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暗,籠罩着整個世界,他在黑暗摸索着行走了二十多年,面對磨難變故,承受生離死別,他累了,累到已無一絲氣力,有時真希望就這樣沉沉睡去,不再睜眼,不再醒來。然而,他有未了的心願,他有未盡的責任。
於是,他終究還是醒了。
像是做了一場夢,夢見她溫柔嫵媚的臉龐,夢見她天真純淨的眼眸。截然不同的姐妹二人,卻給他帶來相同的悸動。
"清風,你會再喜歡別的女子嗎?"那一張溫柔的臉,曾經是夢中最美的人,含羞帶怯的在他耳邊輕聲詢問,結果他們卻沒能守住那份情。
"去那種地方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嫖妓。"那一雙靈動的眼,似乎是暗夜中的那抹希望,喚起他對愛情的再次渴望,然而他們卻默契的退縮了。
話語越來越輕,漸漸消逝無聲,突然四周風雨大作,兩抹柔弱的身影,有如風雨中受傷的小草,搖擺不定,卻又重重疊疊,相互交錯。莫清風心頭恍惚,如夢似幻。
夜色黑沉,蒼穹無語。
東方家的女兒,終成了他一生記憶之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寂靜的山崖,唯有冷風拂過,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的影子,夜空中沒有一絲光亮,似乎都在等待他的甦醒換來片刻的光明。
莫清風在昏睡了整整一天後緩緩睜開眼。待視線在黑暗中適應,他右手扶着胸口喫力的盤膝而坐,運功療傷。
山風吹來,他只覺身上一陣冰涼,微微蹙眉。
晨風中那抹孤寂挺拔的白色身影默默眺望遠方,飄飛的袍角令上面的點點鮮紅愈加明顯。莫清風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沉聲道:“師傅,她終是選擇隨你而去了..."
清風迎風負手而立,憶起昨日孟茹墜落山崖之時臉上那抹欣慰的笑...帶着絕望的悲涼...她終是解脫了...藉着他的手...
緩緩將右手遞到眼前,那是一隻修長的手,因爲長年練功握劍所致,有着一層薄薄的繭。
他從不願“飛龍”出鞘,出鞘必見血的經驗曾經讓他懼怕看見自己的一雙手。隱約中他始終感覺那雙手上滿是鮮血,那刺目的大紅足以令他崩潰,一如那夜血淋淋的記憶,永遠揮之不去,無數次令他從睡夢中驚醒。
右手緊握成拳,慢慢垂下,轉身緩步向後山處的山洞行去。等着他的,將是另一場人蛇惡鬥,天山一行,成敗在此一舉。只是僅憑他尚恢復的五成內力,這一次他唯有背水一戰。
穿過密林,越是接近洞口,空氣中的血腥氣息,又重了幾分。沒有人看見此刻莫清風的臉色已漸漸陰沉下來,目光中帶着幾分冷然的殺氣,落在洞口處隱隱可見的那條盤據成一團的毒莽身上。
握緊手中的"飛龍",冰涼的利刃彷彿溶入了他的身體,一起等待着毀滅亦或是重生的來臨。
每行一步,莫清風都變得異常謹慎小心,四周已無草木,眼前猶如一片荒野,令人毛骨悚然。
越是接近洞口,那股難聞的腥臭氣越濃,莫清風忍不住濃眉緊皺,自腰間取出宇文策爲他配製的藥丸,送入口中吞下。
毒莽似乎已感覺到清風的漸漸接近,碩大的身形開始緩緩移動。
莫清風站立在洞口已有半炷香的時間,那毒莽僅距他三米之遙。通體雪白的藥蛇並沒有向他遊去,只是衝他吐着血紅的芯子,發出絲絲的聲響。
清風苦笑着站立不動,說起來他殺人也未曾手軟遲疑,面對如此巨莽,他還真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俗話說蛇打七寸,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清風默默的運起體內的精氣,隨着內力的漸漸充盈,他緩緩拔劍出鞘,迅如閃電一般騰空而起,飛身向巨莽而去,身形快的與剛剛緩步繞向後山之時判若兩人,甚至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凌厲的劍氣!
只見那巨莽也同時快速移動,忽的直起身子,擺出進攻的姿勢,就在清風的“飛龍”幾欲刺中它身體之時,巨莽猛的轉過頭來,用長長的蛇尾重重擊向已然接近蛇身的清風。
清風躲閃不急,劍尖觸及毒莽七寸之時,胸口已被蛇尾重重拍擊,突來的力道將他甩出三丈之外,身子猛的撞擊在石壁之上,然後垂直落在地上,清風瞬間吐出一口鮮血...
