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是發現的學科,這種特性在生物上就顯得格外明顯。
明明知道答案就在不遠處, 但無論你多努力, 都始終差了那麼一點點,那層薄薄的紗就像巨石一般, 橫亙在你前行的路上,讓你寸步不得進。
“不對,不對,都不對。”李錚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雙目因爲長時間不休息而有些充血。
默沙東已經將第一批紫丙杉生產出來,因爲它的高毒性難以通過國際藥物標準,因此被列入創傷性特殊用藥, 只有病毒進入爆發期的患者才能申請購買。
在紫丙杉面世併成功拯救了第一個病毒爆發期患者後, 第二日,多曼政府方和反對派就正式簽訂和平協定, 協定承諾十年內任何一方都不主動挑起戰爭。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多克病毒疫苗的研究便不是那麼順利了, 李錚實驗室成功篩選出了藪貓體內可能是抗體的物質, 但是這些注射到其他實驗體體內卻沒有起到應有的效用,實驗進程也一下子陷入了停滯狀態。
“李錚, 開普敦的電話。”劉思朝的面色有些嚴峻。
李錚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將電話接起。
“你好。”
“您好,尊敬的李先生,我是開普敦的萊寧教授,我們的實驗遇到了一個巨大的難題,所以不得不來打擾您。”
“您客氣了, 我們是合作方,本就應該信息共享的。”李錚笑着說道。
電話那頭的萊寧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辭。
“李錚先生,是這樣的。開普敦生物實驗室近日也以藪貓爲實驗對象,做了多克病毒生物試驗。但是結果令人十分意外。六隻藪貓全部因病毒爆發死亡,無一例外。”
“所以我們得出的初步結論是,藪貓體內並沒有多克病毒抗體。”萊寧說道。
轟!
李錚的腦子好像被一下子炸開。
“這不可能。”他下意識地反駁道,這怎麼可能!如果藪貓體內沒有抗體,那他實驗室裏的那十隻藪貓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電話那頭的萊寧教授沉吟了片刻,繼續道:“李錚先生,我不知道我們雙方是哪方的實驗出了問題。我也非常希望這是我們的失誤,但是我們已經做了三次重複實驗。我們的實驗數據可以通過傳真發送給您。”
“好,我的傳真號是xxx-xxxx。”
不多時,李錚就收到了來自開普敦大學的傳真,開普敦大學的實驗資料非常多,傳真機工作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把資料全部傳輸完畢。
李錚仔細翻閱着資料,面上的表情越來越嚴峻。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着,將開普敦是實驗數據與自己的做比較,一模一樣的實驗,一模一樣的實驗對象,卻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實驗結果。
李錚只感覺自己好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一般,渾身冰涼。
“到底是哪裏有問題!到底是哪裏有問題!”他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深吸兩口氣,李錚從冷凍櫃裏拿出一塊冰塊,將其放置在自己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他的腦子稍微變得清楚了些。
現如今,多克病毒疫苗即將面世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所有多曼人都在滿心期待疫苗的誕生。甚至全世界都在關注這一實驗的進展,若是李錚久久拿不出成果,別說多曼人民會失望,這對他的聲望也是個巨大的打擊。
他閉了閉眼,努力捋順自己的思路,他的實驗步驟沒有錯,開普敦生物實驗室的實驗步驟也沒有錯,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地方是他沒有關注到的,一定有!
“我們重頭來一遍!”李錚平靜地說道。
這一重來,就重來了好幾遍。
梁哲從身後捂住李錚的眼睛,“今天跨年了。”
現在是1984年12月31日晚上8點42分,再有3個小時18分鐘,就是1985年了。
梁哲能感覺到手掌下李錚的眼皮動了動。
李錚輕輕嘆了一口氣,右手覆在梁哲的手掌上,“我知道了。”
這幾日,他一直在重複多克病毒生物實驗,他的實驗結果和之前的沒有絲毫差別,這十隻藪貓體內,確實有對抗多克病毒的抗體。開普敦實驗室錯了?
不,一個全球知名的實驗室不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一定有什麼東西被他們忽視了,但這個東西是什麼呢?
“我換身衣服,我們一起去跨年。”李錚輕聲說道。或許,出去走走會有新的靈感。
香江大學離李錚實驗室很近,走路也不過二十分鐘的路程。今日的校園裏比平日裏安靜得多。
“聖誕假期,學生們還沒有回來。”
李錚愣了一下,是了,現在的香江隨着英國的習慣,聖誕節對他們來說是極重要的節日。
“算算日子,我現在應該也算是大二的學生了。”李錚路過他上過課的教學樓,突然開口道。
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你還知道你是大二的學生啊。”
李錚轉頭,只見徐明生大步向他們走來。
李錚面上露出驚喜的神色,“老師!”
