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你冷靜點……”
石青璇不動聲色地擋在門前,防止林詩音突然衝出去叫人。
作爲官差的冷血和善於言辭的陸小鳳和楚留香則複述起林仙兒的陰謀,試圖解開林詩音對李尋歡的誤會。
林詩音半信半疑。
林仙兒是她義妹,朝夕相處幾年,她很難不信對方而信幾個陌生人的一面之詞。
但這幾個陌生人的名號卻一個比一個響,哪怕林詩音不喜江湖俠客,忽略陸小鳳和楚留香,她也總得重視冷血這個朝廷名捕的說辭。
“你們是因藏身仙兒的房間才聽到她和百曉生暴露梅花盜身份。”
林詩音糾結片刻,終於找到質問的方向:“那在知曉她罪行之前,你們爲何直接就躲進了她房間?”
冷血提起了林仙兒身上的疑點。
石青璇慶幸他沒有供出是自己攛掇他和阿飛‘夜探香閨’的,否則再加上她給林仙兒看面相、看出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才藏進房間的理由,林詩音肯定更覺得她們是胡說八道的江湖騙子。
她既然不方便開口,就只能把壓力給到陸小鳳和楚留香身上:“香帥,陸小鳳,你們爲什麼來此?”
石青璇頂着他們沒見過的易.容面具,口吻卻明顯熟捻,弄得他們疑惑不已。
陸小鳳在腦海中拼命回憶。
他是個朋友很多的浪子,意味着他認識的女子有他的朋友、他的情人、他情人的朋友、他朋友的情人……陸小鳳可能要回憶到明日清晨。
楚留香同陸小鳳情況差不多,但他結識石青璇更久,通過她獨特的氣質,和她身邊王小石看她獨特的目光,他逐漸反應過來:“是王姑娘嗎?”
石青璇對楚留香點點頭,然後又對陸小鳳搖了搖頭。
她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無疑在表達楚留香認得出她、是真朋友,陸小鳳認不出她、是真不夠朋友。
“王姑娘,我認出你的前提是我得看出你這臉是假的,可你的易容實在沒什麼破綻。”
陸小鳳認爲自己很冤枉:“你會的東西也太多了,機關術、相命術、醫術、輕功、武功、易容術,聽花滿樓說你還懂侍弄花草,我看你已經可以與‘七絕妙僧’無花大師並列了。”
石青璇:“……”
她知道陸小鳳本意是誇讚她。
但是拿無花這個奸惡的花和尚作比,感覺像在罵人,而且還罵得很髒。
“我來保定是受到華山派掌門所託,香帥則是替丐幫一位長老而來,他們都是梅花盜案受害者的家屬。”
陸小鳳不清楚無花的本性,因此他不懂石青璇的臉色爲什麼更差了,他只能轉回正題。
楚留香接着他的話補充道:“我和陸兄今日剛抵達保定,爲見傳聞中與梅花盜爲敵的林仙兒而入興雲莊,在她宣佈不見客後,我們本要離去,卻有一位名叫小翠的姑娘攔下我,轉達林仙兒的邀約……”
“小翠也找了我,她說林仙兒約我亥時五刻到冷香小築一會,但楚兄告訴我,林仙兒約他亥時六刻見面。”
陸小鳳輕咳一聲:“我想她安排得這麼匆忙,肯定是沒別的意思,所以爲了節省時間,我們乾脆一起提前去赴約,就是沒料到今晚來的人這麼多……”
今晚來的人的確太多了。
石青璇若有所思:“小翠爲林仙兒做事嗎?”
她詢問的對象當然是興雲莊的女主人林詩音。
林詩音似乎有些顧慮,好半晌才答道:“小翠是我兒子小雲的丫鬟。”
聞言,石青璇頓時想通了許多不對勁的地方。
她用篤定的語氣下了結論:“難怪上官飛、游龍生、白愁飛乃至於香帥和陸小鳳主動找上門,林仙兒卻不承認邀約過他們,原來是龍小雲替她安排了這出鬧劇。”
“龍小雲,林夫人的兒子?”
