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餘姚略帶戲謔地看着葉裔勳,她本沒有要敲打他的意思。這一次她選擇與卡爾在一起沒有深思熟慮,有的只有心底裏最真實的意願。這是她積攢這麼多年暴發所致,無論他們倆的結果會是什麼樣子,她都無怨無悔。
餘姚記得曾經自己拿雷立去氣葉裔勳,那時候他無動於衷,甚至要自己接受雷立,與之談婚論嫁。也是經歷了那麼一遭,她才徹底死了心,明白自己對葉裔勳而言已成爲過去式。
不管怎麼說卡爾與葉裔勳也是老相識,卡爾和餘姚在一起,於情於理也應該支會葉裔勳一聲。她終於擺正了自己的心態,可這葉裔勳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幾年他對自己不聞不問,除了月月往她的賬戶裏匯贍養費,他們再也沒有過交集。
周沈秀不是不準他與自己來往親近嗎?他和周沈秀之間不是常年如魚得水相親相愛的嗎?葉裔勳這麼唐突地來找自己究竟爲何?餘姚琢磨不透,但她看着裔勳一臉惱怒的模樣,心裏卻有點開心。
高大的梧桐樹已漸漸變得嫩綠,他們倆圍在書局門前的一棵粗壯的大樹下。微風徐徐,輕輕吹起餘姚的秀髮和裙襬。
“和你在一起的卡爾先生是我們共同熟知的那位嗎?”他強硬地質問道。
葉裔勳果真是爲此事來找她。餘姚抱着胳膊笑道:“是啊,就是我們認識的那位老朋友。”
他兇橫地追問道:“你……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這話問的已短了氣勢,他明知自己是沒有資格再管她的。
“噯,我和誰在一起還需要讓你葉老爺同意嗎?再說,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找到‘下家’麼?”餘姚隨手去揪樹葉,淡而不厭道。
“你……”裔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時卡爾已外出辦事情回來,他瞧見葉裔勳和餘姚站在書局門口,便加快腳步趕了過來。他不懼怕這樣的時刻,他甚至期待過這個時刻。
“葉老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他走到餘姚的身邊。
餘姚看見卡爾歸來,臉上已露出笑容,這使裔勳更加氣憤。她那種自然的狀態是無法裝出來的。
葉裔勳從鼻子裏淡淡地“嗯”了一聲出來,他乜斜着卡爾,似乎等待卡爾能向自己說些什麼。
卡爾伸出長臂攬住餘姚的肩膀,笑道:“葉老爺,我真的是要謝謝你,要不你成全我和餘姚,我們哪裏會有今日?這事也怪我,早知你們都在上海,我遷居到此也沒有登門拜訪。葉老爺,您今日來書局可是有什麼事情?”
葉裔勳的雙手已暗暗握緊拳頭,卡爾居然當着他的面對餘姚毛手毛腳的!還有……單餘姚她是怎麼回事?她好歹也是在葉家大院裏修煉過的,就算來到這摩登華麗地上海灘,也不應在大庭廣衆之下與男子拉拉扯扯。何況那男子還是個綠眼珠黃頭髮的洋鬼子!
“我只是路過此地買本書而已。”他繼續嘴硬佯裝道。
卡爾低下頭用英文問餘姚:“我想藉此機會請葉老爺喫頓飯,你意下如
何?”
餘姚也用英文回答他:“這個主意我倒是沒有意見,可是得你自己能請得動他纔行。”
他們倆說着話望瞭望葉裔勳,此時葉裔勳更氣得頭昏腦漲,他們倆居然當着他的面講起英文!餘姚她……她居然真的“師夷長技以制夷”起來!當初還不是他鼎力支持她去學習英文,現在她出了徒,明知他不懂英文,居然還敢在他面前炫技!
卡爾走近裔勳,鄭重道:“葉老爺,要是你沒有什麼事情,我想請你喫頓飯可以嗎?”
葉裔勳想都沒想,當即回絕道:“不必了,我還有事情要去辦!”
餘姚接茬道:“咦,今日應該是休息日吧?怎麼周氏那邊還要你這麼大的股東過去加班?”
“誰說我要去加班?是沈秀她……她約我去喜匯門。”
葉裔勳已強撐不下去,他真不明白自己今日爲何要來見他們“自取其辱”?
“那個……《春秋大義》讓秦愛佳給我帶回去,我先告辭!”他落荒而逃。
葉裔勳氣沖沖地回到葉家。葉啓涏正提了個鳥籠子打外面回來,趕巧與父親撞了個滿懷。
裔勳本就沒地方撒氣,瞧見啓涏那副二世祖的模樣登時發起脾氣,大聲叫罵道:“你瞧你一天天混喫等死那個死德性,趕不上你媳婦兒一半爭氣!家裏一堆娘們兒嚷嚷着要出去謀個職業,你可倒好還不如她們!”
