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裴元看着朱厚照,壓低聲音問道,“那不知陛下想看到什麼樣的檔案?”
朱厚照皺着眉頭,困惑的看了裴元一眼。
這個問題,他之前不是已經回答過了。
見裴元的神色認真,朱厚照的神色微動,極好的記憶力,讓他一下子發現了裴元兩次問話的區別。
第一次,裴元問的是,“不知陛下想看什麼檔案?”
第二次,裴元問的是,“不知陛下想看到什麼樣的檔案?”
微妙的變化,卻有些截然不同的意味。
朱厚照忽然覺得這個副千戶倒真是個妙人啊。
他不動聲色的問道,“此話怎麼說?”
裴元抬頭四下看了看,見院中除了他和朱厚照已經空無一人。
想來是朱厚照不想被身邊人知道他的籌劃,因此才屏退了衆人,然後才向那老僧詢問。
如果他裴元活膩了,現在就能給以後的歷史課本加一行。
嗯,能不能打贏就不好說了。
畢竟眼前這位主,可是真的和老虎搏殺過沒打過。
見四周確實沒有旁人,裴元這纔對朱厚照說道,“陛下是天子,卑職是天子親軍。卑職雖然不知道陛下想看什麼,但只要陛下說出來,卑職自然就會去爲陛下找到想看到的檔案。”
朱厚照不由笑了起來。
他說道,“很好。”
又道,“也是啊,鎮邪千戶所也是錦衣衛來着。”
裴元這次沒再回應,而是恭敬彎腰,老實可靠的等待着君主的命令。
朱厚照看着地面,手無意識的拍着蒲團,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天下人都說王振是奸佞之臣,也正是因爲王振的肆意妄爲,導致英宗皇帝北狩,接着又被囚禁在南宮七年。”
“可是讓朕不解的是,朕觀英宗的前後作爲,也算是機敏果決之輩。七年的囚禁,也該足以讓他看清一個人。”
“按照常理,英宗應該極爲痛恨王振纔是。”
朱厚照說着,目光掃了堂中的王振塑像一眼,淡淡說道,“可是英宗復位之後,不但沒有惱恨遷怒王振,反倒在智化寺中給他立了旌忠祠,這是爲何?”
“難道英宗是不計前嫌的聖人嗎?呵呵,我那祖宗,看着不像啊。”
裴元默默聽着,心中已經明瞭。
自己的猜測完全沒錯。
朱厚照就是要動手爲英宗翻案了,他入手的角度也很迂迴,並沒有直接查探當年的事情,而是選擇了從王振這個點開始動手。
裴元想了想,決定大膽的試探下朱厚照的意圖。
“陛下既然有這個想法,何不查看當年的起居注,以及相關的記載。”
朱厚照看了裴元一眼,平淡道,“朕信不過那些東西。”
朱厚照要挑戰的是土木堡之變後的文官秩序,當然不相信文官的那些記載了。
而裴元這貪婪的漁利之輩,則在思索着從這波激烈碰撞中獲取利益的可能。
裴元琢磨了好一會兒,見朱厚照神色有些不耐煩,便連忙道,“卑職當盡力而爲。”
朱厚照這才神色稍緩,提醒道,“朕對此事只是好奇,不要聲張。”
裴元果斷把錦衣衛的大旗拉來一起背鍋,“我們錦衣衛做事,陛下儘管放心。”
朱厚照滿意的看着裴元,忍不住主動提議道,“你現在區區一個副千戶,做事會不會不方便,要不要朕給你提升下官職?”
裴元打了個激靈。
雖說現在不得不跑到朱厚照面前露臉了,但是裴元對未來的權力結構有着清晰的認知。
現在最重要的是抓實力,而不是空落個虛名,以後和朱厚照的幾十個義子內卷。
裴元只得硬着頭皮繼續道,“卑職、卑職有些苦衷。”
朱厚照立刻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哈哈笑道,“我懂我懂。”
滿朝文武中敢承認自己是好色之輩,而且還明晃晃的覬覦自家上司的,估計也就是這個傢伙了。
“真不需要朕賜婚嗎?”朱厚照好奇的問道。
裴元一句“也行”都到嘴邊了,就聽朱厚照說道,又道,“韓千戶肩負拱衛天家的重擔,這等事也不好兒戲,朕會下旨,先問問她的意思。”
裴元大喫一驚,“別啊!”
