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陸見深還想說什麼,顏回在後面拉了他的衣角一下,小聲道,“小叔,你上去吧。”
陸見深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顏回不是擔不是陸添海幾句話的人,能在顏初雨多年迫害下沒長歪的孩子,承受力都註定不會一般。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他覺得顏回因爲他……變得比平時要敏感,所以格外想護着一些。
不過又一想,在這裏激怒了陸添海,他口無遮攔一樣會傷到顏回,不如讓顏回先聽他幾句訓。
“那我先上樓。”陸見深站起身。
陸添海意味不明的哼了一聲。
等陸見深離開了,陸添海未來得及訓陸依銘,先朝顏回發難,“顏回,我說了不要再纏着見深,你都當耳旁風嗎?”
……
陸見深在顏回房間等了半個小時,顏回才從樓下回來。
從她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變化,可見陸添海這次訓話,還沒有他猝不及防拉顏回的手一下來得讓顏回心慌。
陸見深稍稍放了心,順手從書桌上拿起一個娃娃——顏回書桌上有一排娃娃,都是這兩年顏回生日出去玩時他和仲城夾的。
他也懶得問陸添海那樣的人能吐出什麼象牙來,將娃娃在空中拋起又接住,拿着在顏回鼻尖戳了一下,“陸依銘也被放回去了嗎?”
“還沒有。”顏回道,“爺爺纔開始說他的事,還有陸程,也還在下面。”
“他這半小時光訓你了?”陸見深有點意外。
顏回點了點頭,“恩。”
陸見深幾乎能想像陸添海不依不饒唾液橫飛訓斥顏回的場面,半個小時也真是“辛苦”他了,不知道他怎麼有那麼多話說。
且還有衆多“旁人”圍觀。
如果不是顏回的心理承受力,換成陸依凝,早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了。
陸見深將娃娃放在一邊,手一伸將顏回帶到面前,右手心疼的在她頭上揉了揉,“等陸家這些事結束,我帶你離開這裏。”
“我沒事。”顏回習慣性歪頭在陸見深掌心蹭了蹭,道,“就是劉姨幫我說話,被爺爺罵了。”
“劉姨就是這個性子。”陸見深說着笑了笑,食指在顏回蹭過他掌心的頰邊點了點,“我發現你好像小貓,特別喜歡蹭掌心。”
他一句無心的話,卻讓顏回窘迫的僵住了,也在同時唰的站直了,比直比直仿若站隊。
陸見深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忙補救道,“不過挺可愛的。”
但顯然這句話並沒有補救到,顏回的表情還是僵的。
被陸添海訓了半個小時尚能面不改色,因爲自己一句話就認真成這樣,陸見深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一言一行對顏回來說,比想像中更重要。
顏回真的很在意他。
這種感覺很微妙,倒不能說不好,相反會讓人覺得很好。
有一個那麼在意你的人,把你看得比她自己都重要,無論是誰都會讓人覺得這份感情難能可貴。
但因爲顏回的“喜歡”,反倒給這層在乎添上些不一樣的意思,哪怕心裏感覺“很好”,也無法說出來。
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只有尷尬,陸見深將旁邊的椅子拉了過來,坐下道,“說起劉姨的性子,讓我想到陸依銘了,他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嗎?”
這個問題是顏回一直在心裏疑慮的,聞言她正色道,“恩,陸依凝哭的很傷心,二叔也沒什麼精神,但陸依銘……一點都沒有不對勁。”
不止沒有傷心,相反還很平靜,甚至在陸添海罵他的時候,幫她頂了兩句嘴,然後被陸添海轉頭罵了個狗血淋頭。
猶豫了一下,顏回道,“小叔,你有沒有覺得陸依銘……從出事後就和以前不太一樣?”
