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島的呼吸 帶一條回家養吧。
一頭——大魚。謝爲知靠在遊輪的一側微笑。
快艇籠罩在一團巨大的黑影中, 疾馳回到了遊輪旁邊。直到靠得足夠近,留在船上的人才猛然發現,黑影是一隻海下同遊的藍鯨, 恍如懸於海中的陸地。
衆人的震撼沒有隨着時間消減, 反而因爲鯨魚的長久跟隨而不斷攀升,誕生起新的疑問。客人們坐在遊輪的甲板處, 安靜地凝視着海浪中的鯨魚,後者在她同側遊動, 偶爾上浮起一點身軀。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打擾,她們已經這樣維持了很長的時間。
至今無人看懂事情的原貌, 在部分人眼中,事情更加荒誕:察覺藍鯨蹤跡後, 幾人乘快艇離開,計劃陪鯨魚同遊一段路程, 誰能想象折返時,一同歸來的不只有出發的人, 還跟隨着一隻巨大的海洋生物!追鯨追鯨,到底是誰在追誰?
潛水員看得更多,更複雜, 也便不敢再問。然而船上的導遊和保鏢卻很驚訝,止不住驚歎這一奇觀, 紛紛詢問潛水員剛剛發生了什麼,通過什麼方法才能讓鯨魚跟隨自己遊動。
什麼方法?她看向保鏢,面色古怪。你負責守衛安全的顧客,按理來說你隨行的時間更多,卻在這裏問她自己僱主的特殊之處。看來你對自己的僱主也沒有多少瞭解?
隨後潛水員知道,兩位保鏢屬於外聘性質, 並沒有負責太久的安保工作。換句話來說,他們最開始並非一路人。
潛水員轉頭,再次看向甲板。此時所有人被劃分爲兩類,己方聚着一羣處於不同職業,但均走在日常軌道的人,本質上因爲同一個原因,踏上同一艘遊輪,都持有服務者的身份。
而人羣開外坐着兩位女士,服務的享有者,她們來到這裏的原因僅僅出於興趣。她們不在任何“日常”界定的詞以內,又或者這種人的日常,在外人看來無比驚心動魄。
作爲一位自由潛水愛好者,領航已經抵達過一百多個國家,拍下了數不清的海洋生物圖片,甚至舉辦過以自己作品爲內容的公益展。她知道和大多數人相比,自己的經歷已經算得上不同尋常,或者說,她擁有脫離常規束縛的自由。
一二月份,她或許在馬爾代夫看鯨鯊,三四月份她就可能抵達另一片大陸,親密接觸另一種生物。她掌控自己的路線,自己的鏡頭,自己的人生,她認爲自己已經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按照自己喜歡的活法做喜歡的事。至於剩下的事情,諸如洋流,海上天氣,魚羣的遷徙路線,她無法控制,也無人能控制。
誰又能控制?
就算有無數的金錢,誰能買下洋流?誰能買下已經滅絕的物種?誰又能買下海洋生物幾百萬年以來進化而出的天性,買下另一種物種的意願?人類是無法實現這種事情的,起碼此刻。
甚至於,人類也無法買下一頭藍鯨的所有權——這是未曾被賦予的權利,金錢又如何能與普世的法律抗衡?
然而,如果說“我知道買賣不可行”,這是一句對普世法理的認同,一次在金錢手段上的簡單讓步,但接下來的救助、捐贈依然是換湯不換藥的戲碼。這一事實無可更改,人類無法擁有一頭藍鯨。
——無法嗎?
領航看着前方的景象,沉默。
從視覺上,甲板開闊空曠,海鳥盤旋,浪花翻湧,鯨魚的背脊若隱若現。這一沉默而忠實的守衛始終跟隨在遊輪一旁,它比一旁的保鏢更像兩位女士的保衛者。
此時,己方彼方出現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並非人爲故意設定或鼓勵,而是那裏自成一個世界,他們進不去。
僱主想要擁有一頭藍鯨,她並不覺得這個要求有什麼不對勁,自己正準備解釋和勸阻,最終的結果卻順她心意。此刻,那句“買賣不可行”都有了別樣的意味。或許法律依然不承認這樣的關係,也絕不會開這個口子,但在白紙黑字的律令之下,所有人看得分明。
她也確實擁有了一頭藍鯨。
這完全超出了領航的認知,她不知道是自己荒謬(她當初還質疑對方將會採取的手段),抑或者是她們荒謬。但更有可能是世界荒謬,而這樣的荒謬從不會被展露於普通人眼前。
潛水員緊緊握着自己的攝像機,心情久久不定。
她有一頭藍鯨。
她(重讀)有一頭(快速連讀)藍鯨(音調上揚)。
停止不住眨動的眼睛以及上揚的嘴角,全然透露了謝爲知的好心情。她是很能端得住的人,但現在確實發生了一件值得所有人開心的事。
起碼值得她開心。
“其實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很不合理。”主人公小聲對搭子說:“你有什麼頭緒嗎?”
事情正在朝奇幻的地方發展。雖然搭子每天在她直播間刷幾百萬也很奇幻,但這總是能通過人力來解決的事——難不成現在的人類科技已經進步到生物電操控鯨魚了?
