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兩個回到東宮的時候,太子妃常氏還沒睡,一直在等着他們,常氏生的兩個女兒已經睡了。
聽說他們回來了,常氏扶着宮女的手到了門口,看到朱標扛着朱雄英進門,她的臉上笑容就抑制不住。
朱雄英大喊:“娘!”
常氏立即讓幾個宮女把朱雄英抱下來:“快下來,你爹今日累一天了。”
她又對朱標說:“不能這麼慣着他,要不然就難管教了。”
朱標笑着說:“過幾年再說管教的事兒,現在還小,整個人小小的一團還能抱着揹着,再過幾年就不行了,能親近的時候多親近,等年紀大了就親近不了,到時候再板着臉管教不遲。”
夫妻兩個相攜進門,朱雄英已經跑常氏的房間裏看妹妹去了,兩個妹妹一個一歲多,一個還不到一歲,都在睡覺,他失望得出來了。
朱標和常氏坐下來說話,看到兒子耷拉着腦袋沒什麼精神,朱標就問:“不是說要看妹妹嗎?”
“看了,她們睡着了,一點都不好玩兒。不如麟子妹妹。”
朱標笑着跟常氏說:“剛纔扛着他回來,他還惦記他麟子妹妹,說過幾日把麟子帶進宮讓我也扛他麟子妹妹一回。”
朱雄英就說:“那是因爲妹妹沒爹爹啊,她肯定也喜歡騎爹爹大馬。”
常氏想說話,朱標搶先說:“看來你和你麟子妹妹感情好,回頭有機會再說。夜深了,早點睡吧,明兒還要早起讀書呢。”
“爹和娘也早點睡。”朱雄英轉身要出去,這時候外面突然有小孩子喊:“爹!”
常氏聽了太陽穴一跳,心裏怒氣勃發,臉上卻微笑起來。她心裏對呂氏越來越看不上,這呂氏還是書香門第的女孩呢,玩的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招數,半夜三更把兒子趕到門口喊爹是什麼意思?
常氏立即提高聲音說:“是允?嗎?快進來,跟着你的人呢?怎麼不提前來說一聲,外面黑,別跑太快,好孩子慢着點。”
朱允?已經跑來了,在門口對着朱雄英喊了一聲大哥,沒做停留,快快樂樂地撲進朱標的懷裏:“爹,兒子可想您了。”
朱標笑起來:“早上還見面呢,到晚上就想爹了?今兒在家玩兒什麼呢?”
朱允?扭着身體沒直接回答,而是說:“爹,在家沒意思,兒子也想讀書,讓我讀書吧。”說完就開始黏糊糊地撒嬌。
朱標說:“你還小呢,去了書房坐不住,到時候先生是要打你手板心的,你大哥也是最近一段日子纔讀書,你等幾年再去。”
“不嘛,我就要讀,我要讀書。”聲音突然拔高,睡在裏面的一個小嬰兒頓時哭了起來,隔着一層木質鏤空的壁板傳出乳母哄孩子的聲音。
朱標往裏面看了一眼,跟朱允?說:“行,想上進也不攔着你,明兒給你找先生去。”
常氏坐在一邊含笑旁觀,在他們父子一起說笑的時候她往夜色外的庭院裏看了一眼。她知道,側妃呂氏就在門外。
呂氏是朝中大臣呂本的女兒,呂本原先是元朝的官員,只有一個女兒,沒兒子,把女兒當成兒子教養,據說呂氏小時候讀了些書,因此朱元璋覺得呂氏是書香門第家的孩子,未來進宮也是個賢妃,因此在文臣的女兒中擇了呂氏給朱標做側妃,但是以常氏的眼光看來,呂氏頗有算計。
東宮裏面常氏和呂氏不對付,常氏幾次動胎氣就是被呂氏氣的。
呂氏又滑不溜手,在公婆跟前是個木頭人,在太監宮女跟前又是個慈悲人,在太子跟前又是一個模樣。連帝後二人都覺得呂氏不是那淘氣的性子,常常對她高看一眼,有什麼賞賜也會帶上她,雖然處處越不過太子妃,然而這時常賞賜本就是一種區別對待。
常氏就知道呂氏這女人不簡單,朱允?將來也不過是一個藩王,藩王守土就行了,治理地方那是官員的責任,藩王那麼上進好學想幹什麼?
父子兩個親暱了一陣子,朱標讓人把朱允?送走,跟常氏說:“你看我這記性,剛纔我有話要跟你說,允?這一鬧給忘乾淨了。”
常氏笑着說:“我幫太子爺回想一二,剛纔雄英一直嚷嚷着他麟子妹妹。”
“哦,想起來了。”朱標笑起來:“雄英就是個孩子,我的意思是你別老管着雄英,他現在和人家小姑娘玩兒的好是因爲他以前有大把時間出門,往後出門少了,都長大了,男女大防之下他也就不事事想着人家姑娘了。”
常氏就說:“我管着他是因爲他不知道尊卑,那小姑娘不過是個臣子家的孩子,怎麼能騎在太子脖子上,這規矩早晚該讓雄英知道。”
朱標笑起來:“都是小孩子,那小姑娘才兩歲,你能跟一個兩歲的孩子講權勢?慢慢地長大就好了。”說完他笑起來:“看到他們玩在一起我就想起咱們來,咱們是自小定親,也是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說真的,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在姨婆那邊看到小姑娘,我就覺得她和咱們家雄英很匹配,將來要是有緣分或許真的能成夫妻呢。”
常氏聽了忍不住問:“可她是雙生子啊,都說雙生不祥,您不介意?”
