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沒有人會料想到,這是葉家人最後一次坐在一起喫團圓飯,雖然這頓飯並不團圓,雖然這頓飯還有着蘇棠檸和滿山紅這樣的“外人”存在。
天氣早已轉涼,一家人圍在一起喫着火鍋。食材沒法子像之前那樣豐盛,葷腥大肉是不可能再看見,一桌子素食也是勉強湊上數。他們還有的飯喫,還有無數難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銅鍋裏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衆人低着頭自顧喫自己的。
滿山紅已從餘姚口中得知,他們一家要去營口坐船逃往上海。他想,只要餘姚開口求他,他就願爲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可以爲她,晚些時候再去尋找抗日隊伍,他願意護送她走過那崇山峻嶺,只求紅顏一笑。
可單餘姚沒法子向他開口,她憑什麼要讓滿山紅爲自己改變行程,她憑什麼要讓滿山紅爲自己涉險?她單餘姚何德何能?她不做不到!她覺得滿山紅就應該立馬去找抗日隊伍,去做他該做的大事去!
蘇棠檸朝着葉裔勳擠眉弄眼,葉裔勳也回瞪了蘇棠檸幾眼。愛佳和啓涏又好像是有話要說,萬氏和花柒也是吞吞吐吐的模樣。
滿山紅是個直腸子最先沉不住氣,這頓飯已經快要喫完,單餘姚還是沒有向他開口。
滿山紅激惱的放下筷子,“你們這一家人是真哏,咋一個比一個哏呢?是不是決定要逃難去上海?是不是要去往營口坐船?是不是怕坐不上火車?就算坐上火車也怕被小日本搜颳走盤纏?”
葉裔勳被滿山紅問的直戳心口,他最在意的臉面被豁開了。
“我送你們去!我帶你們走山路!最多半個月咋地也能到了!”滿山紅自告奮勇,單餘姚不肯求他,他只好上趕着,就算是這樣,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單餘姚放下手中筷子,“我們家怎麼走是我們家的事,就不勞你滿山紅費心了!喫了這頓飯,趕明兒一早,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滿山紅被餘姚回絕自覺窩火,拿起酒杯自飲三大杯酒。一抹嘴,“你就是犟!你就是死犟!當年在山上你就是這麼犟……”
單餘姚一聽滿山紅要提當年在盤山嶺的往事,立刻攢眉蹙額,狠拍了下桌子,“滿山紅,你給我閉嘴!”
滿山紅騰的一下站起來,“再不走就來不及啦!大遼河眼瞅着就要上凍啦!不走水路走陸路嗎?山海關以裏聚集了多少難民?你們這一家十幾口的可怎麼走?還在這跟我裝什麼裝?趕緊回屋收拾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棠檸見勢忙道:“餘姚,滿山紅說的對!咱們到底還走不走?再不走就真走不成了!”
餘姚環視一圈衆人,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裔勳咳嗽一聲,“滿山紅,我知道這時候不該跟你打腫臉充胖子,但是請你先容我們再商量一下。”
忽然間,萬氏膽怯怯的說出話來,“老爺,我……我們有話要跟你說。”
一桌子人的目光全聚焦到萬氏身上,萬氏縮手縮腳的站起來,“老爺,我知道咱們家要逃出瀋陽城去,我和花柒……我們倆,我們倆想留下來看宅子。”她拽着自己的前衣襟,“老爺您知道我是一雙小腳,我走不了遠路的,而且我年歲也漸漸大了,我想留在施芸身邊也有個照應。鳳傑也說要把我接到欒家去養老。花柒這孩子她命
苦,啓澄不要她,孃家人也不管她,我是啓澄他娘,我得管她呀。我們娘倆在一起還有個伴,我們都不願意離開瀋陽城……老爺,您就成全我們吧。”
萬氏不願再跟着裔勳一起生活?她難道是想成全裔勳和餘姚?或許萬氏只是覺得累了倦了,她算計爭搶了半輩子,到頭來只是一場空,現在總算活明白,想過起安寧的生活?
愛佳也躍躍欲試的站起來,“爹,小姨娘,我和啓涏也有件事要講。”
只見啓涏把頭埋得很低,低的恨不得要扎進地底下。
愛佳強笑道:“爹,我父親在北平那邊辦好了留洋的手續,把我和啓涏的份……也帶出來了。我和啓涏想一起去法蘭西,那邊沒有戰亂,我們可以好好地學習幾年,過幾年我們就回來。”
葉裔勳沒想到,一向唯唯諾諾的啓涏會揹着他做出這樣的決定,現在連他唯一的兒子也要離他而去?
“啓涏,愛佳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要去法蘭西?”裔勳質問啓涏。
啓涏紅着臉,“爹,我覺得去法蘭西挺好的,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過幾年我們就回國。那時候咱家在上海,我跟愛佳就去上海找你們,咱家要是搬回瀋陽城,我倆就回瀋陽城裏來。”
原來,每人都有每人的盤算,是單餘姚自己多慮了。她在擔心着他們,而他們早已爲自己想好了退路。
“好,既然你們都已經選好退路,我也就不再幹涉你們。那麼我和餘姚棠檸帶着秋溶和仨孩子去上海。勞駕滿山紅護送我們一路到營口,我葉某人感激不盡!”
