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到無面怪,會議室中的警察們不明就裏,茫然不解地看着我。只有老煙槍也跳了起來,脫口而出地喊道:“直娘賊,白帆同志,你不會認爲潘大壽與無面怪之間有聯繫吧?”
“無面怪又是誰?”副局長問道。
老煙槍斟字酌句地說:“實不相瞞,我們還在追查別的靈異案件,但事關重大,不能透露細節,龍哥是知道的。你們只需要知道,我們所說的無面怪,也是國民黨安插在大陸的特務!”
“確有其事?”副局長看向龍哥,見他點了點頭,抖着手點燃一支菸,良久之後站了起來,堅定地說,“局長,這個案子果然牽涉太深,我們必須向市局政治處彙報!同時有必要深挖下去,尤其是與潘大壽來往密切之人,都得實施監控,並展開調查,萬一他還有別的特務同夥,我們有必要將這個反動集團連根拔起!”
此言一出,另外幾個領導模樣的警察表情各不相同,有的點頭表示贊成,有的則輕輕搖着腦袋,有的卻面色深沉,不知作何感想。
其中一人說道:“現在已經是改革開放時期,全國上下以經濟建設爲中心,穩定壓倒一切,不宜像以前一樣將什麼事情都上升到政治層面,否則會引起人心不安的局面。我建議,這個案件還是定性爲刑事案件,咱們局裏審訊結案之後,將疑犯交給檢察機關起訴就行。”
副局長便與那人爭執起來,他倆各執一詞,一人主張堅決徹查下去,一人則表示不宜興師動衆大動干戈,要維持涪陵地區的安定景象。
他倆爭得面紅耳赤,卻誰也說服不了誰,其他警察紛紛站隊,立時在會議室裏爭辯得不可開交,甚至說了一些不合時宜的氣話。
老煙槍政治覺悟很高,面對這種場面,選擇裝聾作啞。
我則記起龍哥在紙上寫過,涪陵地區政治生態很複雜,今天算是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也不敢插話接嘴,默默地坐了下去。
不經意間,我瞟眼看見龍哥衝我們露出一絲苦笑,而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桌子,又在一張紙上寫下一道命令:“先審問疑犯,後事再作商議!”
會議室裏分成兩派的警察們看到命令,當下偃旗息鼓,一言不發,但神色間還有幾分不滿。
會議就此結束,審問疑犯的事情,我們自然沒有權限進行參與,只能怏怏不樂地隨着龍哥回到了他的辦公室。
龍哥坐到辦公桌後面,抽了一支菸,抬眼專注地看着我和老煙槍,露出諮詢的神態。
老煙槍擺手說道:“龍哥,我算是明白你的處境了,哎,不管在什麼地方,想要做事,總有人會跳出來掣肘干預。我想老領導將你調到涪陵工作,恐怕早就料到今日之事了!”
我也贊成老煙槍的看法,重慶當年乃是民國陪都,國民黨在這裏經營多年,殘留下來的勢力根深蒂固。
027機構的老領導之所以派龍哥來涪陵工作,而且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其中的深意,已經不言而喻。
如今在巧合之下網住這麼一條大魚,我想龍哥內心裏,多半還是想有一番作爲的。但會議室中的事情,又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涪陵當地的水很深很渾,輕易不能魯莽行事。
“龍哥,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老煙槍說得很含蓄,“老子推測潘大壽在此地潛伏了二十多年,肯定結交了很多不一般的人,你要真想徹查,最好還是不動聲色,暗中開展工作纔行。”
他故意加重語氣,強調“不一般的人”,意味深長。
龍哥自然懂得此話的意思,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又在紙上寫下一段話來:“很抱歉讓你們牽扯進來,不過此案也算破了,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老煙槍看我一眼,笑着說:“倒也沒什麼事情了,我們還有任務在身,不宜久留。不過在臨走之前,我們還是想搞清楚,潘大壽究竟跟無面怪有沒有勾連?”
龍哥便示意我們再等一天,興許明早就能拿到審訊口供,他會特意叮囑手下盤問此事,不管得到什麼答案,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我們心知龍哥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便萬分感激,不免又在旅館裏逗留了一天。
這天晚上,我們聚在一間屋子裏談天打牌,想到明日就能離開涪陵趕往武當山,心裏多少有些激動。
趙五爺看着坐在一旁悶悶不樂的老煙槍,就開玩笑說:“狗日嘞,你不是說來喫榨菜嚒?日他仙人闆闆,喫榨菜也能喫成嫌疑犯,老子到哪裏說理去?”
