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時候，有這麼些說法，在學生之間流行。
如果你喜歡的人的名字個數跟你自己名字的個數一樣，如果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你們在一起就會長久。
你名字的筆畫數和你喜歡的人的名字筆畫數，用多的減去少的，差值對應着你們之間的可能性。
每天折一隻玫瑰，並在摺紙內寫上你對愛情真誠的期望，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說來好笑，有那麼一個時間段，莫小言都琢磨着怎麼跟家裏人講，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兩個字，也有無數次，會拿自己名字的筆畫數，去減去沈辰名字的筆畫數，疊出的玫瑰，已經有兩瓶了，最後被自己塞在了牀底下，怕是已經滿是灰塵。
其實那個時候，年前的心，單純的想念，美好的期望，還有青澀的臉。
“轟隆隆――”火車衝進了隧道裏，原本明亮的世界，瞬間就到了天黑，燈火如同鬼魅一般在隧道兩側和上方閃過，寒氣在一瞬間襲來。
莫小言打了個冷顫，四下看了看。
除了莫小言，車廂裏的人似乎對這樣的情況見怪不怪，睡覺的依舊安穩的睡着，聽歌的依舊閉着眼沉浸在音樂裏，看視頻玩手機的人也未曾把眼睛抬起來看看四周。
隧道看到出口的時候，車廂裏響起乘務員的提示，莫小言馬上就要到站了。
終點站在逼近，各自消遣的乘客已經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了，莫小言卻默默的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又有來電顯示，莫小言低頭看着面前的手機，顯示的是爸爸兩個字。
莫小言不想接他的電話，卻又不能不接。
“喂――”莫小言接起電話的時候，其他的人已經開始下車了。
“我在東三出站口這裏，你到了嗎？”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扭怩。
“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到！”莫小言這才起身，去摸行李架上的行李。
小時候，莫小言最喜歡自己的爸爸了，因爲他總是疼自己，護着自己，就算自己做錯事被母親責罰，爸爸也會站在自己這邊，讓媽媽收回成名。
但是三年前，這種關係，突然就這麼變味了。
那個時候的爸爸，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蠻橫，古板，不講理，一意孤行。
莫小言突然就覺得，那個時候陪伴自己，安慰自己，爲自己據理力爭的媽媽，
纔是一直疼愛自己的那個人。
現在，莫小言，真的不想見到父親，從去大學開始，莫小言就再沒有聯繫過爸爸，有什麼事也只是跟媽媽講，就算知道爸爸就在媽媽旁邊，自己也不會想要跟他交談。
但是，今天，他卻來接自己了。
看到爸爸的那一刻，莫小言只覺得莫名的恐怖。
爸爸依舊對着自己笑着，只是那笑容，突然就從慈祥變成了猙獰，莫小言險些都要逃走了。
但是，爸爸已經接過莫小言的行李，在前面轉過了身。
“爸爸，”莫小言愣了良久，這纔跟上爸爸的腳步，開了口卻不知道要講些什麼。
“今年學校生活怎麼樣，還好吧？”爸爸帶着莫小言到了火車站的地下車庫，開了車子的後備箱，把行李裝好。
“還好，都還好！”莫小言低着頭，坐在了後排的位置上。
“聽你媽說，你今年考試成績出來的幾門，都還不錯呢，”爸爸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回頭笑着，“不愧是爸爸的女兒！”
“還行吧，”莫小言尷尬的別過頭，看向了窗外。
車子已經啓動了。
“你媽做了你最喜歡喫的菜，”爸爸一邊打着方向盤，一邊自顧自的說着，“你不是最喜歡喫滷菜嗎？咱家附近新開了一家滷菜館，等下想喫什麼，爸爸給你買。”
“這個就不麻煩了，媽媽做得菜都不見得喫的完，還是不用了，”莫小言禮貌又疏遠的拒絕着。
“小言，你還在怪爸爸嗎？”前方是紅綠燈，爸爸的車速也打慢了。
“沒有，”莫小言把注意力聚集在紅綠燈上，數着上邊跳動的數字。
“不管怎麼說，你媽媽說的是對的，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爸爸又想要重提那些過去。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再說也沒有什麼用，”莫小言打斷了爸爸的話，“綠燈了，可以走了！”