除了早知龍小雲是壞種的李尋歡和王小石,其餘人都不太相信。
“龍小雲被林仙兒充作拒客的藉口,招致上官飛等人謾罵他,所以他要報復林仙兒,冒充她的名義約了一羣人,想讓她後院起火。”
石青璇哼笑一聲:“而且他還知道林仙兒真的約了李尋歡,故意把林夫人引來撞破他們幽會,屆時正好讓林夫人厭了他們兩人。”
林仙兒是憑藉林詩音義妹的身份才得以寄居興雲莊,如果林詩音厭了她,她會被趕出去。
而李尋歡顯然很在意林詩音,如果林詩音誤解他,他會痛苦傷身。
龍小雲這小畜生心眼子真夠多的,消息也很靈通,恐怕早就摸透了林仙兒那些陰私事。
石青璇自顧自地想着,周圍衆人卻因她的話而表現出不同的態度。
楚留香、陸小鳳這些算是她的朋友,聽她信誓旦旦的分析,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但林詩音作爲龍小雲的母親,當然是本能偏袒兒子:“不可能,小雲怎麼可能謀劃出這些事?”
石青璇覺得林詩音和李尋歡在識人不清這方面真是天生一對。
她沒有試圖說服對方,只是將臉撇到一邊,看向昏倒在地的林仙兒和百曉生。
阿飛正指着那兩人問道:“要把他們送去官府嗎?”
石青璇順口回答他:“最好不要,一來他們的同夥還未抓到,容易打草驚蛇,二來我們沒有證據,這兩人醒過來後必定極力否認……”
“王姑娘有什麼提議嗎?”
冷血很贊同石青璇的答案,但明知林仙兒和百曉生就是梅花盜、卻放着他們不抓也不行,他爲此有些苦惱,看着一派輕鬆的石青璇,不由好奇對方的想法。
石青璇神祕地笑了笑:“諸位且稍等我一刻鐘。”
說罷,她離開了房間。
一刻鐘後,回來的不再是路人甲,而是一位絕色佳人。
“姐姐……”
她頂着林仙兒的臉,說着林仙兒的嗓音,連那身兼具清純與嫵媚的氣質也與林仙兒一模一樣。
可是林仙兒分明正躺在地上。
衆人目瞪口呆,林詩音則像是被嚇到了一般:“你、你……”
“夫人不要害怕,我不是鬼魅精怪。”
石青璇換回原本的聲線,笑着安撫了林詩音一句。
但林詩音依舊臉色蒼白,望向她的目光暗含憂慮。
她沒有在意,只朝冷血說道:“冷捕頭,我的提議就是按原計劃進行。”
冷血立即領會了她的言下之意:“王姑娘是想假扮林仙兒,藉着陷害李探花的由頭把她的同夥引來?”
“我不止要引出她的同夥,還要讓他們親口交代罪證。”
石青璇模仿着林仙兒的招牌嬌笑:“林仙兒表面陷害李尋歡,實際卻愛上了他,爲助他獲得剷除梅花盜的聲望,不惜翻臉出賣同夥??這出戲碼怎麼樣?”
林仙兒是魅力強大不假,但當她的同夥看到她叛變,而且是爲了另一個男人叛變,他們能忍住不因愛生恨、拉着林仙兒給他們陪葬嗎?
冷血謹慎地追問:“你不知道她的同夥是誰,怎麼聯繫他們,又怎麼出賣他們?”
“我不用知道,往外放個消息,就說梅花盜明晚要來冷香小築對付林仙兒,他們自己會上鉤的。”
石青璇聳了聳肩:“到時把在場幫林仙兒說話的人都指認一遍,寧可錯認,不可放過,事後拿到罪證再排除就好了。”
其餘人又震驚了。
雖然聽上去可行,但這麼理直氣壯的說着類似‘要把所有人拉下水’的話真的好嗎?
冷血反而沒有繼續反駁,他只直白道:“我需要怎麼配合?”
石青璇獲得了主導權,一說到安排,她突然變得很興奮:“你和阿飛先假裝已經被我籠絡了,讓林仙兒的同夥放鬆警惕,等我翻臉之後,你們再表明自己始終都支持李尋歡,進一步刺激他們。”
冷血和阿飛很認真地應下。
她又轉向陸小鳳和楚留香:“你們也一樣,一開始要表現出對我言聽計從,後面再宣佈你們其實是李尋歡的好友,真正的梅花盜們會被氣死的。”
陸、楚二人笑着接話:“王姑娘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演。”
連一直在旁邊因爲方纔摟抱過石青璇而陷入羞窘的王小石也兩眼放光,他愛湊熱鬧又貪玩,好玩的事,他是從不願錯過的。
他忍不住開口:“那我呢?我能參與嗎?”
