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此刻,誰也顧不上廠長的那點兒小腹誹,甚至連廠長自己,都迫不及待地問:“考得怎麼樣啊?"
1977年沒有高考成績查分這一說,成績是直接發到各家報考單位,故而,紡織總廠才能截這個胡,搶在革委會領導面前露臉。
偏偏團委書記促狹,只笑嘻嘻地說:“是喜報!”
三廠廠長要暴走:“喜報,喜到什麼程度啊?”
“全廠報名參加高考共計6732人,共有2874人通過預考,通過率高達42.7%!是全市預考通過率的1.6倍!”
在場的紡織廠領導沸騰了,革委會領導們也紛紛點頭。
不錯,很不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成績了。
但紡織三廠廠長忍無可忍,直接跳了起來:“我們三廠,我問我們三廠!”
衆人爆發出鬨笑聲。
團委書記好想翻白眼啊,但當着省市革委會領導的面,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回答:“三廠2743人報考,1838人通過預考,通過率爲67% 。”
現場瞬間沸騰了。
全市預考通過率是26%,三廠的成績是它的2.6倍啊!
三廠廠長忍不住得意,還故作謙虛:“這些年輕人啊,一個個,還以爲他們個個都能考過呢。”
“行了吧你!”總廠廠長看不下去他醜陋的嘴臉,沒好氣道,“嘴巴都掛到耳朵上了。”
現場爆發出一陣鬨笑。
省革委會的領導正面給出了肯定:“看來我們紡織廠的這個工人夜校,是真正辦到了實處,辦出了成績!我們紡織廠的女同志,是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婦女也頂半邊天!”
薛琴被推到了領導跟前,全憑着她身爲青年幹部的本能,條件反射式地,脫口而出:“都是靠領導的關懷,和我們廣大職工的支持。”
革委會主任哈哈大笑:“我們薛同志跟葉同志也參加高考了吧,趕緊去看榜吧,我看魂都飛了。”
現場又是一陣大笑聲。
葉菁菁跟薛琴如蒙大赦,趕緊拔腳就走。
尤其是薛琴,都走成順拐了。要不是葉菁菁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她能夠直接走到花壇裏頭去。
後面爆發出的笑聲直衝雲霄。
可兩個姑娘,誰也顧不上自己在領導面前丟了臉,都迫不及待地跑去看榜單。
紡織三廠操場前面的報欄,原本貼着《新華日報》《解放日報》的位置,全都貼上了大紅的喜報榜單。
工人們圍着報欄拼命地往前擠,都希望能趕緊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
葉菁菁一見這架勢都麻了,立刻大聲吆喝:“全都在原地不許動!前面的同志從第一個開始報名字,喊到名字的都到我這邊來排隊。”
再這麼擠下去的話,擠成踩踏事件,還沒走上正兒八經的高考考場,那就得先去醫院報到了。
更慘的,說不定連醫院都不用進,直接拖去火葬場了。
當學生的人天然畏懼老師,葉菁菁這個小老師威望很高,她一聲吆喝,站在最前面的王鳳珍立刻扯着嗓子開始報名單。
人羣逐漸分流,每一個上榜的人都歡天喜地,每一個等待自己名字出現的人都忐忑不安。
隨着王鳳珍從一個佈告欄走向另一個佈告欄,留在原地的人越來越緊張。
等到方萍接替了嗓子都啞了的王鳳珍,把最後兩張大紅紙上的名字也唸完了,留在原地的人都慌了。
他們急着往前面跑,希冀奇蹟出現,只是自己的名字被漏報了而已。
薛琴也迫不及待地擠上去,眼睛睜得大大的,在一行行名字間尋找自己的名字。
葉菁菁在心裏嘆了口氣,她很肯定,自己沒聽見薛琴的名字。這麼站着瞅過去,也沒有。
他們這批在工人夜校建起來前,就跟着葉菁菁開始學習的職工,就薛琴沒通過預考。
原本歡笑的幸運兒們,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還有人悄咪咪地往後退,想要散開。
剛好這時候早班的午休鈴敲響了,還在上班的工人都趕去食堂喫午飯。
朱向東看到這麼多人伸長脖子看佈告欄,好奇了一句:“看什麼呢?”
“預考成績出來了。”
“哦。”他肉眼可見地懶散下來,漫不經心地調侃,“你們還真當真啊?不過是陪太子讀書罷了。”
他伸手往前一指,“像這樣的,薛書記必須得是國家需要的人才。你們啊,算了吧,除非上面喫飽肉了,心情好,再賞你們口湯。”
他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朱向東冷笑:“你們還不信?以爲你們考多少分就多少分了?試卷改出多少分,你們能看得到?錄分的時候隨便改了,你們又能怎麼辦?”
11月底的寒風真冷啊,哪怕大中午的,吹在人身上,也讓人忍不住打個哆嗦。
靜,落針可聞的靜,風吹落葉發出“沙沙”聲的靜。
靜得朱向東都莫名其妙:“哎,你們怎麼都不講話啊?葉菁菁??”
葉菁菁捂住了臉。
果不其然,她沒捂住的耳朵聽到了清晰的怒吼:“朱向東!我殺了你!”
