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收束,江歌已然理清眼下要務——他出關之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與河中營田羣牧使溫憲的會面。這場會面沒有劍拔弩張的試探,沒有暗藏機鋒的交鋒,具體過程只能說是乏善可陳,波瀾不驚,卻處處透着二人各自的心
思。溫憲如今身兼河中營田大使、嶺西羣牧使二職,這皆是朝廷授予的全新職銜,聽着風光顯赫,實則權柄空虛——除了來自安西都護府的有限支持,以及對當地四個都督府擁有名義上的部分管轄與約束力,可要求地方官府提供
必要協助之外,便再無其他實權傍身。
事實上,溫麾下可用之人極爲匱乏,除了他從長安帶來的親隨、扈從與僕役,便只有使團內部少數幾個願意留下來搏一搏前程的人,堪稱是個無兵、無財、無人的“空頭大佬”,處境頗爲窘迫。但江歌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前
翰林館學士,絕非尋常庸碌之輩,反倒稱得上是個妙人,或是說,一個不甘寂寞,逆勢而上的“奮鬥”。被朝堂變相打發到這萬里之外的外域他鄉,溫憲並未自艾自怨、沉淪於酒色犬馬,也未曾破罐破摔,就此躺平擺爛,反倒被
這份絕境激發起了骨子裏的鬥志,一心要在這河中之地,闖出一番屬於自己的天地。
僅僅憑藉這一整個冬天的時光,溫憲便藉着自己尚未消退的朝廷欽使光環,再加上後續營田使、羣牧使的官方身份,靠着“拉虎皮做大旗”的手段,在地方上運籌帷幄、折算權衡,步步爲營,竟硬生生從各方勢力手中謀取到了
一大批資源,以及不少主動投獻的人手,甚至還爭取到了獨立建衙的立足之地。這處據點選在了大宛都督府與康居都督府之間,地處大片草原延伸至荒灘丘陵的深處,坐落於衆多中小河系匯聚的一座大湖之畔,是一座別名“車
萬”的小城,雖不大,卻足以作爲他紮根河中的根基。
除此之外,溫憲還展現出了極強的手腕,周邊遊牧的幾個藩部、聚落,皆被他派人軟硬兼施收服,通過利益交換與相互妥協,讓這些部落脫離了原本的歸屬,就此成爲直屬他這個羣牧使門下的廄長、牧頭、牧子,爲他提供了
充足的牧力與人手。同時,他又從本地官府中挑選了一批熟悉地方事務的官吏,委任爲副使,都監、判官,以及丞,主簿、直司、團官、牧等職,算是真正拉找了一批可供驅使的地頭蛇,也網羅了不少擅長放牧養馬的本地賢
才,初步搭建起了自己的治理班底。
江畋對此頗爲欣賞,甚至有幾分佩服——至少這種在短時間內無中生有,空手套白狼,硬生生從絕境中闖出一條路的本事,絕非尋常人所能擁有。即便他心中清楚,溫憲在這個過程中,多少藉助了自己這個“妖異討捕”的名頭
與威勢,尤其是在自己閉關之後,他更是見縫插針,藉着江歌的威懾力,從以濛池國爲首的河中諸侯羣藩手中,弄到了不少人員、物資、財帛,以及諸多便利上的贊助與支援,溫憲也未曾有半分隱瞞,會面時坦然以對,全盤託
出,這份坦蕩,反倒讓江畋多了幾分認可。
當然了,若只是如此,溫憲也只能算是一位合格偏上的傳統官僚而已;但江畋看得明白,這位前翰林館學士,心底所求遠不止於此。即便身處這人生地不熟的外域他鄉,溫憲骨子裏的追求與上進心也未曾消減,絕非安於現
狀、苟且度日之輩。事實上,單靠他眼下聚攏的資源,再加上朝廷授予的營田大使、嶺西羣牧使名分,雖說談不上窮奢極欲,極盡聲色,可若只想沉溺於花天酒地的享樂,已然毫無阻礙。他甚至無需親力親爲處理具體事務,只需
以官方身份批覆荒野開拓事宜,或是定期將官牧資格、相關頭銜授權出去,便能輕鬆謀取一大筆可觀身家。
即便溫憲什麼都不做,徹底躺平享受,也能名正言順地收取那些被劃入羣牧監和營田司範圍內,各色藩部聚落的產出分成,再加上週邊諸侯藩屬的例行進奉,足以安安穩穩度過餘生。可他偏不,江畋清楚,溫憲渴望在這全新
的外域任上,做出實打實的成效,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更想留下能傳揚後世的名聲。而無論是他名下剛起步的營田司,還是羣牧監,想要真正立足並發展壯大,終究繞不過一個關鍵的現實因素——良馬。
相較於大宛都督府境內自古流傳的天馬血脈、汗血寶馬,如今在兩京十六府最爲炙手可熱,備受追捧推崇的,是當初輾轉萬里輸送回朝的那一小羣夜行異馬的混血後裔。這批良馬當年驚豔京中,士民百姓、豪門甲第、公卿貴
胄,無不爲之震撼。它們與安東出產的鱗馬並稱“飛影”,其產地並非世間尋常之地,而是江畋當年派人發現,且親自出手鎮壓、掃蕩其中妖邪威脅後,才成爲多方勢力共同開發、探索、分享收穫的地下雨林空間。
江畋心中瞭然,溫憲定然也清楚,自己若想插手“飛影”夜馬的產出及附帶收益,從中分一杯羹,就必須得到自己這位當初的始作俑者首肯。唯有獲得江畋的默許與支持,溫憲才能憑藉朝廷賦予的光環和權威,再加上手中現有