裔勳望着餘姚,餘姚卻還是一臉愁緒。滿山紅猜想,餘姚定是怕給他添麻煩。
餘姚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你們……你們慢慢喫,我先去房裏歇會。”
她慢慢走下桌去,只覺人生漫漫長路是這麼的崎嶇不平,芸芸衆生都在頑強的過活着。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都命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都命運定數。
這夜,大家忙碌到很晚。葉裔勳把金條拿出來分給萬氏和愛佳,連同範大志趙白和環櫻都有份。實在沒法子帶着他們一併走,他們又都是葉家的忠僕,只好在能力範圍之內多給他們一些錢財。也與他們講好,願意留在葉邸就留下來,願意離開就離開。範大志忠心耿耿,表示自己要留下來,爲葉家看宅護院,等着老爺和小姨奶奶回來的那天。
餘姚和棠檸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便去往秋溶那邊,幫着她給仨孩子收拾東西,能不帶的就儘量不帶,一定要輕裝上陣。路途遙遠,帶的多反而是累贅。秋溶還算沉得住氣,也沒有慌慌張張的,只教孩子們出門要聽話,要寸步不離的跟緊她。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鳳傑帶着施芸和萃紋萃綈已趕回葉家。鳳傑請老爺放心,萬氏還有花柒他都會妥善照顧,“義長興”若是能再開業,他還會繼續經營下去的。
一家人在府門外告別,啓涏躲在愛佳背後默默哭泣,他們二人晚幾天也要動身進關,與秦家在北平匯合。
從葉裔勳到經年瑋年全部打扮成老農村婦,一律沒有塗胭脂水粉沒有紮起髮鬢,剩下的金條分別藏在每個人身上。
他們啓程上路,他們徹底的離開葉邸,他們要離開瀋陽城,他們要去往上海,他們要去往一個新的世界。
他
們徒步行走,不能走關卡不能走城門,滿山紅帶着他們東躲西躲遮遮掩掩費盡周折,總算混出了瀋陽城。只是纔出了瀋陽城,已經把衆人累的東倒西歪氣喘吁吁。滿山紅邊罵他們在溫柔鄉里享受太久,邊想法子弄來一輛破馬車,總算是有馬車坐,一行人才終於喘上口氣來。
這一路跋山涉水阻礙重重,一路多虧滿山紅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的照顧,才使得他們一家人可安全抵達營口。路上,餘姚一直都在擔心,聯繫不上卡爾可怎麼辦?裔勳也只好勸說,既然已經上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願卡爾就在他入股的那家旅館裏常駐。
滿山紅一直沒有離開營口,而是幫着他們一家人四處奔波打探。在滯留營口的第五日,裔勳和餘姚終於在旅館裏等到了剛剛回來的卡爾。
卡爾見到他們又驚又喜,但他們一說明來意,卡爾便立刻犯起愁。現如今討張船票太難,何況葉家還有這麼多人口。卡爾爲此連續奔波數日,回來卻告知還是沒法子討來船票。
餘姚無奈道:“眼看着水路就要結冰,我們總不會再折回瀋陽城去吧?”
“要是真那樣,我再把你們送回去!”滿山紅拍着胸脯道。
卡爾聳了聳肩,“我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只是有點冒險。”
滿山紅焦急道:“那你倒是快說呀!你這個老毛子咋還賣上關子了?”
“我們可以試試偷渡,坐晚間的貨船到天津去,但是……”
棠檸笑問道:“但是得加錢吧?不然人家不敢收我們這拖家帶口的?”
卡爾深邃的綠眼睛好像在對衆人說抱歉。
餘姚默默的從口袋裏掏出兩根小金魚交到卡爾手上,“卡爾,這件事還是要拜託你的。”
卡爾握住小金魚,“我絕對沒有從中抽取你們的錢,咱們相識這麼多年,你們應該瞭解我的爲人。”
“你這是說的哪裏話!葉啓澄、宋思裔他們哪一個走不是託你照拂,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都理解的,好歹你是個外國人,辦起事來比我們方便。”
卡爾舒了一口氣,“你們能這麼想我,我就放心了,我這就再出去走動走動!”
他們登船那天晚上,河面上涼森森的。
卡爾和滿山紅一併來給他們送行。滿山紅終於完成了心願,他就要去尋找他的抗日隊伍,卡爾不知還會在東北待上多久。總之這一別,就應該是後會無期。
登船前,滿山紅漫不經心的問餘姚,“你還記得我真名兒叫啥不?”
餘姚沒理會他,內心卻叫了他一萬遍“何夕。”
滿山紅失望的看着她,“我叫何夕呀,何夕!等來生你再看見叫何夕的那就是我!”
葉裔勳心生醋意,卻也不好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來。
滿山紅還是在傻笑,“葉老爺,你可得對她好點,這輩子是便宜了你,下輩子我肯定要搶在你前面認識餘姚的。”
卡爾在一旁瞧出端倪,他低下頭會心的笑了笑,緣分這個東西真是妙不可言。
船慢慢地開遠了,滿山紅沿着河岸一路逛追,他不敢發出聲音來,只得捂住嘴哭泣。他愛她,他永遠都愛着她。
卡爾從衣兜裏掏出個東西來看,邊往回走邊重複道:“上海,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