啓涏被父親撅得不敢言語,只好垂首側立。那鳥籠子已跌落在地上。
“自己姑娘都那麼大了,你哪有個當爹的樣子!”葉裔勳繼續斥責他,見他被自己吼了幾句已成蔫打的茄子,更是惱怒的不得了。
葉裔勳起腳就把那鳥籠子踹出老遠,那鳥籠子裏的鳥兒在裏面拼命撲騰開來,嚇得啓涏哭賴道:“爹呀!您氣兒不順,罵我打我拿我出氣就是了,您別嚯嚯我的鳥兒呀!它招誰惹誰了?”他已撲倒鳥籠子那裏把它扶立在地。
葉裔勳看不上啓涏那個樣子,“拿着你的鳥兒,滾!你聽好了,以後再讓我瞧見你提個鳥籠子來回轉悠,我非把它給弄死不可!”
啓涏嚇得拿起鳥籠子一溜煙跑進自己房中,不敢再輕易出來。
花柒和秋溶聞聲跑出來瞧熱鬧,見到老爺這樣生氣,都不敢上前來吱聲。可這一幕施芸是沒有看到的,她帶着萃紋萃綈姊妹倆也從外面回來,瞧見父親正好在客室,便隨口問道:“爹,咱家那新房有着落了嗎?您看咱們幾時能搬走?自打我們來到上海,咱們一大家子都是擠着住,實在是不方便。冬天裏還好些,這眼瞧着天就要轉暖……”
裔勳粗暴地打斷她,“買賣房子是兩三日就能決定的事嗎?你懂得什麼?把孩子看好其他的事你少插嘴!”
葉施芸被罵的莫名其妙,她剛想還嘴解釋什麼,已被花柒和秋溶拉了回來。
葉裔勳怒氣沖天的踹開書房的門,一進去就把桌子上的筆墨紙硯給掀到地上,在客室裏都聽得清清楚楚。
施芸
躲在一旁委屈道:“我爹他是怎麼了呀?我這一進門就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花柒小聲勸道:“你莫要往槍口上撞,老爺回來就氣兒不順,剛剛差點把三爺的鳥兒給弄死呢!”
“可不是!你沒聽見書房裏摔的噼裏啪啦的,還不知道是咋回事呢!”秋溶附和道。
待孩子們下學回家,一個個早已被女眷們叮囑過,讓他們不要在老爺面前瘋瘋吵吵。直到當日晚間,一家人喫起晚飯,葉裔勳也沒有從書房走出來。一家人在飯桌上唧唧喳喳,猜測老爺到底是怎麼回事,唯有愛佳已猜測出一二。
愛佳叫阿纖過來,把餐桌上飯菜撥出一份,她端起盤子要給老爺送到書房裏去。
“你是不是傻?這時候你去書房找罵去呀?”啓涏拉住她坐下。
鳳傑遲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飯碗,“要不還是我給老爺送進去吧!”
愛佳不便在飯桌上告訴衆人,她可以藉着給老爺送那本《春秋大義》的書,繼而把飯菜給送進去。她見鳳傑如此積極,也就隨了鳳傑的意。
可鳳傑僅在裏面逗留須臾間,就已被老爺攆了出來。衆人忙問他可是知道了什麼原因,鳳傑卻搖搖頭,只嘆老爺情緒非常不好。
一連幾日,葉裔勳都是這個狀態,就連愛佳找機會把書給他送到書房,他也沒有丁點笑容。
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遠眺着窗外,慢慢地問道:“餘姚她很喜歡卡爾先生?”
愛佳不是餘姚肚子裏的蛔蟲,她看到的也僅僅是個表象。
“這個兒媳不敢妄言,只是……較之間的雷先生蔣先生相比,這位卡爾先生更勝一籌吧。”
裔勳沒再問下去,只把愛佳請出了書房。就算他再怎麼悔恨也於事無補了。不管他有多麼難受,他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成全她到底!這就是他盤算多年的結果,也是她最好的選擇。只是……這個卡爾真的能託付終身嗎?他恢復了理智,考慮的還是卡爾這個洋人到底可不可靠!
葉裔勳匆忙來一次書局,又匆忙的離開這裏。餘姚和卡爾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用意。餘姚也側面追問過愛佳,以爲可以從愛佳那裏得來答案,可愛佳卻回答的滴水不漏。以愛佳的性子,什麼事情都願意拿到明面上來說,唯獨在葉裔勳和她的這件事上,她能做到隻字不提。餘姚隱約覺得她有什麼事情不願告知自己,但又一想她到底是葉家人,有些事情向着葉家也是理所應當的。
葉裔勳不接受卡爾的邀請在情理之中,蘇棠檸和靳茂辰卻一定得接受卡爾的邀請。間隔不長時間,他和餘姚的關係已有了變化,他們倆必須向棠檸坦白纔行。卡爾原本想請靳茂辰和棠檸來西藥店的二樓,在他的家中招待人家。但一想到靳茂辰的身份,怕廟小再怠慢大佛,故把喫飯的地點定在了金門大酒店。
卡爾向餘姚表明心思,覺得向靳茂辰隆重一點宣佈他們倆的關係也好,多少可以震懾住蔣俊,讓他從此以後離餘姚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