"飛龍"觸地,清風強撐着坐起,閉目打坐調息...感覺到巨莽漸近的氣息,清風警覺的睜開眼。
巨莽快速向他游來,清風勉強提一口氣站起,下一刻蛇身已纏繞住他。巨莽高高的揚起蛇頭,張大了血紅的蛇口對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吞了下來。
清風的身子被緊緊捲住,動彈不得,迅速丟掉"飛龍",騰出雙手,一把掐住巨莽的七寸,偏頭躲過蛇口,隨即快速伸出右手向黑靴中摸去。刀光一閃而過,清風奮力刺向蛇身。
巨莽喫痛的扭動蛇身,清風藉機騰空躍起後單手撐地落於地面,嘴角逸出絲絲鮮紅,隨手一抹,快速抓起身側的"飛龍"一飛衝起,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耀眼,有如一條白色飛龍,瞬間劃過天際,穩穩刺中巨莽致命之所在。
清風閉目靜坐天山之顛,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後山早已恢復平靜,從此以後,這山頂將比從前更加寂靜。師姐走了,毒莽也不存在了,而他,在調息過後,也將下山離去,如果不再發生意外,他再也不願踏入這片土地,一切關於這裏的記憶都充滿了孤寂與無奈...甚至還更悲哀與血腥...
他何時才能走出帶血的世界...他何時才能擁有平凡的記憶...頭頂被黑暗籠罩的太久了,久到他似乎已忘了太陽的溫暖。
當拖着重創的身子走到山腳,已是第八日天際發白之時,原本兩三個時辰的山路,他幾乎走了一夜那麼長。
莫清風打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片刻功夫,已聽到樹林中傳來隱約的馬蹄聲,追風跑到主人身旁蹭了蹭耳朵,清風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輕拍坐騎的頭,緩緩上馬,向來時的方向而去...
"小姐,一路小心!"胭脂擔心的再次囑咐,幫凌雅扣完最後一顆太監服釦子。
“知道了,天黑之前我一定趕回來。”凌雅淺笑安慰。
看着劉順帶着凌雅順利去了宮門,躲在宮牆一角的胭脂才舒了一口氣,轉身向凌霄殿走去!
“公子,你可懂小姐的一片癡心?”
出了宮門,凌雅心底逸出隱隱的喜歡,還有一絲興奮,加快了腳步,與劉順一前一後向一暗巷走去,那裏有事先早就準備好的快馬,今天是十日之期最後一日,全然失去莫清風消息的她決定冒險前往接應。她只想見他平安歸來,問他一句:可還愛着她?
心底的苦澀強忍三年,柳如煙的出現,瓔珞的莫名入府,莫清風的冒險遠行,打破了她精心編織的一場舊夢,她該何處何從?她到底情歸何處?
如若說是她心有不甘,更不如說是她想親手給他們之間的情愛畫上一個符號,只是她期盼那不是代表着完結的"句號"...
策馬狂奔了近兩天兩夜,已記不清是多少次險些從馬背上跌落下來。身體上所受的傷無外乎是手臂處的劍傷,並不很嚴重,然而他所受的內傷卻是極重,怕是數月內都難以恢復,再加上連日來的勞累,清風臉色煞白,終於因體力不支半跌半摔的從馬背上滑落下來。
朦朧間,一抹黑色的身影正策馬向他急馳而來,臉上的焦急是那般的明顯...還有眼角...隱隱的淚光...
“不可能是她...不可能...不會是她...不會...雅兒..."清風喃喃自語,緩緩閉上了眼晴。追風長嘶一聲,點着馬蹄在主人身邊繞着圈,半步都不曾遠離,似在守護一般...
感覺到有一雙纖細的手挽起他的衣袖,輕輕擦拭着他手臂上的劍傷。那麼輕,那麼柔,小心的深怕弄疼了他一絲一毫。隨後帶着淡淡桂花香的真絲手帕撫過他的臉,從額頭,到眉毛...一點點輕拭,一點點下滑,直到他的嘴角,停住...
那是專屬於她的味道,那個在他耳邊輕喃,那個在他懷中細語的女子...曾經那麼熟悉,曾經萬般的渴望...
一滴冰涼落在臉上,瞬間將他的心燙得生疼,他知道那是她的淚...
"清風...清風...我好想你...好想你..."一聲聲低喃,緩緩細訴她無盡的相思。
暖暖的氣息近在咫尺,柔軟而溼潤的櫻脣輕輕印在他乾裂的薄脣上,試探的輕觸,溫柔的摩挲,輾轉流連,細緻描畫,輕柔吮吸,一邊小心等待他的反應...
清風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她梨花帶雨般的面容和柔情似水的雙眸...無聲的對視片刻,她咬着下脣,晶瑩的淚珠一顆接着一顆的滑過臉龐,落在他沾染鮮血的衣袍上,化開,落下,再化開...再落下...因爲他無聲的拒絕,因爲他刻意的迴避...
將她的悲傷全然望盡眼裏,塞滿了他的心,猶豫着抬起手伸到眼角輕拭。她眼中溢滿了苦澀的淚,脣角卻微微揚起,柔柔的笑了...那笑容一如三年前般燦若桃花,這笑顏只爲他一人綻放...
她輕柔的將自己置身於他懷裏,伸手環住他整個腰身,在他溫暖的懷抱裏哭盡了一切的委屈與孤寂...
清風緊抿嘴角,微微別過臉望向遠方,將眼底的情緒瞬間隱去,但是瀰漫在她身上那種濃濃的悲傷與憂鬱,還有一聲聲令人心碎的悲泣,卻無法使他狠心的將懷中已哭成淚人兒的她推開。
清風無語,終是緩緩攬過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