老煙槍瞪了五爺一眼,懶得搭理他,轉頭對阿央說道:“阿央,你一直呆在無量山中,第一回外出,感覺怎麼樣?”
“說實話嗎?”阿央想了想,說道,“外面的發展確實不一樣,比無量山地區富裕得多。但我贊同五爺的說法,喫榨菜也會惹上麻煩,人心太複雜,世道太艱險了。而且坐長途車也太受罪了,我現在一聞到汽油味,就想吐!”
我們都笑了起來,趙五爺大爲得意,手舞足蹈地說:“啊哈哈,阿央,你總算慧眼識英雄,看出老子不一樣了吧?”
“帆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連長一直不太有興致,是不是還有麻煩?”小張小心翼翼地問道。
方詩雅也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裏帶着困惑和不安。
我看向老煙槍,見他沒有任何表示,便將潘大壽的特務身份說了出來。衆人喫驚不小,方纔歡快的氣氛凝重起來。
“老子最擔心的,就是其他地方還有特務,而且都跟無面怪有來往聯繫。”老煙槍揮着手,就像要驅散心中的不安,最後頹然地說,“所謂窺一斑而見全豹,此次涪陵之行,給我們敲醒了警鐘,鞭王說無面怪野心不小,絕非空穴來風啊!”
“煙槍大哥,你是說無面怪有可能與其他潛伏着的特務組成反動集團?”方詩雅問道。
老煙槍一聲長嘆,說道:“不好下結論,但不得不防。可惜我和小張現在被停職休假,姓高的又當了叛徒,這個重要的信息,無法給組織上彙報了。同志們,局勢錯綜複雜,敵人神出鬼沒,我們的革命道路,愈發艱險了!”
老煙槍這麼一說,衆人都沒有了興致,紛紛起身回屋睡覺。
我睡得不**穩,腦袋裏全是關於特務的事情。第二天清晨,我就早早起了牀,等着龍哥帶來最新的消息。
九點多鐘的時候,老刑警來到旅館,卻只有他一人,並不見龍哥的蹤影,我們多少有些驚詫。
按理說我們今天就要離開涪陵,龍哥理應來送上一送,而且他還要透露潘大壽的口供,此事怎麼會交給外人呢?
老刑警進了房間,開口說道:“局長特意派我來送別各位,他今天一早就被市局的電話叫走了,很是愧疚,叮囑我一定要替他說聲抱歉。還有,我昨天全程參與了對潘大壽的審訊工作,一直到凌晨才結束。”
說到這裏,老刑警飛快地朝門口看了一眼,又覺得不穩妥,走過去關上門,才繼續往下說:“潘大壽因爲被我們抓了個現行,而且我們搜出了他藏匿着的資料,也算配合,對自己的罪行交代得很清楚,也得到了貓神教那些教衆的證實。至於那一個受傷的女子,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過不了幾天就能開口說話,等她親自指控潘大壽,證據鏈就完整了……”
“你們提到無面怪沒有?”老煙槍迫不及待地打斷了老刑警的話,直截了當地問道。
“提到了,而且提了很多次,但潘大壽在這件事上,卻裝瘋賣傻,咬緊牙關不認。”老刑警很是無奈,帶着幾分歉意,“不過據我的經驗,那龜兒子肯定在說謊!我審問過很多犯人,自問還是能一眼看出他們有沒有撒謊,這一點我敢保證!”
“你們再去好好搜查一下木屋,說不定能找到相關信件……”老煙槍說了一句,覺得這種希望太渺茫,自己否定自己道,“特務分子反偵察能力很強,這種信件不會保留下來的。哎,不過能得到這麼多信息,我也滿足了,多謝!”
我們又問了幾個問題,再也得不到其他信息以後,只能就此作罷。
老刑警等我們收拾好行李,親自驅車將我們送到客運站,很有幾分不捨地目送我們上了車。
就在車快要啓動時,老刑警奔到車上,匆忙走到老煙槍身旁,輕聲說:“我從二十年前就跟着局長做事,他很不容易,你們要是以後有時間,再來涪陵看一看他,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老煙槍緊緊握住他的手,動情地說:“一定,一定!你也轉告龍哥,讓他千萬保重,要是困難太大,可別意氣用事!”
老刑警答應着,就此揮手告別,他走到車門口,忽而回頭說了一句:“你們還不知道吧?局長當年收了一個養子,他就是貓神教案件的第一個受害者!”
“什麼?”我們叫了起來。
但老刑警已經跳下客車,發動機轟鳴起來,客車啓動,很快就駛出了客運站,往重慶方向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