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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曾經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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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犴湊到容璧身邊,一把勾住容璧的肩,容璧皺了皺眉頭,身體卻沒有一點反抗,因爲他知道,對於陛犴這樣的性子,還是順着他比較好。

陛犴端着酒碗與容璧的酒碗碰了一下,然後笑問:“當初我害你親手送走漣漪,你可恨我?又可後悔?”

容璧的手抖了抖,酒從碗中灑出一些,滴在月白色的長袍上甚是矚目,他放下酒碗,把手攥在袖子裏,搖頭說:“不恨,只恨自己,也不後悔,畢竟漪兒已經找到歸宿,她在修竹哪兒,可以拋卻凡塵往事,不必像我這樣苦苦掙扎於滾滾紅塵中。”

“如果我幫你,你想不想與修竹鬥上一鬥?”陛犴慫恿說,“我的實力不比修竹差,樑子塵又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只要我和樑子塵聯手助你,你還是有幾乎從修竹身邊搶回漣漪的。”

樑子塵冷眼看着陛犴,心知他這樣做無非就是想要讓修竹過的不痛快,容璧和修竹爭鬥只會讓陛犴漁翁得利,但聽到陛犴想要拉自己下水,樑子塵也沒有立刻否定,靜靜等待容璧的回答。

“在下無能,是那扶不上牆的爛泥,徒增累贅罷了,我相信修竹會好好待漪兒,我絕不會去打攪他們,也希望您不要打漪兒的主意。”容璧不着痕跡的把放在地上的酒碗打翻,然後笑着說:“我只是一凡夫俗子,今日聽到的一切,就如這一碗酒一般,灑入土中,再也找不到一點蹤跡。”

聽容璧這樣回答,樑子塵心中暗贊,於是點頭說:“今日只當故事聽罷。”

容璧拉下陛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拂袖站在來說:“酒已喝的差不多,我便不打擾二位雅興了,容璧告辭。”

陛犴還想說什麼,但見樑子塵瞪着自己,便翻了個白眼閉上了嘴,眼睜睜看着容璧離開自己的視線。

等確定容璧已經走了之後,樑子塵才說:“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讓你粉身碎骨?”

“當然知道,容璧不就是其中一個。”陛犴嬉皮笑臉說,“可惜他們耐我不何。”

“但你要知道,你現在是在我這兒,若你再不好好掩飾自己的身份,最後倒黴的是我。” 樑子塵指着陛犴的臉說,“你若是再刻意讓別人知道你的身份,我就立刻……”

“是是是!”陛犴說完便化成一道風消失了,留樑子塵嚥下一肚子還未開口的話。

從此,陛犴沒事便會化成小女孩的模樣出現在樑子塵身邊,樑子塵因無趣,也樂的聽陛犴不知從哪兒看來聽來的故事。

時間就這麼隨風而過,陳國漸漸恢復了曾經的繁榮昌盛,就連最最慘烈的劍閣城也逐漸恢復了人煙,獫狁百姓和陳國百姓似乎都忘了這塊土地上流了多少同胞的血液,隻字不提那一場鬧劇一般的殺戮,在上面繁衍興業。

獫狁王也漸漸銷聲匿跡,自從他爲漣漪公主解散後宮之後,許久都未再聽到有關他的風流韻事,偶爾聽到的也是有關他多麼寵愛漣漪公主的事情。

每回聽到獫狁王和漣漪公主恩愛,人們便會想到那個逐漸消瘦的容丞相,走起路來都聽不見聲音,卻總是喜歡穿着月白色的長袍,一陣風吹過來,讓人覺得他將要羽化成仙。

容丞相的生活被下人們概括爲兩件事,第一件事便是爲陳國鞠躬盡瘁,第二件事便是爲了鎮遠侯世子墨尋死而後已,他竭盡心力培養墨尋,教的卻不是他從小學習的權術之論,而是《逍遙遊》之類,但墨尋卻和他的父親一樣讀不進書,七八歲的年紀便總是想着和他的父親一樣建功立業。

而某個機緣巧合,容璧帶着墨尋一同去他和漣漪曾經逃命的小鎮,在那裏遇見了墨歌和赤嚳,多年未見,赤嚳和墨歌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容璧卻已經消瘦的不成樣子,遇見時,就如恍若隔世,三人一同緘默,決口不提漣漪。

墨歌和赤嚳執意留容璧和墨尋一同住幾日,因爲這麼多年來他們都沒有懷上孩子,但樑子塵說他們兩人身體都無恙,兩人也只好聽天由命,想着大不了以後抱養個孩子便是,如今見到親侄子墨尋,墨歌當然是愛不釋手,抱着墨尋親了又親。

