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豎洞中爬出來以後,我們竟然來到了無量山最高峯筆架山之上。筆架山海拔高達三千多米,從山頂看出去,但見天宇開闊,山脈延綿奔騰,天地間氤氳着一層薄薄的青煙。
衆人精神爲之一振,縱情享受着暖洋洋的陽光,大口呼吸着清冽新鮮的空氣,如同獲得了新生。
阿央往前走出幾步,指着下方的山坡說道:“這就是筆架山南坡,再往下就是羊山瀑布了。奇怪了,我們當初是從山腳下的活死人洞進入陵墓,方纔並沒有感受到地勢明顯的抬升,怎麼會驟然間爬到這麼高的地方?”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就當作大夢一場吧!”李神棍捋着鬍鬚,眼睛裏閃着一片精光,頗爲動情地說,“大明王,你看這無量山的形勢,當真磅礴大氣,隱隱有飛龍之象,乃是上佳的風水寶地啊,更難得的是,山下還有瀑布飛流,這一條飛龍得遇汪洋大水,遲早要騰空而起。如今我們破除了佛光,打破了壓制住飛龍的天罡地煞格局,無量山地區從此要迎來百年難遇的興盛景象了。”
老煙槍點起一支菸,笑着說:“李老闆,你說得太玄乎,老子很難理解。但作爲一個唯物主義者,我倒相信事在人爲,現在全中國都處於如火如荼的四個現代化建設大潮之中,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江南北,也會吹到無量山地區來的。我相信,無量山地區的彝族同胞們,實現共同富裕的目標,指日可待啦!”
“得啦,你們一個是風水大師,一個是政治家!”趙五爺不耐煩地說,“老子肚子餓得直叫喚,先想辦法填飽肚子再說,扯這些沒用的做啥子?”
此言一出,衆人不禁感到飢腸轆轆,興致全無。老煙槍吩咐我們就地休息,等喫飽喝足以後,便立即下山去。
我胡亂往嘴裏塞下一些壓縮餅乾,走到洞口,打量半晌,說道:“我們還是把這洞口徹底掩埋起來吧,省得日後有人誤落其中,惹出麻煩來。”
老煙槍也贊成我的提議,只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們找來許多巖石堆在洞口,又砍下許多樹枝遮掩住,總算將它隱藏起來。
眼見着太陽到了頭頂,此時恰好是正午時分,我們便趁着大好春光,起身往山下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難,更何況是從荒無人煙的三千米高山上往下走。我們在叢林中穿梭,地上堆積着很厚的落葉層,走得很是艱難。
好在大事已完,我們並不急於一時,現在最先考慮的是安全問題,故而走得異常小心謹慎,時不時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正走着,老煙槍突然停了下來,他湊到一株大樹之下,扒拉着落葉,竟然翻出一雙破破爛爛的解放牌膠鞋,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行軍水壺。
老煙槍看着那個水壺,一臉茫然,神情有些異樣。
衆人停身靜靜地看着他,唯恐又有怪事發生,很是緊張。我走到老煙槍身旁,湊過去一看,發現那行軍水壺上還有三個斑駁的數字,細細一看,卻是“027”!
不必多想,這水壺和那雙鞋子,定是老煙槍戰友們遺落下來的了。
“白帆同志,他們來過這裏……”老煙槍舉目四望,急切地在四周搜尋着,想要找到更多的東西。
我略一沉思,說道:“這就對了,你的戰友們當年一定是從山頂上的豎洞進入陵墓之中,在墓穴裏遭到攻擊以後,便一路往下逃跑,最後都沉入了水潭裏。哎呀,我知道了,白夢雪一定是追擊到了水潭邊,纔將他們給殺害的!老煙槍,一切都能解釋清楚了。”
“哎,解釋清楚又有什麼用呢?”老煙槍神情蕭索,將水壺收好以後,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去。
我愣了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說錯話了。
是啊,老煙槍的戰友們已經死了,就算搞清楚事情真相,又有何用?無非就是徒勞地增添煩惱罷了!
快到傍晚時分,我們已經精疲力盡,雙腳上磨出了水泡,終於聽見了羊山瀑布的轟鳴聲。
我們來到了半山腰,眼前盡是燦爛絢麗的櫻花,在晚風中搖曳不停,美不勝收。
“大家加把勁,下面就是櫻花谷,沿着櫻花谷一路向南走,便是羊山瀑布啦!”阿央興奮地說。
趙五爺立即炸毛了,嚷道:“櫻花谷?日他仙人闆闆,那不是又得遇見靈狸了?格老子喲,不是冤家不聚頭,今晚咱們就烤靈狸喫!”