“你也發現了?”陸見深將另一張椅子也拉過來到顏回身後,推她在自己對面坐下,道,“一個人的本性是不容易改變的,不然也就不會有一言不合發脾氣把人給殺了這種衝動案例頻發,當然不排除陸依銘出事後性情大變的可能,但也不是沒有另一種可能……”
說到此,陸見深頓了頓。
其實當初在綁架發生後,他不是沒有疑惑,只是當初顏回的種種反常讓他來不及多想陸依銘的事,後來就更是沒時間。
現在分析一下也不晚。
爲什麼當初綁架的時候綁匪分文不要,只逼着陸家人發那些遲來的真相到官網上?
想利用傷害陸依銘來威脅陸解有很多方法,爲什麼一定是硫酸,而不是刀子劃,剁手指,或者是其他方法?
綁匪的目地既然是讓陸依銘身敗名裂,可見恨意是有的,爲什麼不乾脆把人給殺了?
一場興師動衆的綁架,到頭來陸依銘毀掉的只有臉和名聲——臉還能夠整容恢復,名聲也可以逃去國外等風頭過去。
傷的都不是最根本。
如果陸見深想報復誰,是不會費這麼大力氣,卻給對方這麼小傷害的。
“小叔,你覺得爲什麼綁陸依銘的人會把我也一起綁走?”顏回突然問道。
陸見深收斂思緒,食指撐了額頭一下,“有兩種可能,一,是剛好,二,是需要。”
“我覺得是第二種。”顏回道,“我後來想過,那些人從頭到尾都準備的很充分,一開始甚至還騙我和陸依銘說是爺爺叫我們過去,可以排除剛好這個可能,但是第二種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指甲在指縫裏無意識摳了兩下。
“我被綁架之後……好像從頭到尾都沒起什麼作用,他們沒用我威脅誰,其實就算沒有我,那天發生的事還是會發生……”
“也不是沒威脅的……”陸見深說了句。
“威脅什麼?”顏回抬眸看着他。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陸見深食指一滑,歪了歪頭,“只是讓我發了條消息,很快就被公司運營刪了。”
之後那消息就如紙片落入水中,一點水花都沒激起來。
這個威脅比起陸依銘的那些,看起來更像是心血來潮的順帶。
“我覺得我和陸依銘一起被綁,最大的作用似乎是證明陸依銘存在。”顏回糾結的擰着眉,“一開始他在我身邊,後來我們一起被打暈,一起被扔到路邊,一起獲救……”
“如果路邊丟了一個被硫酸毀容的人,大家未必會認爲那就是陸依銘,但和你一起被丟在路邊,就要好認很多。”陸見深道。
“恩。”顏回點了點頭,接上了陸見深最初的話,“所以小叔說的另一種可能……是陸依銘被調包?”
“恩。”陸見深食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假設陸依銘被調包,很多事就都很容易解釋,比如那場綁架的目地,毀容是爲了更好的調包,聲帶被毀是因爲聲音模仿不了……”
其實還有一點顏回沒有說,就是陸依銘出事後她去找他說視頻的事,陸依銘不記得。
明明就在出事前他還用視頻威脅自己,爲何出事後就會不記得?