“這有什麼,雙生不祥不過是世人穿鑿附會。要真的有這種不祥,我做過的不祥事兒多了,我怎麼沒看到不祥?說到底是怕雙生男孩奪家產才傳出這種話來,那李世民和李玄霸還是雙生子呢,李淵不也把兩個兒子養大了,只不過是李玄霸身體不好後來養到十幾歲沒了,怪不得別人。”
常氏就說:“您說的是,兩個女孩罷了,又不是嫡長子,原本不用那麼仔細,然而榮國府……榮國府仔細說來也沒什麼不妥的地方,雖然有些毛病,但是眼下滿朝驕兵悍將,行事都是大開大合,榮國府的那點毛病也算不得什麼。這麼說來,您真的不介意和榮國府結親?”
朱標笑起來:“榮國府膽小,有賊心沒賊膽,至於結親,我看中的是孩子不是門庭。姨婆那人是有些傲骨在身上的,我瞭解姨婆,而且我們兄弟幾個都被姨婆教養過,對那孩子的教養我是放心的。如果這孩子是榮國府養的,是萬萬不能到咱們雄英跟前的,更不能提婚配。
孩子好不好要看生孩子的婦人如何教養,你和呂氏都不錯,都是溫柔賢惠的人,養出的孩子也恭順平和。我盼着咱們兒媳婦們也會教養孩子,養得好了江山才能傳下去。所以將來要給雄英擇一房胸中有丘壑的妻子,老話說一個好媳婦能旺三代人啊。”
常氏笑着點頭,心裏想好了,榮國府不是盼着家裏出個貴人嗎?給朱允?當王妃難道不是貴人!他們都是四王八公一系的,同枝連氣,一榮俱榮,豈不是更好?
朱標說完,看到宮女送茶進來,就擺手說:“不喝了,有白水送進來一盞,晚上喝茶容易走困。”囑咐常氏:“明兒早點起來,咱們帶着孩子一起去看望娘,聽雄英說娘今日能坐起來了,我想去看看。”
常氏一口答應,朱標喝了白水,兩口子扶着一起休息去了。
此時城外青蓮觀,趙嫂子把袖子挽的高高的,手裏拿着的是絲瓜瓤,哄着麟子說:“放心,嬤嬤不會使勁揉搓你的。”
浴桶裏面的麟子不信,躲在水裏大喊不要,最後她雙拳難敵四手,被錢嫂子和趙嫂子摁着好一頓揉搓,皮膚被絲瓜瓤搓的過程中宛如遭受酷刑,痛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是哪個天殺的想出來拿絲瓜瓤洗澡!
她被錢嫂子抱回鄭道長的房間裏,麟子哭哭啼啼地跟鄭道長說:“不要洗澡,不要瓜瓤,不要!”
鄭道長哭笑不得:“沒洗的時候你嚷嚷着洗澡,洗完後又嚷嚷着不洗,你這是要洗還是不要洗?”
“不讓嬤嬤洗。”
錢嫂子拿了布巾來,一邊給麟子擦頭髮一邊說:“可見是真不想讓我們給她洗,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又清楚。道長,她皮嫩,不能用絲瓜瓤。”
鄭道長把布巾接着,跟錢嫂子說:“我給她擦,你們也累一天了,收拾完就去睡吧。”
錢嫂子出去後麟子偶爾哭上一兩聲表達自己的不滿,鄭道長一邊給麟子擦頭髮一邊說:“這真是小姐的身子孤女的命,命比紙都薄,就不要挑揀了,咱們這裏沒法用澡豆香湯海綿絲巾,該喫的苦還是要喫的。”
麟子委屈巴巴地說:“我不要喫苦。”我重活一輩子不是爲了喫苦來的!
“想不喫苦就要有本事,讓自己變成一隻真正的麒麟,騰雲駕霧扶搖直上,凡夫俗子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要不然只能是一隻貼滿金箔的豬,人前被稱作祥瑞,人後被端上餐桌。”她給麟子把頭髮擦得半乾,跟麟子說:“睡吧。”
麟子“哦”了一聲,爬到裏面掀開被子就要鑽進去,小睡衣在她行動的時候動來動去,露出了腰上的胎記。放布巾的鄭道長用餘光看到了她腰上的胎記立即說:“麟子,我看看你的背後。”
麟子知道自己身上長胎記了,因爲在背後,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就應了一聲,趴在被子上。
鄭道長掀開她的小睡衣,看到肉乎乎的背上胎記顏色有濃有淡,以前是黑乎乎一片,現在則是有深有淺。
鄭道長眯着眼睛看了一會,麟子快睡着了,她才說:“快躺進去,別凍着了。”
麟子利索地躺好,鄭道長去吹了燈回來躺下。
她覺得麟子真的難活命了。
因爲她覺得麟子背上的胎記有些龍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