阿央瞪了五爺一眼,說道:“這裏的櫻花谷,並不是你們先前去過的地方。無量山中櫻花很多,叫櫻花谷的地方不止一處,不過嘛,有沒有靈狸,我可不敢保證。”
我剛纔聽見櫻花谷三個字,還有些詫異,怎麼會繞了這麼遠?聽阿央一解釋,我釋然了,但還是有些緊張,但願一路平安,靈狸不要再出來搗亂。
一路往下,櫻花樹果然越來越多,最後漫山遍野都是。櫻花落滿山坡,風中花瓣飄舞,宛如仙境。
走進櫻花谷裏之後,衆人生怕有靈狸出沒,也無心欣賞美景,一步一驚心地往前奔去。
幸好一直到走出櫻花谷,四周都一片寂靜,我們總算鬆了一口氣,提心吊膽的心情有所緩和。
老煙槍笑道:“看看你們,哪裏像個革命戰士?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啦!你們聽,水聲很大,咱們今夜就在羊山瀑布安營紮寨,明天就出山。”
就着夕陽的餘暉,我們隱隱看見一掛瀑布飛動在青翠的山林中,頓時心生歡喜,就像回到家裏一樣。
羊山瀑布,我們在此地經歷了多少事情啊!如今重又回來,當真有一種二世爲人的感慨。
方詩雅說得很貼切:“白帆,我們就像羊山瀑布,生命不止,奔流不息。只是泉林真人,他的生命長河,已經到頭了……”
我拉住方詩雅的手,眼眶有些發熱,心裏思緒萬千。
有的人死了,包括泉林真人和白夢雪,徹底消融在青山綠水之中;有的人還有繼續活着,繼續奔騰下去,這就是生命的真諦吧?
衆人心思沉沉,恍恍惚惚走出櫻花谷,一路無語,只聽見輕微的嘆息聲。
轉過幾個彎道,羊山瀑布赫然出現在身前,白霧翻飛,水聲如雷,衆人這才完全回過神來。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晨,李神棍熬好粥以後,衆人才極不情願地走出帳篷。好不容易能夠酣然入睡,很多人臉上還帶着一絲夢意。
喝粥的時候,阿央對我們說道:“我從燭龍嘴脣上取下來的黑刺,效果興許要比哀牢髭蟾的黑刺強得多。活死人洞裏還有幾個重病之人,我想去看一看他們,順便試上一試,說不定能治好他們的黑灰病。約達大哥一直昏迷不醒,麻煩你們幫我照顧好,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衆人沒有異議,老煙槍說道:“這樣也好,我們也得處理泉林真人的仙體。阿央,你多帶幾個人,如果那些病人胡攪蠻纏,也有人幫忙。”
趙五爺自告奮勇,招呼着五六個兄弟,跟着阿央一同走了。
昨夜臨睡之前,我和老煙槍、方詩雅就商量過,帶着泉林真人的遺體很不方便,就在羊山瀑布前將它火化了,骨灰交給阿央,由她這個泉林真人的關門弟子來處理。
其實老煙槍還有一個心願,他那些戰友的遺骸被他藏到了樹林裏,他也想一併將它們埋葬了。
喫過早餐,我們立即行動起來,手下們在李神棍的指揮下,砍了很多幹柴堆積起來。我和方詩雅、小張則陪着老煙槍,走到一旁的林子裏,去將那些白骨抱出來。
見到那些白骨以後,老煙槍和小張又悲傷不已。我勸慰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們要保重身體,來日方長哪!”
“白帆同志,你就沒有跟白夢雪打聽過他們的事嗎?”老煙槍忽而問道。
我拍着腦袋,懊悔不已地說:“哎呀,當時情況太緊急,而且白夢雪說了很多驚天祕密,我……我給忘了,對不起!”
“煙槍大哥,白帆已經盡力了。”方詩雅幫我解圍。
老煙槍抬手打斷她的話,苦笑着說:“我當然不會抱怨白帆同志,只是隨口一提。他甘冒危險,救了我們這些人,老子不是個不分青紅皁白的人。”
我們揮舞着工兵鏟,就地挖了一個大坑,將所有白骨葬在一處。老煙槍和小張磕了幾個頭,又痛哭一回,才走出林子。
我看着一個手下將泉林真人的仙體抱到柴堆之上,心中一動,顫聲對方詩雅說道:“詩雅,泉林真人對你有再造之恩,還是由你來點火吧!”
方詩雅紅着眼睛,從我手裏接過打火機,默默走到柴堆前,跪下去磕了幾個頭,哭着說:“泉林真人,您老人家一路走好!您放心,我和白帆會竭盡全力,解開人皮筆記的祕密,到時候一定告知您的在天之靈一聲。”
方詩雅抖着手點燃柴堆,火焰騰騰而起,剎那間熊熊燃燒起來。
泉林真人的仙體被火焰吞噬了,一股青煙筆直地升上天空,久久徘徊不散,一直升到了遙遠的天空中。
“大明王,泉林真人昇天了!”李神棍抬眼看着青煙,動容地說。
大火燒了很長時間,青煙始終凝聚不散,衆人不由得嘖嘖稱奇。直到火焰熄滅,高高的柴堆化作灰燼,那一道青煙才搖曳幾下,猝爾消失了。
等灰燼徹底冷卻以後,我們走過去,用登山杖在裏面扒拉起來,試圖找到殘存下來的遺骨。
不想找了很長時間,卻一無所獲。我不由得有些懊惱,這下可好了,泉林真人的骨灰完全沒有留下來,豈不是罪過?
正在暗自唉聲嘆氣之時,李神棍顯得極爲興奮,他踩進灰燼裏,伸手撿起一塊小小的圓形之物,喊道:“老天爺,這是舍利子嗎?”
在陽光之下,李神棍手中的東西非常透明,就像一顆珍珠似的,既圓潤又光芒四射。
舍利子乃是佛家之物,得道高僧被火化以後,往往會留下奇特的骨頭,被視爲罕見的珍奇之物。
泉林真人乃是道家人物,自然不會化作舍利子。但李神棍找到的東西,肯定就是泉林真人遺骨淬鍊而成,這讓我們大感驚喜,有人已經跪了下去,虔誠地磕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