊、嘴角還凝着一絲未乾唾沫的死臉——那眼神裏既沒有驚懼,也沒有悲慟,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確認:人死了,死得恰到好處,死得毫無轉圜餘地。
風捲起地上幾片爛菜葉,在血泊邊緣打了個旋兒,又飄遠了。
金亮身後,兩名御前侍衛已悄然上前,一人掀開囚車木柵,另一人探指壓在鄂倫岱頸側動脈上。不過三息,那人便收回手,朝金亮搖了搖頭,又衝四皇子抱拳,聲音壓得極低:“脈絕,氣散,顱骨凹陷三處,左顳骨粉碎性骨折……確已斃命。”
四皇子閉了閉眼。
不是裝的。是真的眼前發黑了一瞬。
他早知太子狠,卻沒想到能狠到這地步——不是在西京城裏動手,不是借刀殺人於酒宴之上,而是放任百姓圍堵,再縱容磚石如雨。連屍首都懶得收拾乾淨,就讓這具血肉模糊的軀殼大剌剌躺在黃土道上,任風吹日曬,任蠅蚋叮咬,任西京百姓指着殘破頭顱唾罵“報應”。
這是要釘死鄂倫岱的惡名,更要釘死佟家的臉面。
更要釘死……他這個護送者的失職。
“抬下去。”四皇子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用錦緞裹嚴實些,別讓血污了車轅。再尋個乾淨車廂,抬進去。”
侍從們一怔,遲疑着不敢動。
“怎麼?”四皇子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衆人,“難不成,要我親手去抱?”
沒人敢應聲。幾個機靈的立刻奔去後隊拆卸一輛空馬車,取下內襯軟墊,又撕下兩匹未啓封的雲紋蜀錦,手腳麻利地將鄂倫岱殘軀裹緊,抬進車廂。血水很快洇透錦緞,在素白底子上綻開大片暗紅,像一朵猝然凋零的牡丹。
金亮始終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垂,只餘眼角餘光悄悄打量四皇子神色。他見過太多皇子——有暴跳如雷的,有面色慘白癱軟在地的,有當場拔劍要斬殺圍觀百姓泄憤的。可眼前這位,竟連袖口都沒抖一下,連呼吸都沒亂半分節奏。
此人城府,比傳聞中更深。
“金大人。”四皇子忽而開口,語氣已恢復尋常溫潤,“太子爺既派你來,想必也交代了話?”
金亮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素箋,雙手呈上:“太子爺說,鄂倫岱罪證確鑿,民憤滔天,死於民怒,雖出意料,卻合乎天理。然其身份特殊,死狀駭人,恐引朝野非議,故請四爺暫駐西京,待聖旨明發再行定奪。另……”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太子爺命屬下帶了十二名醫官、八名仵作,已在曲江園外候命。若四爺允準,即刻便可入殮驗傷,錄檔存證。”
四皇子接過素箋,指尖觸到火漆上那一枚小小的螭紋印——不是東宮璽,是太子私印,硃砂調得極正,色澤沉鬱如凝血。
他沒拆,只將信收入袖中,淡淡一笑:“太子思慮周全,本王感佩。煩請金大人轉告——本王即刻回曲江園,靜候聖諭。”
金亮躬身退下,轉身時,眼角餘光瞥見四皇子左手食指在袖口內輕輕摩挲着一枚銅錢大小的紫檀扳指——那是先帝親賜之物,雕工古拙,邊緣已被常年把玩磨得油亮溫潤。扳指內側,刻着兩個細若遊絲的小字:“慎獨”。
慎獨。
四皇子低頭看着自己映在血泊裏的倒影——眉目清朗,衣冠齊整,唯有眼底深處,浮動着一點幽微難辨的寒光。
他不是不恨。
恨鄂倫岱蠢鈍如豬,臨死還要嘶吼“亂世用重典”,活生生把“殺人”的刀柄塞進太子手裏;恨太子算無遺策,連百姓扔磚頭的力道、落點、甚至人羣散開時踩踏的方位都推演得毫釐不差;更恨自己——恨自己明知是局,卻不得不踏入局中,恨自己與佟家血脈相連,恨自己連一句“鄂倫岱該死”都不敢當衆說出口。
可恨,不能寫在臉上。
他抬腳,靴尖避開一灘血水,緩步走向自己的馬車。車簾掀開,內裏燻着淡淡的沉水香,案上攤着一卷《貞觀政要》,書頁翻在“君道”篇,墨跡未乾,似剛批註過。
他坐定,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
隊伍重新啓程,卻再無人喧譁。侍衛們繃着臉,握刀的手心全是汗;車伕甩鞭子都收了幾分力道,生怕驚擾了什麼。整支車隊沉甸甸地壓在西京官道上,像一條負傷歸巢的蛇,鱗片黯淡,腹中絞痛。
半個時辰後,曲江園。
園門大開,胡有道率一衆官員早已列隊迎候,人人面色青白,衣袍下襬被風掀起,露出底下微微顫抖的小腿。
見四皇子下車,胡有道搶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臣胡有道,罪該萬死!未能約束百姓,致生此禍……臣願自請革職查辦!”
