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斕飛揚的香粉還未完全落地;街市突發的短促混亂,就已然被迅速的平息。青石板的前庭擠滿了聞聲趕來的各色人等:廣州府的不良漢、三班差役、鎮城司的武侯,軍巡院的巡丁,還有幾名武德司幹探。
在一名親事官的帶領下,對着其他幾方人員,氣慣指使的喝令和揮斥着;唯一能夠與之並列的,則是來自刑部司的捕頭,正皺着眉站在“市舶司”的牌樓旁,目光在被染色的人羣中,如鷹隼般的掃來掃去。
而在街旁的建築和巷子裏,尤有零星的嘈雜聲響起;但很快就消弭不見了,變成被拖出來的一具屍體;或是衣衫不整、沾染血污的個人。卻是在這番突發的街頭大動靜中,被驚出來想逃離當場的可疑人等。
然而,卻沒有一個是預期中那目標。對於此般結果,現場各方人等的態度,也呈現出相當微妙的差別。比如身份最低,也距離現場最近;臉上還沾着藥粉殘餘的不良帥,對着聚在身邊的不良漢們耳提面省:
“叫兒郎們都穩着點,就算那逆賊身價懸紅有數千緡,協助抓獲授官身又如何?”他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年輕不良漢,“那廝前後害了貴人子弟何止幾十家,好容易才被官家逮住又逃脫,豈是善於之輩?”
“就怕有心博取富貴,卻沒命受用?”長相粗陋或兇橫的不良漢們,聞言紛紛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攥緊鐵鏈稍棒,卻沒人敢開口質辯。他們本就是市井裏摸爬滾打的底色,雖懂些拳腳搏擊,卻不願爲此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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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檐廊下,身份略高一等的三班差役們,也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爲首鬍子發白的老班頭,從打翻一地的鮮果擔旁,撿起一顆未踩爛的荔果,語氣不耐:“我等月俸才三緡半的差事,操什麼官人的心思?”
他一口吞下果肉後,將皮殼扔在地上,指了指遠處正在被當場拷打的人等,“那些人愛出風頭就讓他們去,咱們只需把現場看好,別讓百姓亂闖亂碰,等官人們定了主意再說。誰也不能挑出咱們的大錯。”
圍繞在身邊幾個差役連連點頭,隨即他們有的踏進石砌的排水溝,裝模作樣的打撈檢查,有的則用木棍撥弄着翻倒的貨箱攤位,誰也沒提要多做一點什麼。對他們而言,差事過得去就行,犯不着如此拼命。
而鎮城司的武侯們,穿着軟皮短甲,手持長槍,只在街道兩端列成鬆散的隊形,並未上前幫助和參合。領隊的中年校尉盯着瀰漫的粉塵,低聲對身邊的兵卒說:“接下來,官人們怎麼說,我輩就怎麼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市中散落的滿地狼藉,“之前上頭的人,只說‘抓逆賊’,卻未說要咱們拼命,交代多少,便做多少。”兵卒們紛紛低聲應和,握着刀槍的手雖緊,身形紋絲不動,只是遙遙看着前方。
他們是鎮城的防衛力量,雖然受命而來封鎖街道,但也只是封鎖街道,隔斷內外出入;守着自己的職責範圍,不願多管“分外事”。除非逆賊撞倒他們的面前,否則絕不會主動出擊,或是分出人手協助的。
相比之下,五城軍巡院的巡丁們則顯得有些猶豫;幾個年輕巡丁盯着市舶司內,眼神裏帶着幾分躍躍欲試,卻被筋肉結實的巡長攔住:“不要胡亂冒進,此事的正主兒都還沒真正露頭,你們都急個鳥!”
又有人扯了扯年輕巡丁的衣袖,壓低聲道:“就算你們還沒有成家,難道就不顧家裏的老小了?若有事,家中誰來養?”他們眼神瞬間黯淡下來,默默退回隊中。他們雖有幾分熱血,卻終抵不過現實牽掛。
而在“市舶司”牌樓的另一側,武德司親事官,正在與其他幾家頭目,低聲交涉着。只見他不經意摸着腰間的銅符,語氣裏帶着篤定:“我輩更進一步的前程,就落在此寮身上了。還望諸位繼續協力以赴。
然而,身身刑部四象隊之一白虎隊的領隊,也是屈指可數的銀牌大捕頭,卻正壓抑着怒火的呵斥着下屬:“都是一羣沉不住氣的拙貨,枉費了部堂怎麼多年栽培和任用,才這點動靜,就把佈置全調出來。”
但他心裏清楚,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又源自不同的歸屬,就算以刑部司爲主,也很難通盤協力。不如先穩住局面。畢竟對他而言,找出一個合適的緣由,對上頭有所交代,保住自己位置,比什麼都要緊。
