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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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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冰雪尚未消融的北地,橫貫洛都全城的洛水之上,仍漂浮着大片青藍泛白的殘冰碎凌,順流而下,最終層層堆聚在橫跨洛都南北的幾座大橋橋基近旁。冰凌日夜擠壓碰撞,發出沉悶而持續的低響,間雜着細碎往復的撞擊

聲,在料峭春寒裏久久不散。

橋面與河岸兩側,早已站滿了應役的役力工,在河南府、洛陽縣一衆人與官吏的指揮呼喝下,操持着岸邊特製的長杆器械,反覆揮擊、搗砸那些糾結堆聚的厚冰凌。砰砰的砸擊聲此起彼伏,每一次重擊,都激濺起大團水

花與紛飛冰屑,在冷空氣中轉瞬凝出淡淡白汽。

此舉一來是爲防止堆聚的冰凌在橋樁、支柱周遭再度凍結固結,淤塞河道;二來也是爲削弱冰凌衝撞對橋體結構的持續損耗,將堅冰敲碎打散,使其順流直下,衝往更遠的下遊,不至長久盤踞橋側,侵蝕根基。因此,如此大

規模鑿冰開河的情景,通常也被視爲春來前的最後徵兆。

與此同時,隨着久違的冬陽日上三竿,洛水兩岸鑿冰的動靜熱火朝天,街市喧囂日漸活躍,終於將千家萬戶屋頂殘留的夜間霜白曬得消融,漾開一絲絲暖意。雄踞在洛都城西北臺地上的皇城大內(紫微城),亦在隱約敲響的

報時鼓與東大市的鳴鐘聲中,自巍峨建築羣落的西北角,緩緩打開了左銀臺闕樓下的偏門一角。

一羣穿戴青藍或是硃紅大袍的身影,在打頭舉牌的赭衣內官引領、成行執戟陣列的宮衛注視下,帶着徹夜當值的倦怠與疲憊,不由自主地伸懶腰,舒張着肢體,緩步走到宮牆下的待漏棚舍前。棚舍旁,或是他們等候已久的坐

騎,或是帶擋風遮棚的肩輿,或是應召而來的馬車,一一排列整齊。

這日並非朝會之日,相較於那些能在嚴冬寒夜,蜷在暖衾與姬妾懷中酣睡至天明,甚至尋歡作樂,笙歌達旦,乾脆賴牀不起的公卿大臣,朝官京官,反倒苦了這些需在大內輪值夜,以備不時之需的殿閣學士、堂後官與省臺

書吏們。

有人已然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馬,在棚舍內左右親從的倉促呼喚中,頂着殘餘的寒氣與滿身冬陽,策馬奔往家宅、官邸方向;有人剛坐上雙人抬的肩輿,還未放下遮風的毛氈簾子,便倚着皮毛大氅的邊緣,眯眼打起了瞌睡,倦

怠之色難掩。

卻也有人在春寒料峭中反倒精神振奮,揮手吩咐馬車御者,駛向與家宅相悖的方位——那裏既有東都教坊司的附屬街市,也有羣花薈萃的風流勝地月陂,更有東大市外遍地的行院、花街,還有商人婦聚居的“準財”“金肆”二

裏,樂娼優雲集的“調音”“樂律”諸坊。

他們早已按捺不住,要將這幾日枯守宮禁的清苦乏味,化作對各自包養的外宅婦,長期留宿的行院相好,乃至祕密私通的閨媛貴婦的盡情補償,眼底藏着難掩的急切與縱容。官吏們各奔東西之際,其中一輛裝飾雅緻、地位相

對尊貴的青驄馬車,緩緩駛至上天津橋頭,卻被一道身影攔了下來。

一名頭戴弁冠,身着皮裝的武更快步上前,與馬車內的主人隔着車簾低聲交涉了幾句,便側身引路,將馬車引至橋頭旁一座鄰水茶舍前。茶舍早已被臨時清空,屋內無半分閒雜人等,只剩大煮水沸騰後瀰漫的氤氳水汽,暖

意融融卻透着幾分肅殺。幾位身穿短甲、頭戴幞頭的防闔衛士,待來人踏入茶舍後,立刻分散站位,重新佔據了門窗要害之處,嚴密警戒,隔絕了內外視線;只剩隱約鑿冰聲陣陣。

茶舍深處,一人盤腿端坐在鋪着厚實駝絨毛氈與軟墊的茵席上,懷中抱着一隻銀刻舞馬手爐,周身透着幾分貴氣與沉穩。見來人進門,這位年輕官人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幾分疏離:“武學士?”此人正是久違露面的衛士

良,出身扶政三家之一的衛氏,乃是東閣學士中的前輩翹楚,如今已躋身門下舍人,在省臺行走,於政事堂外見習聽,權勢漸盛。

被稱作武學士的,則是官拜東閣學士的武清辰——自衛士良轉任省臺官後,他得以進位遞補,躋身承旨待制之列。聞言,武清辰挑了挑眉,語氣中帶着幾分玩味的反駁:“少鹹,何以如此見外?即便你我如今分屬朝堂兩

方,政見相左,也不至於這般涇渭分明,失了往日情分與體面吧?”