四皇子伸手虛扶一把,聲音和煦如常:“胡大人快請起。此事豈是你一人之過?百姓積怨已久,今日爆發,乃情理之中。倒是本王,護送不利,反累鄂倫岱小人橫死路途,實在慚愧。”
胡有道不敢抬頭,只覺後頸一陣陣發涼——這話聽着是替他開脫,實則字字如針,扎得他脊樑骨生疼。什麼叫“積怨已久”?什麼叫“橫死路途”?分明是在提醒他:鄂倫岱死前那場屠殺,你胡有道,就是第一個知情不報的!
他喉頭滾動,想辯解,卻只擠出一句:“臣……臣有負聖恩……”
“聖恩?”四皇子輕笑一聲,目光越過胡有道肩頭,落在遠處曲江池粼粼波光上,“聖恩浩蕩,自然容得下真相。胡大人不必自責過甚。倒是鄂倫岱屍首,需儘快入殮驗傷,諸位大人且隨本王入內,商議後續事宜。”
衆人喏喏稱是,魚貫而入。
曲江園正廳,檀香嫋嫋。
十二名醫官、八名仵作早已在偏廳候命,聽聞召見,立刻捧着藥箱、尺牘、銀針、薄刃魚貫而入。金亮親自督陣,命人抬來一副紫檀棺槨,棺蓋尚未合攏,內襯雪白鮫綃,靜靜臥在廳中,像一張沉默的嘴。
鄂倫岱被擡出車廂,由仵作小心置於棺中。衆人屏息凝神,只見他額角塌陷,左耳幾乎被砸平,頸項處一道深紫勒痕,顯是囚車木柵在顛簸中反覆撞擊所致;再掀開錦緞,胸腹之間竟有數道陳舊刀疤,最深一道自肋下斜貫至小腹,皮肉翻卷如枯枝——那是金河寨血案當日,他爲逼供所留,至今未愈。
“回稟四爺,”首席仵作跪地叩首,聲音清晰,“死者顱骨三處凹陷,其中左顳骨裂紋深入腦髓,系致命傷;頸項勒痕爲死後形成,繫囚車顛簸所致;胸腹舊創,新痂未脫,約七日之內曾受重創……此外,死者指甲縫中嵌有褐色泥屑,經辨認,與金河寨後山紅壤質地一致;舌根殘留微苦澀味,查驗爲西域產‘斷腸草’汁液,服後半個時辰內致幻、癲狂、力竭——此物,尋常百姓絕難獲取。”
廳內一片死寂。
胡有道猛地抬頭,瞳孔驟縮——斷腸草?那是西北軍中祕製迷魂散的主料,專用於審訊吐蕃細作!鄂倫岱一個國公府紈絝,怎會隨身攜帶此物?又爲何服下?
四皇子端坐主位,指尖輕輕叩擊紫檀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問,也沒打斷。
直到仵作退下,醫官上前稟報:“鄂倫岱小人肝火熾盛,脈象浮滑帶弦,顯是常年縱慾酗酒、兼服燥烈丹藥所致。其下肢靜脈曲張嚴重,足踝潰爛兩處,皆因久坐囚車、血脈不通所引發……”
“夠了。”四皇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冰錐鑿穿滿廳寂靜,“諸位大人,可都聽明白了?”