與此同時的市舶司內,同樣瀰漫着沉重而緊張的氛圍。作爲派駐市舶司的專屬護衛武裝????海兵隊,幾乎都被調集了起來;與武裝起來的庫丁、防闔和門閽一起,充滿警惕的巡梭、遊曳在各處建築倉房之間。
而在市舶司判事的評斷堂中,去而復返的副使馮靜榮,正癱坐在公案旁的圈椅上。官袍雖整齊,手指還在不住顫抖,方纔從街頭遭到的驚嚇,讓他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內襯。堂內燭火搖曳,映着他蒼白的臉。
旁邊站着數名重金聘請的貼身護衛,手按兵器,眼神警惕地盯着門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卻依舊沒有能給馮靜榮,帶來多少的平靜和安全感。或者說,他有心充當上位者的誘餌,卻高估自己的膽魄勇氣。
或者說,出身“陸上樑門,海上龍王”,曾經縱橫南海盛一時的,海南萬安州大海寇馮若芳後人,也是大分家之後遠支族人之一;馮靜榮堪稱一生順風順水,少有波折和蹉跎,就算早年被變相的貶斥外放。
就任的也是,廣州市舶司的兩副使之一,這般油水豐厚、尊榮優遇的職事。因此,他在暗中也不免經手和操持了,許多上位者交付的事情;乃至作爲幕後贊助人/金主,暗中籠絡和扶持一些頗具潛力之人。
甚至是一些遊走在灰色邊緣的結社.....但他還是不免遭到了反噬,甚至是被不折不扣的嚇到了。那個曾被他一時看好,卻迅速失控,變成殺人魔的災星;在好容易脫離囚籠之後,不是想着遠離廣府躲藏起來。
反而是如同當初警告一般,陰魂不散的主動找上門來,當街給他製造了一番“驚喜”;這又是何等的猖狂和放肆啊。因此,哪怕身處在重重守衛的市舶司內,還有一衆衛士和防闔,直接守候在評斷堂外待命;
他依舊沒有多少安心的感覺。反而是隨着外間不斷呈報,在周圍街市、坊區內的搜查無果;而變得越發焦躁不安起來,甚至有一種將要隱隱大難臨頭,正在逐漸逼近的潛在危機感。想到這裏,他突然站起:
“來人,護送本官去延資庫內,並將所有文書公案,都遷移過去;接下來的日子裏,本官便留在其中辦公署理;”隨着他的一聲令下,作爲市舶司正堂之一的評斷堂內外,頓時就人聲鼎沸的全力動作了起來。
延資庫位於市舶司後衙深處,也是最早市舶使的核心建築之一;專門存放上供天家的珍玩寶貨,因此建造之初就修的格外堅固。後來又用化石膏(水泥)和鐵支,進行了翻新和加固,堪稱是最爲堅實所在。
只是隨着後來市舶司的職事,逐漸的分割和剝離;採辦上供的職責,也被專門派駐的宮市使拿走後,就逐漸的閒置下來了。因此,延資庫本身就形同一個格外堅固堡壘,除了鐵閘大門和氣窗,就別無通道。
經過簡單的清理和佈置之後,就成爲了馮靜榮預期中的庇護之所;並且他還暗自下定決心,只要那人沒露出行跡或是落網;他就堅持在其中長久的呆下去。至於妻兒家人、姬妾奴婢,都不如自身安危要緊。
哪怕事後被人笑話,或是淪爲非議的話柄,也比無端丟掉性命,乃至辜負了上位者的託付,而牽連到親族受累的好。馮靜榮如此做想的催促着左右,簡單清理出一片堪用的區域,就迫不及待的轉移了進去。
當然了,在遷移的過程中,他有別出蹊徑的,分作了數隊人前往別處;讓一名下屬穿上自己的袍服,伴隨在其中從別門離開市舶司。而自己則是換上吏員的服侍,在一個同樣易裝的護衛簇擁下,低調轉移。
如此一番折騰下來,天色已然逐漸放黑,延資庫內也點起了明亮的燈火;並且用帷帳和屏風隔斷,佈置成了兼具辦公和起居的多重隔間。然後,在大方桌案上擺滿了市舶司專屬夥廚,烹製的諸多晚食茶酒。
望着厚厚的化石膏牆壁,以及沉悶掩上的大鐵門。心中初安的馮靜榮,終於有心情品嚐起這些,日常頗爲嫌棄的海陸佳餚;然而,他還沒有喝上幾口酒水,突然就覺得胸悶氣短,同時眼前昏沉、重影不斷。
“來…………………………”他聲音嘶啞異常的,想要叫喚守候在側近的護衛;那是專門從京華社廣府分社,請來的技擊、劍術高手;也是朝廷主持的武道大會上,層層篩選出來的俊傑。但他只看到同樣頹然撲倒的身形。
當倒在地上的馮靜榮,逐漸模糊的視野,偶然望見氣窗的位置,已然不見星月之光。在他最後的意識中:這是,炭氣中毒麼?當天色放明之後,早早前來請示的屬官和吏員,不斷的拍擊和敲打鐵門環扣毫無回應。
這才恍然大驚出了狀況。當場驚聲喧譁不已,叫來更多的人手,費了好大一番功夫,也沒能砸開被內裏頂死的鐵門;又叫來擅長騰躍的好手,設法自天頂的氣窗強行鑽入,然後就巧無聲息的折損在了其中......
等到了連連折損失聯了數人,又從別處調來攻城的器械,輪番將大鐵門硬是砸破;卻已經過去了兩天一夜。只能見到橫七豎八,青紫僵死的奴僕和護衛屍體;而作爲正主的馮靜榮,卻是宛如插翅飛鳥一般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