哎哎哎,葉菁菁趕緊放下捂臉的手,衝上去攔着:“薛琴琴,咱有話好好說,鬆手啊,掐死人是要槍斃的。”
結果被拉開的薛琴,“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朱向東咳得死去活來,氣急敗壞:“你還有臉哭?敢做不敢當啊,想殺人滅口呢!”
“你閉嘴吧!”旁邊人終於忍無可忍,“薛琴沒考過。”
啊?
朱向東傻了,就憑薛琴家的能耐,紡織三廠哪怕只有一個人過,那也必須得是薛琴。
板上釘釘的事情,黃了,薛琴哭得天昏地暗。
後面有人問:“怎麼了,這是?”
前面的人隨口應道:“薛琴沒考過。”
她再一回頭,失聲喊道:“廠長!”
不僅僅是紡織三廠廠長,總廠的領導,革委會的領導,知青辦的領導,浩浩蕩蕩的領導團全來了。
薛琴也意識到領導們跟過來了,她更知道這個時候她不應該沉浸在悲傷中。
紡織三廠的學員們考得這麼好,作爲夜校負責人,她要笑,歡快地笑,鼓舞人心地笑。
而不是哭得氣都喘不過來。
只是??
她不過是個21歲的姑娘,從小嬌養長大的姑娘,沒捱過社會毒打的姑娘。
預考被刷,是她經歷的,真正意義上的,人生第一次挫敗。
她怎麼能忍住哭泣不甘和心中隱隱的怨懟,對幸運兒們說出恭喜的話?
她甚至忍不住想,爲什麼今年要高考呢?跟往常一樣推薦上大學不就沒事兒了嗎?
葉菁菁看她都哭軟了,趕緊站出來打圓場。
她衝着考生們大喊:“同志們,讓我們感謝小薛書記,感謝她爲我們工人夜校付出的心血。”
“爲了保證大家能安心學習,薛書記絞盡腦汁嘔心瀝血,給我們找優秀的老師,安排安靜的教室,及時提供油印好的講義。”
“在大家埋頭學習的時候,她四處奔波。她捨己爲人,她犧牲小我完全大我,她放棄了自己的複習時間,就是爲了保證,我們夜校的每一個人,包括通過廣播學習的學員們,能夠以最好的姿態,最飽滿的精神,走進考場!”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感謝小薛書記爲我們作出的奉獻和犧牲!”
紡織三廠的職工們集體鼓起掌來。
人人心裏都有桿秤。
薛琴的確是幹部子弟,好像“非我族類”。
但她爲夜校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裏。
他們工人夜校能有這麼好的學習條件,軍功章上,薛琴起碼得佔一半的功勞。
大家拼命地鼓掌,還有人扯着嗓子喊:“薛書記今年不行等下一年,紅軍不怕遠征難,八年抗戰咱們都能勝利呢!”
啊呸!哪兒來的缺德鬼。
還八年抗戰呢,就不能嘴裏說點好的。
薛琴總算止住了哭聲。
她理智戰勝了情感,終於抽抽噎噎地做出了高姿態:“我不後悔,你們考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能再說了,她已經盡力了,再說她又要哭了。
“大家加油,爭取在複試也考出好成績。”
然後她拼命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瞧得大家夥兒都覺得好笑又可憐,感覺她下一秒鐘就能“哇”的再哭出來。
省革委會的領導作爲在場最大的幹部,主動站出來接過薛琴的話:“你們小薛書記說的沒錯,大家預考考得好,複試要更上一層樓,爭取放出衛星來!”
工人們拼命地鼓掌。
領導還有其他工作安排,說完鼓勵大家的話以後,就走了。
臨走之前,革委會主任還特地對着廠長他們,誇獎了薛琴:“你們紡織廠在年輕幹部的隊伍培養上,做得很不錯呀。”
有這一句話,等到領導們都走了,葉菁菁也能直接招呼薛琴幹活了。
“好了,咱們再細化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聽聽,這是人話嗎?
薛琴瞪大眼睛,貓貓委屈,淚盈於睫。
她好歹才遭受了人生的重大打擊。
葉菁菁哪有那麼柔軟的心啊,直接強行把她拎出來。
“行啦!你是有事業的人,事業蒸蒸日上的人,你不用拿高考當救命稻草。你現在的事業發展,已經勝過很多大學畢業生了。”
“你手上有工作成績,省裏市裏的領導又認可你。後面廠裏不重點培養你,培養誰去?”
道理薛琴當然懂。
他們紡織廠又不是沒有大學畢業生,也不是人人都走上了領導崗位啊。
但是??
薛琴還是過不去心裏的那個坎。
她委屈死了:“我覺得我有120分。”
廠辦的祕書小吳,剛好從她身邊走過,肯定地點頭:“是啊,你121分。"
啊?
衆人都驚呆了。
不是說考過120分就能上嗎?
121分,爲什麼還要被刷下來?
“哇”的一聲,薛琴又開始嚎啕大哭,委屈得快要原地爆炸了:“他們欺負人!”
周圍的工人們也憤怒了。
欺負人欺負到他們紡織三廠頭上,是活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