墨尋也十分喜歡這對突然冒出來的姑姑和姑爺,對赤嚳魁梧的身材和帥氣的劍法佩服不已,揹着容璧偷偷拜赤嚳爲師。

住了幾日容璧便說要帶墨尋回京,墨歌自然是不捨得,赤嚳甚至求容璧讓墨尋在他們這個多住一陣子,畢竟墨歌是墨尋的姑姑,也有義務照顧他。

容璧卻怎麼也不肯答應,赤嚳和墨歌無奈,只能再挽留容璧多住幾日,趁容璧不備時便慫恿墨尋以後自個兒來他們這兒玩。

墨尋自然是滿口答應,暗自記下了從京城到這兒的路線,從此以後總是趁容璧公務忙碌時跑出來,久而久之容璧也發現了,卻沒再攔着。

在墨歌赤嚳這兒時,墨尋總會抱怨說:“舅舅總是喜歡叫我一兒,聽起來像女孩兒一樣,我不喜歡,和舅舅說了他也不改。”

赤嚳和墨歌都知道這個稱呼的意義,於是解釋說:“你母親給你起的小名便是一一,你舅舅一定是懷念你姑姑,纔會這樣稱呼你。”

“那可以叫一一啊,也比一兒好!”墨尋嘟起嘴巴,並不明白舅舅怎麼就這麼討厭。

赤嚳和墨歌一同沉默,好在墨尋自己便轉移了話題,拉着赤嚳舞劍給他看。

同樣由容璧教導的太子赤耀卻與墨尋完全不同,因墨家的那場政變,他打小就身子羸弱,總是被皇後和身邊的宮女攔着這樣不能做那樣不能做,於是養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喜歡同容璧坐在一起看着墨尋發呆,兩人想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赤耀曾問過容璧:“爲何墨尋可以那麼自由自在?”

容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爲您是太子,您肩負着整個陳國的未來。”

“所以我也會像姑姑一樣爲了陳國犧牲自己嗎?”

望着赤耀無辜的眼神,容璧心中憐憫,憐憫他也憐憫自己,於是抱起赤耀說:“藥兒,你知道你姑姑爲什麼給你起這個名字嗎?”

“希望我一生無病無災,也讓陳國百姓再無病災。”赤耀掰着自己的手指說,“可是我每天都要喝藥。”

“那你知道你爲什麼每天都要喝藥嗎?”

赤耀沉默了一下,才說:“知道,隱隱約約聽過一些。”

“所以藥兒,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傷,你就需要抓緊時間讓自己變得強大,纔可以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永遠無病無災。”

赤耀抿了抿嘴,然後點頭說:“我懂了。”

容璧看着小小年紀就如此懂事的赤耀一陣心酸,可是他不能心軟,不然赤耀以後將會過的更艱難,因爲易水寒親手養大的清河王赤泌已經初顯鋒芒。

易水寒偶爾會帶清河王赤泌去安樂侯府看望樑子塵,因爲樑子塵已經收赤泌爲徒,把救死扶傷的本事教給他。

聽聞那個孩子比同齡人高大許多,人物品格也是上等,頗有先皇的英姿,小小年紀就懂得愈多道理,有些方面像極了易水寒和先皇,例如殺戮果敢,這是赤耀沒有的優點。

而易水寒帶赤泌回京的時間越來越長,間隔的越來越短,有傳聞說,易水寒與梁家小姐暗生情愫,似乎很快便要定終身了。

想到易水寒竟然要和梁府強強聯合,容璧便覺得如坐鍼氈,赤泌的存在總讓他不安,卻沒有辦法讓赤泌消失,這種無力地感覺,讓容璧心口一窒,他立刻從懷裏掏出止痛藥,胡亂嚥下,疼痛的感覺才漸漸撫平。

“舅舅,你又心疼了麼?”墨尋從背後端來一杯水遞給容璧,容璧接過緩緩喝下,等心悸完全消失才苦笑說:“是啊,謝謝一兒的水。”

“舅舅,你怎麼不去找安樂侯治治呢?”墨尋百思不得其解,都說安樂侯是神醫,在他手下沒有治不好的病,生死人肉白骨,舅舅怎麼就不去找神醫治好呢。

何其相似,小時候他也曾問過容與這種問題,心寒爲什麼治不好呢?

容璧只是笑着不說話,墨尋看着容璧已經漸漸染上白霜的鬢髮,憂心忡忡問:“舅舅,你怎麼不娶妻呢?不然等你老了,我成家了,誰照顧你啊。”

聽墨尋這樣講,容璧都氣笑了,拍了拍墨尋的腦袋說:“小小年紀就想着成家,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墨尋嘟嘴說:“舅舅,我說的可是正事呢!你看你都長出白頭髮了,身體又不好,要是我不在你身邊,你心病又犯了怎麼辦?”

容璧摸了摸自己的鬢髮,不知何時時光便在自己身上烙下痕跡,漪兒已經走了九年了……

“所以你要趕快娶妻生子,這樣就有一個人能夠陪你一輩子了,就像姑姑和姑爺那樣,在世外桃源攜手一生,多美好。”

若自己當初帶着漣漪一起走,此刻他們是會像赤嚳和墨歌那樣在世外桃源辛福甜蜜,還是會在角落裏日夜責問自己苟且偷生?

“舅舅!你怎麼不娶妻呢?”

容璧突然就懂了,容與爲何一輩子不娶妻,只因,曾經滄海難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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