的資源,與那些參與地下雨林開發探索的各方勢力,進行細節上的交涉與磋商,進而謀取屬於自己的利益與話語權。
而這,也是溫憲爲自己“空手套白狼”崛起所付出的隱性代價,更是他試圖打動江畋的交換條件。溫憲主動向江畋提出,他會動用自家門世代積累的渠道和影響力,再加上個人仕途上的資歷與威望,爲江畋在河中之地的一切行
事,間接代表朝廷中樞的立場,進行背書與支持。換句話說,只要江歌的舉動不涉及造反,自立一方這類十惡不赦的大罪,即便面臨來自西國大夏的交涉與壓力,溫憲也能憑藉自己的身份與家族關係,代爲遮擋,緩解一二,爲江
畋省去不少麻煩。
爲了取信於江畋,他甚至毫不避諱的,談及到自身家世。溫憲出身太原溫氏,這一門第算不上天下頂尖顯赫的門閥,卻是最早追隨高祖在晉陽起兵的元從門第,根基頗爲深厚。其先祖可上溯至開國貞觀年間,宰相溫彥博的弟
弟,時任禮部尚書的溫大雅,也曾是朝堂之上的重臣。只不過,自那以後,太原溫氏便逐漸沉淪,雖歷代都有族人仕官,卻始終徘徊於下僚,多在工部侍郎、瀛洲刺史、范陽縣令,左金吾衛長史這類職位上打轉,再未出過能影響
朝局的大人物。
到了溫憲的父親溫情一輩,家世愈發式微,溫景倩一生只做到了南鄭縣令一職,便在任上去世。但歷經數代繁衍,太原溫氏依舊衍生出了許多支系,且分佈在朝堂內外各個角落:其中一部分成爲大內的低品侍臣,乃至負責
記錄君王及其眷屬日常言行的起居郎、內舍人;另一部分則效力於祕書省,成爲世代史官,或是服事於司天監,執掌天文曆法之事。
江畋還從溫憲略帶自嘲的敘述中得知,他這一支,乃是因宗族內部的一段恩怨糾纏,主動選擇跳出家族世代沿襲的軌跡,另闢蹊徑走出的產物。相較於族中子弟多投身內廷、祕書省,循規蹈矩任職謀生,溫憲的仕途則截然不
同——他以正兒八經的蔭受太學、國子監稟生身份,轉入京師大學上三院之一的文學院修習,結業時本已取得優異的貢舉選人資格,卻毅然放棄,轉而考取庚申年的文辭優達恩科,而後一步步從館下校書做起,憑藉自身才學與歷
練,躋身翰林館學士之列,最終遠赴這萬里外域擔任封疆大吏,這般履歷與選擇,在太原溫氏諸脈各支中,已然算是個十足的異類。
對於溫憲這般不假言辭,坦蕩直白的輸誠,江面上始終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沉凝淡然的模樣,顯然是不可置否。他素來清醒,自然不會僅憑這一面之詞,一番示好,便全然輕信溫憲的心意——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這波
譎雲詭的外域權謀之中,任何輕易的信任,都可能成爲日後反噬自身的隱患。
但江畋也並未拒絕,反倒不介意接受溫憲所釋放的善意與示好,在他看來,溫憲如今身在河中,手握營田、羣牧之權,只要能安守本分,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給自己搗亂,不拖後腿,便已是難得的助力,算得上很好的結果。
至於溫憲口中所言的、更多的朝堂背書與勢力擔待,江畋心中自有考量,通常情況下,也不過是聽聽作罷,未曾真正放在心上。他向來信奉“聽其言,觀其行”,溫憲能否獲得他更多的認同與實質性支持,終究要看後續溫憲的
實際舉動,要看他是否真的能踐行承諾,能否成爲自己在河中之地可靠的協作夥伴,而非只會空口許諾的投機之徒。
但從另一個角度思忖,江畋也清楚,權謀之中,最穩固的從來不是情誼,而是利益。只要雙方擁有足夠的共同利益作爲驅動,或是讓溫憲意識到,背叛自己所要付出的代價,大到足以讓他無法承受,得不償失,那麼眼下這份
基於利益與試探的默契與協作,便依舊能夠相對穩定地維繫下去,甚至能成爲彼此在河中之地,對抗各方變數的底氣。
思忖既定,江畋便不再遲疑,初步答應了溫憲的請求,允許他派人進入地下雨林,參與其中的開發與探索,共享“飛影”夜馬及相關產業的收益。而溫憲見狀,也立刻投桃報李,從懷中取出一疊早已準備妥當的空白告身,又附
上一份以營田司、羣牧監聯合署名的公文扎子,遞到江畋面前——只見所有該有的簽章,押印皆已齊全,字跡工整、規制嚴謹,只需根據實際需求,填入具體內容便可生效,顯然是早有準備,足見其誠意與周全。
只不過,這疊空白告身與聯署公文,顯然不是給江畋本人所用——它們真正的用途,是給江畋此前在河中地方悄悄安插,佈置的那些外圍勢力,諸如負責巡查警戒的巡行騎兵,或是由奇人異士組成的異人營,提供權宜行事的
便利與身份掩護。有了這些加蓋齊全簽章的文書,這些外圍勢力便能名正言順地活動,避開地方諸侯藩主的警惕和戒懼,行事也愈發便利。
相較之下,另一邊從西面大漠傳來的消息,便顯得複雜許多——來自夏國東境呼羅珊行省、霍山道,此前已與江畋一方達成某種默契與協定的當地總督潘吉興處,陸續遞來的十幾封密信息遞,拆開細看之下,只能說是好壞消
息參半,暗藏着諸多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