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再次對上李勇,因爲打破了“知見障”而有了些自信,可他們現在的對手並不只有一個李勇。
費彬深知要同時拿下李勇等人,光靠他們師兄弟二人肯定是做不到的,必須要逼得三派衆人一起出手。
同時,這...
衡山城東街的青石板路上,日頭斜斜地鋪開一層薄金,照得檐角銅鈴泛着微光。李勇並未走遠,只在街口一家賣桂花糖糕的小攤前駐足,接過老闆娘遞來的紙包,指尖沾了點甜膩的糖霜。他低頭咬了一口,糯米軟韌,豆沙清甜,舌尖微涼——倒像是把方纔那一場劍拔弩張的燥氣,輕輕壓了下去。
可那股氣,終究沒散盡。
他抬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前方不遠處一處茶樓二樓臨街的雕花窗欞上。窗後竹簾半垂,一道玄色身影正端坐其中,執盞未飲,視線卻如絲線般牢牢纏在他身上。不是旁人,正是嶽不羣。
李勇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沒點頭,也沒避讓,只將最後一塊糖糕嚥下,慢條斯理拍淨指縫裏的碎屑,才轉身邁步,不疾不徐,朝城西客棧而去。
他當然認得嶽不羣。
不止認得,還知道他袖中藏着的紫霞神功心法,知道他腰間玉佩內嵌着半枚殘缺的《葵花寶典》抄本殘頁,更知道他今夜子時,會獨自一人潛入劉正風宅邸後院那口枯井——不是爲救人,而是爲取物。取的不是金銀,不是祕籍,是一枚用鶴頂紅、斷腸草與三年陳雪蓮蕊混煉而成的“三息散”解藥丹丸。那丹丸,本該藏在劉正風亡妻靈位後的暗格裏,卻被令狐沖提前取走,藏於左腳布鞋夾層之中。
而此刻,令狐沖正躺在距此三裏外一座荒廢土地廟的破蒲團上,右肋插着半截斷箭,血已凝成暗褐色,脣色泛青。他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是李勇蹲在他身邊,從他鞋底抽出那枚尚帶體溫的蠟丸,掰開,嗅了嗅,又放回他掌心,輕聲道:“再撐兩個時辰,天亮前,有人來接你。”
那人,不是恆山派,也不是華山派。
是青城餘孽——餘滄海的幼子,餘雁。
李勇沒殺他。非不能,實不欲。
這少年十六歲,手無縛雞之力,只會背《道德經》第三章,連劍鞘都提不穩,卻在田伯光屍首旁跪了整整一夜,用指甲在地上刻了三百二十七個“仇”字。李勇問他爲何不練劍,他答:“爹說,殺人之前,得先學會不恨。”李勇當時笑了,笑得極淡,卻把田伯光那柄雁翎刀的刀鐔卸下來,塞進他手裏:“拿着。不是讓你報仇,是讓你記住——恨,得有分量,才壓得住手抖。”
如今,餘雁就混在衡山城南碼頭運貨的苦力堆裏,左耳垂上一顆硃砂痣,正隨麻袋起落起伏。他不知道李勇爲何信他,更不知自己袖中那張皺巴巴的紙,寫着的竟是劉正風私通魔教的“鐵證”——實則系嶽不羣親筆僞作,墨跡未乾,還帶着松煙香。
李勇推開客棧木門時,銅鈴叮噹一響。
大堂內坐着七八個江湖客,見他進來,目光齊刷刷掃來,又迅速移開。沒人說話,但空氣裏浮着一種繃緊的絃音——像暴雨前低伏的雲,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徑直上樓,腳步聲不輕不重,在木質樓梯上敲出篤、篤、篤的節奏,彷彿踩在人心跳間隙。二樓走廊盡頭,一扇房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燭光,還有一縷極淡的、混着艾草與苦蔘的氣息。
李勇停步,沒推門。
“進來吧。”門內傳來一個蒼老卻清越的女聲,不帶火氣,卻自有千鈞之力,“貧尼既已失劍,便沒什麼好藏的了。”
李勇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樸,一張榆木牀,一張方桌,兩把竹椅。定逸師太盤坐在牀沿,閉目調息,僧衣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上一串烏沉沉的鐵菩提。她面色仍有些發白,額角汗珠未乾,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未折的槍。
儀琳跪坐在她身側,雙手交疊於膝,垂首不語,耳根卻紅得滴血。她剛被師父叫來,罰抄《楞嚴經》三遍,可墨跡未乾,宣紙邊緣已被她無意識掐出幾道細痕。
“師太。”李勇合十爲禮,動作規矩,卻不卑不亢。
定逸師太睜開眼,目光如電,卻未刺人,只靜靜看了他三息,才道:“你知我喚你來,爲何?”
“爲田伯光之死。”李勇答得乾脆。
“不。”定逸師太搖頭,“爲儀琳。”
李勇微微一頓。
儀琳猛地抬頭,眸中水光一閃,又飛快垂下。
“她今日在街上,望你的眼神,像極了當年我初入恆山時,看我大師姐定靜的樣子。”定逸師太聲音低緩,竟透出幾分滄桑,“那時我也以爲,心若明鏡,照見一人,便是佛緣。後來才知……”她頓了頓,指尖捻起一顆鐵菩提,緩緩轉動,“鏡若蒙塵,照見的,不過是自己心裏的影子。”
儀琳肩膀一顫,喉頭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
李勇卻忽然笑了:“師太錯了。”
定逸師太眉峯一凜。
“您覺得她在看影子,可您忘了——”他目光掃過儀琳低垂的頸項,那截肌膚在燭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影子,從來不會自己走路,也不會自己回頭。可她方纔,回頭看了我三次。”
儀琳倏然抬頭,撞上他視線,慌得又想垂首,卻見李勇已轉而望向定逸師太:“師太擔心她動凡心,可您有沒有想過,她動的,或許根本不是‘心’?”