但謝爲知得承認,她無比樂意,總之禮明櫟應該心裏有數?這時候她不由得感嘆起來,搭子背後的手真大啊,自己之後該不會被捲進什麼風波詭譎的陰謀中吧?
神豪宿主有點頭緒,但不多。她思索片刻,露出深沉的表情:“你是天選之子,相信嗎?”
謝爲知若有所思:“你是‘天’?”
“啊?”
“我不是被你選中的嗎?”謝爲知理所當然地說:“代天行旨意咯。”
“我去。”禮明櫟一驚:“你把我說得好酷!”
所以謝爲知到底用心與否,從這點很能看出來,總之榜一是這樣的待遇。禮明櫟感覺自己檔次也上來了,一下子就凌駕於系統和機制之上。
她原本還在想着這是怎樣一種三權分立,機制管立法,系統管司法,這邊管行政呢。
謝爲知只是笑,重新看向一望無際的海面。
絕對的後臺支持,百分百的信任,禮明櫟或許沒有意識到,這點本身就是一件很“酷”的事。
輪船抵達了一片足夠平靜的海域,二人一同下了水。這次下水沒有任何技術要求,只要她倆不會在海面十秒嗆死,救生員總能撈一把。
當然,這麼底線思維的想法出自謝爲知,不過禮明櫟對於表達方式做了一點加工。
“u jump,i jump!”
兩人緩緩沉入水中。
一瞬間,眼前一片幽藍,耳邊的聲音朦朧嗚咽,海水將人全部託舉起來,世界除“我”以外別無他人。
謝爲知看到了一座龐大的身軀。
她潛下水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搜尋鮣魚,藍鯨翻騰入海時她瞥見了這一寄生物種,小小一塊,好似一塊吸附在黑板上的黑板擦。
大概她擁有潛水的天賦,又或者這幾天的泳池確實沒白跑,謝爲知的心很平靜。哪怕偶爾看向海底,只能窺見深不見底的黑淵,她也只是屏息着掃過一眼,便將視線重新放回到藍鯨身上。
她記住了鮣魚的方位,很快就找到了這位海中黑板擦。當時遠看小小一隻,竟然有自己的小臂長。她將鮣魚從藍鯨上扒下,放進早就準備好的袋子裏,打算帶回去自己拿個缸養起來。
緊接着,她緩緩地遊過了藍鯨的全身,一半巡視,一半欣賞。
她實在好奇這到底是怎樣的生物,又如何理解自己。然而當後者不動時,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礁石,一座休眠的火山。人很難去和一座火山交流想法,於是謝爲知也暫且放棄從它身上得到答案。
巡視過程中,謝爲知還發現藍鯨尾鰭邊緣上吸附了一點藤壺,她在心裏做出了等會兒清理的打算,緊接着遊到了鯨魚的正上方。
由於沒有經過特訓,也不需要她去追鯨,謝爲知並沒有穿戴腳蹼,此刻,她將腳面輕輕落在鯨魚的背脊上,轉頭看向禮明櫟。
她想,後者必然看出了自己的想法,因爲禮明櫟做出了一個後仰的姿勢,就是做給她看到。
謝爲知朝對方歪了歪頭。試試看呢。
兩位女士似乎在鯨魚的脊背上觀察魚骨,她們那裏離水位近,一個仰衝就能抵達海面,因此不必擔心安全問題。雖然其他人雖有觸碰鯨魚的想法,但是出於職業素養已經約定俗成的規定,基本上與鯨魚保持了一定距離。
至於她們兩位?這又是另一件不太好琢磨,因此也暫且放棄思考的事。
領航手持攝像機拍照;救生員潛潛沉沉,注意環境;更遠處,幾艘小船墜在遊輪後頭,此刻也在逐漸靠近。船主的心思簡單,沒有人對這件事不會好奇,就算無法近距離接觸鯨魚,他們也希望能拍到更有趣的東西。
就在此刻,藍鯨擺尾,上浮。如失落的海中小島重見天日,而上方的人影也就這樣被送出了水面。世界陡然一亮,海面漫無邊際。
“我是島民。”禮明櫟立刻有了聯想。
謝爲知坐在頭骨之上,被禮明櫟戳了笑點,低頭悶笑。同一時刻,鯨魚再次緩慢地移動尾巴,於是兩人因爲慣性微微後仰——鯨魚在前行!
一頭活在海洋中的生物,在海天交接之處成爲了移動的陸地,它在帶着頭骨上的人類前行!
哈哈,這下救生員撈不着了吧。禮明櫟突然産生了一個頗爲地獄(僅對於兩人自己)的冷笑話,非常感謝閨蜜這都不忘了帶自己。
而謝爲知順着慣性攤開四肢,平躺在了頭骨之上。天空蔚藍,點綴着幾片如紗的白雲,空氣流動,皮膚上的水汽被吹走,帶來一點寒意。
這時,頭頂處傳來輕微的一聲“噗嗤”,謝爲知坐起,回頭。
藍鯨呼氣孔處,向後噴出一片水簾似的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