他仔仔細細打量徐明生,“看來您的身體是好全了。”
徐明生笑着點頭,他拍拍自己曾受傷的腿部,“當初的手術做得很好啊,雖然落下了痛風的毛病,但走路還是很利索的。”
“那畢竟是陳教授親自做的手術,師母的技術自然是極好的。”李錚調笑道。
徐明生一愣,他明顯沒想到這茬,反應過來後哈哈大笑,“對對對,我們家老陳的專業技術還是過關的。”
三人皆笑出聲來。
徐明生這纔看到了李錚身邊的梁哲,心裏喫了一驚,這時候梁先生居然和李錚在一塊,心下不由覺得怪異。
“徐教授您好。”梁哲客氣地和徐明生打招呼。
李錚和梁哲兩人都沒有正經的長輩,面對李錚外公、母親的時候,梁哲雖然緊張,但因着李錚態度不明,他與他們並沒有什麼正面接觸的機會。
然徐明生和李錚有師徒之誼。師長,在華國傳統文化中,絕對是正兒八經的長輩。
“梁先生您好。”徐明生一改對李錚隨意的態度,客氣地和梁哲問好。
“教授是長輩,直接叫我梁哲便好。”
徐明生心中的疑惑更盛,他雖然是香江大學的教授,但梁哲畢竟是梁家的掌舵者,香港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這爲梁先生對他是不是有點客氣過頭了。
李錚見老師的狐疑都快寫到臉上了,不由乾咳一聲,迅速轉移話題。
“老師,您怎麼這麼晚還在學校,師母沒等着您一起跨年嗎?”
徐明生看看李錚,再看看梁哲,“病了這麼久,項目的進程一下子就落下了,趁着這幾日空閒,就多做了點。”
徐明生的抗生素研究還在繼續,碳青黴烯類抗生素雖然已經被研究出來了,但隨着抗生素的濫用,耐藥菌株發展迅猛,一旦抗生素的研究跟不上耐藥菌株發展的速度,這對整個人類來說,都將是一場災難。
“老師,項目重要但身體更重要,您要顧及身體啊。”
“你還說我,你從多曼一回來就鑽進了實驗室,這都多久了。早就想來見見你的,又怕打擾到你研究。這話原樣還給你,項目重要,身體更重要。”徐明生沒好氣地說道。
“還有啊,院裏還有學校都討論過了,你這位學生啊,我們再讓你頂着香江大學大二學生的名頭。外頭非罵死我們不可,所以準備準備吧,明年年初,香江大學醫學院爲你單獨召開一次畢業答辯。”
“這次答辯,香江大學醫學院的所有教授都會參與,還有東京大學、首爾大學、新加坡國立大學的醫學系都會派人來參加。”
“哎,你別這樣看我啊。”徐明生見李錚的表情有些怪異,心虛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好吧好吧,我說實話。我們是有炫耀的意思,但你掛着香江大學學生的名頭不假吧,我們的學生做出了這麼大的名堂,還不準我們炫耀啊!有本事他們去撿一個這樣的寶貝來。”
最後一句話,徐明生的聲音極低,好似是說給自己聽的。
“老師……”李錚無奈道,但他心裏更多的是高興,以他如今的國際地位,香江大學學生的名頭已然不再是助力而是阻力了,如今香江大學這樣做,對他來說自然是好事。
“我知道了,老師,我會好好準備的。絕對不讓您和香江大學丟臉。”
“不會丟臉,不會丟臉。”徐明生的臉笑成了一朵花。
耐不住徐明生的熱情邀請,李錚和梁哲跟着徐明生回到了他的家中。
“老陳啊,你看看我帶誰回來了。”徐明生人還沒進門,就對着門口大聲說道。
陳素芬從裏頭走了出來,“誰啊,能讓你這麼激動。”
她聲音裏帶着笑,見到李錚,她面上的笑意更加明顯了。
“小錚啊,來來來,快進來。你早該來家裏坐坐了。”她一把拉過李錚的手,熱情地說道。
“梁先生?”拉過李錚,陳素芬看到了一旁的梁哲,她面上帶上了些些許的不確定。
“嗯,這是我的好友,梁哲。”李錚主動向陳素芬介紹道。
“梁先生您也快進來,夜宵在鍋上熱着,一起喫一點吧。”
兩人被熱情地迎到了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已經躺了兩隻看起來長得一模一樣的貓,見有人進來,兩隻貓的眼皮抬了抬,並不理會。
李錚啞然失笑,“沒想到師母您還有這興趣。”
“年紀大了,孩子又不在身邊,就靠着這倆小傢伙逗趣呢。別看它們長得一模一樣,習性可是完全不同。”
“左邊那隻從小是家養的,身嬌肉貴的,喫點人喫的食物都會拉肚子,只能喂貓糧。右邊那隻是野生的,那牙連骨頭都咬得斷,比我們隔壁鄰居家的狗還兇呢。”
“生命就是這麼有趣。明明是同一種生物,不同環境卻能讓它們有如此明顯的差異。生物學的奧祕真是無窮的呀。”
“當”不遠處教堂的跨年鐘聲被敲響。
鐘聲明明響在耳邊,李錚卻覺得他響在自己的腦海裏,他猛地起身,快速向門口跑去。
“老師,師母,我突然想起來有點事,要先走了!”說着,頭也不回地跑入夜幕中。
梁哲對兩人說了聲抱歉,追着李錚就離開了。
這時,牆上的時鐘停在12的位置,它宣告着1984的結束,以及1985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