裴元現在還只敢借用喜歡告密的兩個百戶傳小話,對韓千戶進行遠程攻擊。
要是朱厚照這一下旨,萬一韓千戶勃然大怒,豈不是要跑來錘死自己?
這還沒到發起進攻的那個份上呢。
朱厚照見裴元這樣的反應,詫異道,“不能說嗎?”
裴元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朱厚照的目光微動,也不追問,不動聲色的說道,“放心做事,朕會保密。”
裴元這下真有點感動了。
他在心中暗暗發誓,等老哥嚥氣之前,高低得讓司禮監多抱幾個兒子過去,讓老哥好好挑挑。
朱厚照這次來比上次有收穫,神色間甚爲滿意。
他又叮囑道,“若有什麼進展,先不要讓旁人知道。”
裴元知道這次說的旁人是指的錦衣衛體系內的其他上官,於是便道,“卑職雖爲鎮邪千戶所副千戶,但也有驅除妖邪,拱衛天家的職權。卑職所持的象牙腰牌,可以直接進宮,請求面聖。”
朱厚照聽了大爲滿意,“那就好。”
又問道,“那朕該如何找你呢?你們鎮邪千戶所的歸屬,好像是在南京那邊的吧。”
裴元連忙給朱厚照報備。
“回稟陛下,千戶所察覺到些蛛絲馬跡,好像北方有些不太安寧。爲了防止有妖人邪物作亂,所以韓千戶打算加強對北方寺廟宮觀控制力,讓卑職專司主持淮安以北的事務。還……,從南方抽調了些錦衣衛過來。如今卑職,暫且就以智化寺作爲官署,陛下若有事,可以隨時派人來召見卑職。”
裴元這番話,首先是爲之後的操作給鎮邪千戶所免責。
畢竟想要幫助谷大用恢復西廠,以及提高鎮邪千戶所的存在感,必定是要搞出些事來的。可若是出現什麼妖人邪物,鎮邪千戶所難免也要受到牽連的。
如今鎮邪千戶所先是察覺在先,又把加強防衛的工作,做在了前面。
真要是出了什麼問題,也是非戰之罪。
其次,裴元也得把自己的部分人亮在明面上。
畢竟那些兵真是他們朱家養的,只是個別部隊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朱厚照的神色,也嚴肅了不少,“還有此事?”
裴元心道,那可不。
畢竟趙景隆在河南的白蓮教大叛亂,還是自己讓谷大用推動的。
雖然當時是爲了逼迫霸州軍南下,本心也是好的。
裴元故作遲疑道,“如今承平日久,千戶所的實力收縮的很厲害。這京中有寺院千數,可是仍有砧基道人坐探的,只有不足百家。”
“許多寺廟宮觀,已經成了藏污納垢之地。”
“卑職雖然奉命加強北方的防衛,但也是今日纔剛入城。若是有妖邪忽然發難,恐怕力有不逮。”
“如無必要,陛下也該早些回宮纔是。”
朱厚照的意圖已經達成,倒也沒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聽了裴元此勸,他也不想給智化寺引來太多的注意,當即便有了去意。
裴元見朱厚照起身,也連忙站起身來,在朱厚照的一側說着話,儘量吸引着他的目光。
一直提心吊膽的陪朱厚照出了這個院子,見朱厚照沒留心院中的異常,裴元纔算是長出了一口氣。
外面等候的孫博見裴元和朱厚照一起出來,不動聲色的打量了裴元幾眼。
在寺中巡視職守的張容,也帶着一隊錦衣衛趕了過來。
張容也注意到了裴元,只是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張容對裴元的印象已經模糊,倒也沒多在意。
裴元見大羣錦衣衛官校擁簇上來,很識趣的退到了人羣后,只是慢慢跟着。
朱厚照帶着一衆人馬出了智化寺,臨上龍輦,才又回頭對裴元說道,“好好做事,若有進展,可以入宮回話。”
朱厚照這是故意爲之。
他和裴元乃是密約,萬一裴元有什麼進展想要入宮回話,卻被有心人阻攔,那就會耽誤他的大事。
裴元當即恭敬道,“卑職明白。”
張容詫異的回看了裴元一下,又看了眼身旁的孫博。
孫博顯然也意識到出現了他掌控外的變故,心中也狐疑了起來。
等到龍輦起動,張容示意了下,立刻有大羣的錦衣衛從周邊的巷道湧出來,擁簇着天子離去。
孫博卻並未跟着張容同去,他注視着龍輦遠去,才嚴厲的看向裴元。
裴元臉上神色平靜,將早已拿在手中的那塊銀子給孫博扔了過去。
孫博伸手接過,微怒道,“什麼意思?”