“此言差矣。”衛士良輕輕搖頭,抬手示意他落座。繩牀旁早已佈置妥當,除了遮擋寒風與視線的花鳥屏扇、暖意融融的銀碳烘爐,還有一套衝燙乾淨的茶具,任由武清辰自行取用。待武清辰坐定,衛士良才緩緩開口,語氣沉

了幾分:“此番請你前來,並非爲了朝堂政見,亦非公務交涉。”

“哦?”武清辰拉長了語調,眉頭微微一跳,心底泛起一絲警覺。就聽衛士良直視着他,字字清晰道:“只是我家門中長輩授意,想問武學士一句————你背後之人,爲何要在東海公室繼立的關鍵之際,暗中使人挑起事端?”“什

麼?”武清辰聞言,臉上的從容瞬間碎裂,表情微微一動,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卻強作鎮定,拱手道:“恕我愚鈍,不知少鹹此言何解。”

衛士良指尖摩挲着銀刻舞馬手爐的紋路,神色沉凝,語氣篤定:“只能說,我家門自有相應的渠道和來源,足以證明此事與你背後之人脫不了干係。”他語氣微微一頓,目光緊緊鎖住武清辰,緩緩道出塵封往事:“當年東海公

室內亂,堯舜太後決意扶持在京的五郎繼承基業,可此事後續頗多波折。彼時五郎的夫人滿心憂慮,又恰逢身懷六甲,亟待臨盆,卻偏有人故意散播風言風語,讓她聽聞了些不堪入耳的傳言......”

“也正因如此,她心緒大亂,動了胎氣,提前生產且血崩不止。”衛士良話音放緩,卻添了幾分冷意,“當時堯舜太後對此頗爲關注,當即下令讓侍奉中宮的太醫集體會診,竭力救治,這才勉強撿回她一條性命。可經此一事,

她憂慮成疾,常年病體纏綿,連產下的子嗣,都只能交由他人代爲哺育。但這些安排,全是遵堯舜太後的旨意,涉事之人本就寥寥無幾。”

“其中,當年負責將那名嬰孩抱入宮中,給聖後見喜的侍女沈黛羽,如今已然嫁入東海公室,貴爲側夫人。其餘涉事之人,或早已亡故,隨聖後一同西去;或被外放至遠地他鄉,蹤跡難尋;或隨沈黛羽陪嫁入東海,繼續侍奉

左右......這般隱祕之事,知曉者寥寥,又怎麼會憑空冒出一位自稱當年親歷,見證全過程的老婦,還恰好出現在前往東海的探問副使面前?”話音落時,衛士良的目光愈發銳利,字字直擊要害,逼向武清辰。

“不知,這又與我身後的貴人,有什麼干係麼?”聽到這裏,武清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打斷衛士良的話,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袖口的鑲邊,面上顯出不耐之色,語氣卻難掩一絲虛浮和猶疑,“少鹹,你拐彎抹角說了這麼多年

舊事,難不成就是爲了無端耽擱我的時間?這也未免太過可笑了,我斷不可能爲了這點情由,就......”話到嘴邊,他又刻意頓住,似是不願再多說半句,只梗着脖頸,擺出一副將要揮袖而去的模樣。

武清辰剛要抬步,身後便傳來衛士良悠悠的聲音,字句清晰,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自然是因爲,當年參與救治的太醫之一,最後便落在了你家府上,最終在武府安養天年,歸葬於武氏祖地。”武清辰的身形猛地一僵,腳步

頓在原地,後背瞬間泛起寒意。

衛士良緩緩起身,銀刻舞馬手爐依舊抱在懷中,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故而,此事不但你背後提攜你的貴人,你的坐師,還有你的令尊,都脫不了知情之責。”他稍作停頓,似是看穿了武清辰的僥倖,又補了一句,語氣添了

幾分冷冽:“你或許想說,這點憑據算不得什麼。但是!京兆本家長久歸隱,鮮少過問外事,此番好不容易有動作,卻被人居中做了筏子——也許根本不需要確鑿證據,這天下就有的是人,願意藉着此事窮究到底,順勢扳倒一些

礙事之輩!”

因此,當片刻之後,武清辰再度從茶捨出來,卻迅速調轉了馳走的方向;不是向着原本妻兒所在的官邸,而是通往城外某處莊園的最近一座城門。

就在這春寒將散、宮闕初啓的時刻,來自東海的飛訊已然穿過料峭餘寒,悄然遞入皇城與京兆宗家的深宅大院。消息分兩端傳開,洛都朝堂的官員們各懷心思,高門甲地之間,無數人因此輾轉發側,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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