這是第一個讓她開始覺得疑惑的地方,也是最有力的證明。
性情可以改變,但總不會因爲一場綁架連記憶都改變。
然而那段視頻涉及到……無論如何她也無法當着陸見深的面說出來,只能一再贊同的點頭,“恩,恩……”
陸見深見顏回像波浪鼓一樣,伸手彈了一下她鼻尖,反手從身後書桌上拿出一個透明盒子。
那是顏回化學課上用來採集樣本的標本盒,裏面裝着兩根細細的短髮。
“所以想要證明也很簡單……”
顏回啞然的張了張嘴,“小叔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剛纔在天臺上,風大接近不易被陸依銘發現。”陸見深笑了笑。
陸解的就更好取,以他現在失魂落魄的樣子,自己就是連拔三根他也不會發現。”
……
隔天中午,陸解和陸依凝去警局領了阮紅的屍體,直接送去火化下葬。
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魔咒,陸家每個人都“生的偉大死的憋屈”,從陸憂憂到陸博再到阮紅,每個人都是匆匆下葬只得一塊墓碑。
阮紅還算比陸憂憂和陸博幸運,好歹有陸依凝誠心祭拜,世上留有親人,總不至於以後連個掃墓的都沒有。
兩天後,DNA檢測報告出來。
陸見深拿到報告時已經是晚上下班,直接坐在車裏拆了快遞,將報告從袋子裏抽了出來。
看着報告上面一長串數值,對比結果果然如所料一般,陸見深眯了眯眼,一想到今晚回陸宅又要大鬧一場,決定先回房間補個覺再應付晚上的疲勞。
他啓動車子,擋風玻璃前的手機突然響了,陸見深隨手按了一下免提接聽,陸添海的聲音在馬達聲微弱的車中響了起來。
“見深,晚上七點你仲叔叔一家都會過來,回家後好好準備一下,穿的正式一點,晚上好好表現。”
陸添海這一提,陸見深纔想起晚上家裏有個“聚會”。
仲致遠帶着一家人過來,表面說的是兩家聚聚,內裏估計是商量他和仲淺的婚事。
應付了陸添海幾句掛斷電話,陸見深將電話給仲淺撥了過去。
“見深哥!”仲淺很快接了電話,聲音很活潑。
“晚上的聚會……”陸見深一邊通話,一邊將DNA報告拍下來給顏回發了過去,“都有誰來?”
“我們家人都會去。”仲淺應該是在玩遊戲,伴隨說話傳來叮鈴一聲。
“仲含也會來?”陸見深有些意外。
“她最近似乎被我氣狠了,總想和我一決高下。”仲含那邊的伴奏音沒了,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誰讓我搶了她的男神呢,見深哥,我看小含是真挺喜歡你的,你說實話,小含再努力一點你們有沒有可能?”
“沒有。”陸見深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突然看到陸程從公司裏出來。
“好吧。”仲淺嘆了口氣,“那我也就沒那麼多罪惡感了,你再等等,時間拖久一點我爸比較容易相信,我也好再準備準備,今晚還請多加配合。”
“知道了,我這邊有事,先掛了。”陸見深隨手按了掛斷,目光盯着後視鏡陸程的行動。
陸程這個時間出公司,本沒什麼奇怪,他們兩個通常不會一起下班,但也不是沒有一起離開公司的時候。
只是今天陸程,沒有往自己車的方向走,腳步急促匆匆上了一輛陌生的黑色商務車,全然不似往日悠閒又輕佻的模樣。
商務車前面是司機開,後面車窗是單向可視,從外面看不清裏面坐了什麼人。
車在陸程上車後就離開了停車場。
陸見深穩穩的打了一下方向盤,不抱什麼希望的追了上去。
和上次跟蹤陸程一樣,他並不怎麼上心,只算下班路上兜一圈風,順便看看陸程這般着着急急的到底是想見什麼人。
然而當前面的車停在一家茶館,陸程隨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陸見深就不那麼想了。
走在陸程身邊的男人穿了件純黑色的西裝褲,純白襯衫從領口到袖口釦子一絲不苟的繫着,最惹眼還屬他臉上戴着遮住半邊臉的黃金面具,和顏回昨晚形容的如出一轍。
他也是昨晚才聽顏回說上次在廟中遇到陸依銘的事情,一個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被陸依銘說成了經濟人。
顏回說的時候他就知道陸依銘在說謊,陸依銘的經濟人他見過,是個矮胖的男人,肚子很大,西裝都穿不進去,更不用提什麼身形高挑,也從沒戴過什麼金色面具。
這種不是很現代化的東西,戴在一般人的臉上都會顯得不合適,但許是對面男人身上自然流露出的一種氣質,竟然讓臉上的面具顯得毫不突兀,甚至和他相得益彰。
陸見深本來只想看看,這下卻是想見見,這個男人即見了陸依銘又見了陸程,到底是何種身份?
他原以爲陸依銘偷樑換柱是受陸程指使,如今看來難道另有隱情?
陸見深並無避諱隨二人進入茶館,當成自己也是來喝茶一般坦然。
“先生,請問幾位?”門口的迎賓員禮貌的問。
“一位。”陸見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