無人應答。
“鄂倫岱死於民憤,死於自身惡行,死於積弊成疾。”他緩緩起身,走到棺槨旁,俯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聲音漸次低沉,“他不是死在誰的刀下,是死在他自己踩過的每一寸血土裏,是他喝下的每一碗人血酒裏,是他燒掉的每一間茅草屋的灰燼裏。”
他頓了頓,指尖拂過棺蓋邊緣一道細微劃痕——那是方纔抬入時,某位仵作袖口銅釦刮擦所留。
“本王以爲,此案無需再審。”
胡有道心頭一震,脫口而出:“四爺!可鄂倫岱畢竟是國公之子,又是陛下親點押解回京……”
“所以才更該速審速結。”四皇子截斷他的話,目光如電掃過衆人,“否則拖得越久,流言越多;疑點越深,牽扯越廣。今日本王便以欽差副使身份下令——鄂倫岱罪證確鑿,民憤昭彰,死於金河寨血案餘波,合乎律法、天理、人情。驗屍文書,即刻擬就,加蓋西京府衙、按察司、佈政使司三方印信,三日內快馬呈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並抄錄副本,密奏陛下。”
他轉身,袍袖翻飛,聲音陡然凌厲:“另,即日起,西京府衙徹查金河寨倖存者名錄,凡親歷血案者,每人發放撫卹銀二十兩,孤兒寡母,另行安置;曲江池畔設長明燈一盞,供奉金河寨三百二十七戶亡魂牌位,香火永續;再傳令各州縣,凡涉及鄂倫岱名下田產、商鋪、鹽引,盡數查封,折價變賣,所得銀錢,半數充入西京義倉,半數撥付金河寨重建。”
一連串命令如驚雷炸響,胡有道等人面面相覷,竟無人質疑半句。
因爲誰都聽得出,這不是四皇子的決斷——這是太子借他之口,佈下的最後一道局。
撫卹銀,是安撫民心;長明燈,是昭示天道;查封產業,是切割佟家根基;而“密奏陛下”四字,更是將皇帝架在火上烤——您若不認可,便是縱容國戚濫殺;您若認可,便是默許太子以民憤代天罰。
四皇子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欞。
暮色已沉,曲江池上浮起一層薄霧,燈火次第亮起,像撒落人間的星子。
他望着那片溫柔燈火,忽然想起幼時隨駕秋獮,父皇曾指着遠處狼羣圍獵的火光說:“阿胤,你看那火。火燒得越旺,狼羣越不敢靠近。可若火滅了,最先撲上來的,不是野狗,是那些一直蹲在暗處、等你喘口氣的同類。”
那時他不懂。
如今懂了。
火,從來不是用來取暖的。是用來照見誰在暗處磨牙,誰在火邊假寐,誰又在火堆餘燼裏,悄悄埋下下一把火種。
“胡大人。”他沒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可知,鄂倫岱臨死前,最後喊的是什麼?”
胡有道渾身一顫,額頭沁出細密冷汗:“臣……臣未曾近前,不知……”
“他說——”四皇子喉結微動,吐出四個字,“‘四爺救我’。”
胡有道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涼金磚,再不敢抬。
廳內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搖曳中,四皇子的身影被拉得極長,斜斜投在牆壁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夜漸深。
曲江園後巷,一輛不起眼的烏篷騾車悄然駛出側門。車簾低垂,只露出一角玄色衣袖,袖口繡着半朵暗金雲紋——那是東宮內侍獨有的標記。
車輪碾過青石板,駛向城西一座荒廢已久的道觀。
觀門匾額斑駁,依稀可見“玄真”二字。守門的老道昏昏欲睡,聽見叩門聲,懶洋洋開了條縫,見是熟人,便側身讓進。
觀內荒草及膝,月光穿過破敗屋頂,在青磚地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正殿神像傾頹,泥胎剝落,只剩半截執劍臂膀指向虛空。
殿中已有兩人等候。
一人着青布直裰,鬚髮花白,手指枯瘦如爪,正用一塊軟布,細細擦拭一柄無鞘短劍。劍身幽暗,不見反光,唯有一道血線般的暗紋蜿蜒其上。
另一人背對門口,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聽見腳步聲,緩緩轉身——正是太子。
他面容清俊,眉目間不見絲毫戾氣,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倦怠。見來人進門,他頷首示意,目光落在那柄短劍上,輕輕道:“洗好了?”
老道點頭,將短劍遞上。
太子接過,指尖撫過那道暗紋,忽然一笑:“這‘斷腸草’的配方,還是當年父皇親授給我的。說此物最妙之處,不在致幻,而在……讓人在癲狂中,說出最想說、卻最不敢說的那句話。”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一彎冷月:“鄂倫岱喊‘四爺救我’的時候,是不是覺得,只要喊得夠大聲,四弟就會真的衝出來,把他從囚車裏拽出去?”
青衣老道沙啞開口:“他至死不信,四爺早已將他當作棄子。”
“不。”太子搖頭,將短劍緩緩插入腰間皮鞘,動作輕柔得如同安葬一個故人,“他信。只是信得太晚。”
月光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遺憾,轉瞬即逝。
“告訴四弟——”太子轉身,步出殿門,玄色袍角掃過荒草,驚起一隻夜梟,“本宮敬他,敬他明知是局,仍肯走這一遭。也謝他,替本宮,親手合上了這扇門。”
夜風忽起,吹散滿殿塵埃。
遠處曲江園方向,隱約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而同一時刻,西京府衙密室。
胡有道獨坐燈下,面前攤開一冊泛黃賬本。燭火搖曳,映得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格外刺眼。他提筆,在賬本末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小楷:
“康熙三十七年四月廿三,戌時三刻,鄂倫岱死於西京官道。其屍首,由四皇子親驗,仵作十二人、醫官八人共同勘驗。驗屍文書,已於亥時初謄錄三份,加蓋三方印信。另,太子密使金亮,攜東宮暗檔一部,今夜子時,將赴玄真觀焚燬。”
筆鋒一頓,墨跡暈開一小團濃黑,像一滴不肯墜落的血。
他吹乾墨跡,將賬本鎖入鐵匣,鑰匙含入口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更鼓再響。
四更天。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