石青璇爽快答道:“當然能,小石頭你就演我爹吧。”
王小石懵了,其餘人也懵了。
石青璇尤未察覺他們的疑惑,只是繼續道:“你見過林麻子,他市儈又諂媚,應該很容易假扮,你到時一個勁的誇讚你的‘金龜婿’李尋歡就行……”
王小石這才明白,他要演的是林仙兒的爹。
他有點委屈,怎麼其他人都能充當王姑孃的愛慕者,輪到他卻跟王姑娘成了‘父女’?
但王小石沒有抗議,他是真正對王姑娘言聽計從的人。
石青璇這時想起了像條死狗一樣昏在地上的百曉生:“至於百曉生……你們有誰會縮骨功嗎?”
百曉生比她還矮一點,在場的男人除非用縮骨功,否則都不符合假扮他的條件。
可他們搖頭的動作非常一致,擺明了不會,於是她又將視線投向身高與百曉生相仿的林詩音。
林詩音默默躲去了角落。
“沒事,我還有別的人選。”
石青璇沒有放棄,她甩下這句話後又衝出了房間。
這次她帶回了路人乙…不,是路人乙外貌的溫柔。
“我假扮百曉生?”
溫柔毫不牴觸,甚至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好啊,我要學他那種欠揍的表情和難聽的說話方式……”
石青璇無奈地打斷她:“你不會變聲,不能開口說話。”
溫柔遺憾得直嘆氣,但她很快又恢復了活力,開始模仿百曉生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
所有人都爲這出戲而激動,除了男主角。
李尋歡連着咳嗽了好一會兒。
他實在忍不住插話:“這是否不夠妥當?萬一林仙兒的同夥沒有被王姑娘和我激怒得自露馬腳呢?”
石青璇堅定道:“我不一定可以,但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她相信李尋歡招仇恨的體質。
爲防他牴觸情緒過重,她還接着勸說:“我們演這出戲也是爲了你好,否則按林仙兒的原計劃,你不僅要聲名敗壞,還可能替那個梅花盜送命……”
李尋歡幾度試圖說些什麼,但在石青璇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中,他唯有苦笑着接受。
他喫癟的模樣落在了林詩音眼中。
林詩音與李尋歡已經十年未見了,她想象過自己見到他會產生什麼心情,怨恨、哀愁、不甘……甚至是愛。
但是今夜乍然重逢,她竟然只是很想笑。
笑他有朝一日也會被‘爲了你好’而束縛。
林詩音、李尋歡表兄妹之間的糾葛沒有被石青璇留意。
她只是最後朝衆人確認了一遍:“你們都會按我剛纔說的去演吧?”
她得到了一片齊聲的‘當然’作爲回應。
*
‘當然’可以解釋爲當然會,也可以解釋爲當然不會。
石青璇懷疑她不靠譜的朋友們說的是後者。
今天晚上,無數江湖人士擠在冷香小築,或爲財或爲色,他們都打算抓獲梅花盜。
石青璇以林仙兒的形象示人,指控李尋歡爲梅花盜。
龍嘯雲果然趁機使絆子,在他幾個僞君子兄弟圍攻李尋歡時假裝幫忙、實則干擾,致使李尋歡負傷。
心寵、丘獨、上官飛等一幹林仙兒的裙下之臣也果然趁機落井下石。
一切按她的計劃進行着。
直到她開始翻臉,指認滿場林仙兒的裙下之臣,同時奔到李尋歡身旁對他訴說‘真情’。
眼見着心寵丘獨等人面色轉爲不可置信,陸小鳳突然來了句:“你真心愛着他的話,到現在也不問一句他的傷勢,是不是不合理?”
輪到石青璇不可置信了。
她知道陸小鳳喜歡質疑和追根究底,但她沒讓他本色出演啊!
石青璇只能補上對李尋歡的關切:“尋歡,是我不好,你傷得重不重……”
然而李尋歡不理她。
他只用悲痛的目光注視着龍嘯雲。
石青璇:“……”
李探花你是不是忘了你本該與‘林仙兒’假裝情深、刺激她的愛慕者?
你看龍嘯雲幹什麼?他夫人林詩音都懶得給他眼神。
石青璇被迫轉變策略,她面向頂着林麻子臉的王小石,朝他眨眼示意他去誇李尋歡。
但王小石根本沒在意李尋歡,他專注地盯着她:“王、仙兒,你眼睛不舒服嗎?”
石青璇被噎得不輕。
她心臟倒是挺不舒服了。
與其同時,心寵朝着冒充百曉生的溫柔質問:“百曉生,你個見風使舵的小人,你也站在李尋歡這邊嗎?”