“你怎麼說，爸爸就怎麼做吧，”爸爸嘆口氣，“只是想要你知道，爸爸當初思想跟不上，老古板，老糊塗，做了不少錯事，但是現在爸爸知道錯了，想跟你說個對不起，你看，你能原諒爸爸嗎？”
“我們是父子嘛，”莫小言的話，自己聽着都覺得有氣無力，“能有多大的仇怨？”
“也是，”爸爸並沒有聽出她的無奈，樂不可支的表示贊同，“畢竟我是你爸，你是我閨女，我怎麼做，還不是爲了你好？雖然是有那麼些差錯，但也都是從爲着你着想的目地出發的。”
“嗯――”莫小言拼命擠出一絲微笑，低頭拿出手機耳機，打開了音樂播放器，把眼睛投向了窗外。
“我是你爸，我做的一切都是爲着你好！”是不是每一個父親都會這麼講？是不是每個父親都會把自己的孩子，當做必須絕對服從自己的皮娃娃？
三年前，在整個學校都被流言和傷害覆蓋的時候，當自己被老師傳去訓話而且被告知會已經通知了家長的時候，莫小言是有過恐懼和害怕。
但是，莫小言也相信，爸爸會聽自己解釋，會理解自己，不會不講道理，也不會不聽自己的解釋，只相信老師和教導主任的一面之詞。
但是，莫小言錯了，錯的徹徹底底。
爸爸是帶着怒火推開了班主任所在的辦公室，那個時候的莫小言正低着頭，老老實實，成成懇懇的做着解釋，甚至沒有意識到爸爸已經到了自己的身後。
只是，面前坐着的班主任，慌忙站了起來，莫小言這才疑惑的回過了頭。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整個班主任辦公室，都顯得清脆刺耳。
“爸――”莫小言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這個被怒火衝昏了腦子的男人，紅着眼，喘着氣，一副要喫了自己的樣子。
臉是火辣辣的疼，這一巴掌，是在莫小言完全沒有看清現狀的情況下，打了下來的。
爲什麼？爲什麼要打我？你都不問我爲什麼，就這麼肯定我犯了錯？
附近其他班的班主任見狀，忙都聚了過來，又是勸又是安撫。
莫小言只覺得莫名的羞辱，別過身就想往外跑。
可是，手卻被爸爸卡住，直接往一旁甩，莫小言的重心不穩，連撞兩三個椅子，才摔倒在地。
“你還有臉跑？看我不打死你！”說着爸爸就要往前來踹莫小言。
莫小言只是下意識的用手臂護住了自己，那一刻，眼淚已經不再僅僅是委屈和惱羞，而是憤怒和恐懼，瑟瑟發抖。
辦公室裏亂成了一團，一堆班主任攔在了莫小言父親面前。
而莫小言的班主任則忙過來扶莫小言。
莫小言卻推開了她的胳膊，冷冷的看着她。
那眼神想必是很嚇人的，因爲原先還冷漠嚴肅的她，從關切可憐的眼神，變成了震驚，她的表情，莫小言看不透，也不想去看。
直到現在，她的臉在莫小言的腦海裏，都還只是厭惡。
直到現在的某些時刻，莫小言也還會懷疑，當初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是虛假而不真實的，是自己的一場夢。
但是，那句話，那句我是你爸爸，我做任何事都是爲了你好，卻總是在提醒莫小言，一切都不是夢，它的的確確發生了。
直到現在，爸爸還在用我是你爸爸這個理由，來否認自己的錯誤。
有些時候，莫小言會覺得這不可理喻，心疼着，怒着，恐懼着，有時候也覺得這句話真可笑，爸爸既無恥又可悲，有時候又覺得自己的確大逆不道，仇視了自己的父親。
始終，莫小言都未能原諒他。
始終，他們之間都存在那層隔閡，像千年不化的積雪，無法消融。
始終，莫小言都沒想要再和他親近。
媽媽是夾在爸爸和莫小言之間的溫暖的存在，也是她和爸爸之間溝通的橋樑，更是鍥而不捨想要消融隔閡而想盡一切辦法的好媽媽，好妻子。
莫小言不是不知道媽媽的想法，也不是沒有配合她去做努力。但是，自己與爸爸之間，始終都隔着那些陰影，恐懼而又疏遠，憎恨而又愧悔，可憐而又可悲。
和好這個詞，也許只是存在於字典，存在於彌留之際，存在於前世來生。
莫小言總覺得，如果自己和爸爸兩個人，只要一個人還在世上，這份隔閡就會一直存在，莫小言已經沒有信心，自己能否等到心結打開。但是莫小言會覺得，自己死了，這種複雜糾結的痛楚就會消失，所有的不甘和怨恨也都會消逝。到那個時候，不管是恨自己，還是自己恨得，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所以，莫小言是討厭回家的，也討厭給家裏的人打電話。
要知道，自己暑假的兩個月，恐怕就要在這種煎熬裏度過了，用自己那複雜而又糾結的心思，來看看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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