裴元平靜道,“天子提前饒我一死,才告訴了我一個祕密。你給的這些,不夠多。”
孫博臉上的神色變幻,卻對裴元所說的話有些震驚。
是什麼樣的祕密,要提前饒恕死罪,才能聽得?
另外,天子又讓這傢伙做了什麼事?
孫博想了想,立刻在袖中掏摸起來。
很快就取出來兩枚小金餅,兩錠大銀,以及一塊玉石把件,接着他又把裴元還回來的那塊銀子也放在一起,抓着向裴元問道,“這些東西,我只問一句話,天子來這裏的事情,是否牽扯到張伯爺,以及司禮監掌印張公公。”
裴元對這孫博也不由另眼相看起來。
裴元不想因爲這件無干的事情得罪張容和張永,於是便坦誠道,“此事和你家伯爺,以及司禮監掌印張公公都沒關係。”
孫博聽完,鬆了口氣。
天子時隔一年再次來到智化寺的事情,讓官場上所有攀附張永的人都有些提心吊膽。
就連張容養的幾個門客都認爲,此舉有影射張公公爲王振的嫌疑。
若是此事後續做實,那可就要命了。
就算張永和楊一清的聯盟堅如磐石,也會有其他的文官集團的人,出於一勞永逸的想法,果斷選擇對付張永。
劉瑾被凌遲處死的事情,仍舊曆歷在目,張永和張容都對天子的這個異常舉動充滿了警惕。
如今從裴元口中總算得知了點一鱗半爪的事情,雖然情報還有着很大的不確定性,但起碼目前來看是個好消息。
孫博試探着問道,“沒有別的了嗎?”
裴元搖頭。
孫博也不糾結,以張家如今的權勢滔天,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
孫博把手裏的東西一遞,裴元也不和他客氣,直接抓在手中。
孫博看着裴元把東西拿走,才皮笑肉不笑的慢慢說道,“裴千戶現在雖然在南京錦衣衛,我們北鎮撫司管不着,但是有句老話,還是希望裴千戶能記着。”
裴元看着孫博。
孫博看着裴元慢慢說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孫博說完,轉身直接走了。
程雷響等人一直被攔在智化寺外,等到錦衣衛們陸續撤離,這才圍了上來。
程雷響也聽到了孫博最後的話,他盯着孫博看了一會兒,小聲向裴元詢問,“千戶,要不要把他幹掉。”
裴元瞪着程雷響,呵斥道,“你在胡說什麼,這裏是京城。”
裴元呵斥完程雷響,看着孫博的背影,頗爲認同的感嘆道,“他說的對啊。”
當初在南直隸的時候,裴元他們的運銀隊伍稍一受挫,不肯喫虧的韓千戶,就讓人把佛朗機炮給送了過來。
這特麼就是主場優勢。
如今在京城,換了人家的地盤了。
就算孫博不敢拉出火炮來轟自己,他能用出的手段也太多了。
裴元把手中那一包錢財扔給了程雷響,口中稱讚道,“你今天處理的不錯,賞給你了。”
裴元剛纔親見了錦衣衛在智化寺內外佈防的場景,若不是程雷響做事利索,及時把銀子埋了,只怕裴元就永遠失去他的六萬兩銀子了。
單純丟銀子裴元還能撐得住,真要是把那六百多徐州衛堵在智化寺裏,那裴元可就死路一條了。
這次雲家父子離得近,程雷響也沒多說,笑呵呵的謝了裴元的賞賜。
裴元提醒了一聲,“天子兩次來智化寺的事情,必定會吸引很多人的關注。那個地方不安全了,你要上心一些。”
程雷響知道裴元這是提醒自己把埋銀子的地方換一換,當即會意的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