溫柔不答話,心寵越來越生氣,開始大聲罵她,丘獨等人則罵得更難聽。
“你們……”
溫柔對他們的污言穢語忍無可忍,下意識開口想要反駁,卻又很快意識到自己不該說話。
可是這兩個字已經足夠周圍人聽出來她清甜的嗓音。
石青璇面無表情地瞪向她。
溫柔自知做錯了,匆忙想要補救。
於是她靈機一動,用更夾的聲音繼續道:“我就是喜歡這樣掐着嗓子說話,你們不理解,仙兒和李探花卻理解我,所以我要支持我的知己!”
石青璇、李尋歡:“……”
想起被看守在房間裏、求她饒命的真百曉生,她覺得對方知道後可能寧願去死。
‘撲哧’一聲響起,顯然有人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石青璇循聲望去,正好捕捉到冷血和阿飛抿了又抿也壓不下去的脣角。
怎麼連你們兩個也笑場?
她覺得這出戲沒救了。
但好在李尋歡的招仇恨體質還是給力的。
“李尋歡,仙兒這般殷勤待你,你居然還忽視她,你是在挑釁我們嗎?”
丘獨衝上來想要攻擊李尋歡,楚留香及時攔住了他。
石青璇感動地看了楚留香一眼,原來他纔是最靠譜的。
她也沒忘記裝模作樣地撲到李尋歡面前:“你們不能傷害尋歡,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仙兒,爲什麼?他只不過是個對你不上心的病癆鬼……”
丘獨不甘地嘶吼着向她追討理由。
石青璇適時添了一把火:“你胡說,尋歡承諾抓到了梅花盜就娶我,我本來也放話要對抓到梅花盜的人以身相許,我們就是天賜良緣……”
這把火終於點燃了林仙兒裙下之臣的憤怒。
心寵對林仙兒的迷戀算是較少的,他應該更貪圖美色,所以第一個朝她發難:“你被李尋歡迷昏了頭,連你自己就是梅花盜也忘了嗎?”
“你在說什麼?大家別聽他狡辯,他是梅花盜,說的話都不可信……”
石青璇兢兢業業扮演着驚慌的狀態,等待心寵給她‘致命一擊’。
心寵果然是林仙兒的同夥,也果然掌握着梅花盜組織的罪證,他憤怒之下把他們的全部罪行都交代出來,只爲拉林仙兒一起下地獄。
冷血派遣官差前去取證,很快就集齊了完整的罪證。
得知目標達成,石青璇瞬間將心虛的神色一收。
雖則她還頂着林仙兒的易容,但在罪狀確鑿的情況下還保持這種淡定態度,她理所當然被看穿了,“你、你不是林仙兒?”
石青璇並未否認,她已經不演了。
上官飛又喜又悲:“我就知道仙兒不會愛李尋歡,你們把仙兒抓到哪裏去了?”
敢情剛纔列出一大堆林仙兒的罪狀,你只關心她愛不愛李尋歡?
石青璇再次感慨林仙兒的魅力。
上官飛和游龍生爲了拯救林仙兒合力攻向她。
上官飛揮動他傳承自父親上官金虹的子母龍鳳環,游龍生揮舞他藏劍山莊的家傳寶劍魚腸劍,看上去架勢十足。
但要石青璇來評價,他們簡直是雜魚中的雜魚,不用旁邊的王小石、陸小鳳等人援助,她一隻手一支竹簫就封住了他們所有的穴道,把他們打趴在地上。
“你們性子也太急了,我又沒說不肯告訴你們林仙兒的下落,何必自討苦喫呢?”
石青璇笑着嘲諷上官飛和游龍生。
這兩個自命不凡的公子哥羞憤不已,但還是爲了林仙兒看向她。
而她指向角落裏一個巨大的陶壇,鼻炎尚未痊癒的楚留香跑過去移開了壇蓋,沖天的臭味伴隨着林仙兒湧出來。
石青璇捂着口鼻悶聲道:“誰能在林仙兒身邊停駐一刻鐘,所有人都承認你是真愛她,她也會感動吧……”
林仙兒感不感動不知道,但上官飛和游龍生等人是真的不敢動。
“是你,你終於又出現了!”
龍小雲激憤的聲音迴盪在冷香小築中。
石青璇明白他通過‘過街老鼠’的藥效認出了自己,但她一點都不害怕。
反而周圍衆人因爲龍小雲和林仙兒這兩個臭氣源頭湊到一起,逐漸露出鐵青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