“那是何?”
“是信。”李勇聲音沉靜,“她信我不會害她,信我殺田伯光是爲那些姑娘討公道,信我即便被您劍指咽喉,也不會傷您一分一毫——這份信,比‘心’更重,也更燙。您若一把火燒了它,燒的不是她的清規戒律,是她活到現在,唯一沒被磨鈍的骨頭。”
屋內驟然寂靜。
燭火噼啪一爆,濺起一點微芒。
定逸師太捻着鐵菩提的手指,終於停住了。
她盯着李勇,良久,忽然長嘆一聲,那嘆息裏竟無怒,無惱,只有一種被歲月反覆捶打後,終於卸下重甲的疲憊:“你……到底是誰?”
李勇沒答。
他只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上面沾着幾點暗紅血漬,還有一道極細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線痕跡——那是田伯光袖中暗藏的“蝕骨針”所留。他將帕子輕輕放在桌上,推至定逸師太面前。
“田伯光死前,曾說他半月前受僱於人,要去衡山城郊十裏坡,殺一個穿青布衫、左眉有痣的跛腳郎中。那人姓劉,名正風。”
定逸師太瞳孔驟縮。
儀琳失聲:“劉師伯?!”
“劉正風今日申時入城,身後跟着兩個嵩山派弟子,一個假扮貨郎,一個扮作算命先生。”李勇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但他們沒去劉府,去了城西義莊。義莊後院停着三具新棺,棺蓋未釘死——裏面躺着的,是衡陽城最有名的三位仵作。他們昨夜驗屍時,發現劉正風夫人棺中屍身舌底藏有半片紫竹葉,葉脈紋路,與嵩山派‘紫竹令’背面刻痕完全吻合。”
儀琳臉色煞白:“這……這是栽贓!”
“是。”李勇頷首,“可劉正風若真與魔教勾結,何必留下如此破綻?他若真要藏證,該藏在佛經夾層,藏在祖宗牌位腹中,甚至藏進自己女兒髮髻裏的銀簪裏——而不是一片極易被識破的竹葉。”
定逸師太霍然起身,僧袍獵獵:“你怎會知道?”
“因爲那片竹葉,是我昨夜戌時,親手塞進他夫人舌底的。”李勇抬眸,眼神澄澈如寒潭,“我替他埋了屍,也替他栽了贓。爲的是引蛇出洞——引的不是魔教,是那些巴不得劉正風死的人。”
屋外忽起一陣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定逸師太死死盯住他,聲音嘶啞:“你……究竟是哪一邊的?”
李勇沉默片刻,忽而伸手,指向窗外遠處劉府方向:“師太可知,劉正風那座宅子,前後七進,唯獨第三進西廂房,窗欞雕的是蓮花,而非恆山常見的忍冬?”
定逸師太一怔。
“因那房間,是他亡妻生前繡房。”李勇聲音低了下去,“她繡的最後一幅《觀音送子圖》,觀音手中淨瓶,盛的不是楊柳枝,是一支未開的並蒂蓮。而劉正風書房暗格裏,藏着一幅未完成的《雙蓮圖》——畫中兩朵蓮,一朵盛放,一朵含苞,題跋只有四個字:‘同生共死’。”
儀琳已是淚流滿面,卻不敢抬手去擦。
定逸師太緩緩坐回牀沿,整個人像被抽去筋骨,佝僂了一瞬,又強行挺直:“你……早知道他沒通魔教?”
“知道。”李勇點頭,“可知道,和讓人相信,是兩回事。劉正風需要一場‘清白’,可江湖不需要真相,只認結果。所以我要給他一個‘結果’——一個能讓五嶽劍派所有掌門,不得不親自到場‘見證’的結果。”
定逸師太猛然抬頭:“你要逼他們……當衆翻案?”
“不。”李勇搖頭,眸中寒光乍現,“我要他們,在衆目睽睽之下,親手撕掉自己寫的罪狀。”
窗外風勢愈急,捲起落葉撲打窗欞,像無數細小的手在叩門。
就在此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兵刃出鞘的錚鳴與女子短促的驚呼。緊接着,樓梯蹬蹬作響,一個恆山弟子跌跌撞撞衝上樓,臉色慘白如紙:“師父!不好了!劉府……劉府門前,被人掛了七具屍體!全是……全是嵩山派弟子!每具屍體心口,都插着一把刻着‘衡山’二字的短劍!”
定逸師太騰地站起,僧袍帶翻了桌上茶盞,茶水潑在《楞嚴經》手抄本上,墨字暈染開來,像一灘濃稠的血。
儀琳踉蹌起身,扶住門框,指尖冰涼。
李勇卻依舊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來了。”
話音未落,遠處劉府方向,忽有一道赤紅焰火沖天而起,炸開一朵碩大無朋的血蓮——花瓣層層綻裂,每一片,都映着劉正風書房那扇西窗的輪廓。
而就在焰火升空的同一剎那,衡山城南碼頭,餘雁抹了把臉上的汗,從麻袋堆裏悄悄摸出那張皺紙,藉着船燈微光,再次確認了上面的墨跡——
那根本不是什麼“鐵證”。
是嶽不羣親筆所書的求救信,落款時間,赫然是今夜子時三刻。
信上寫着:“若見此箋,速焚。劉府枯井,三息散解藥已取,然令狐沖傷重難行,望君代爲……護送至城北慈恩寺後山古松下。事成之後,青城餘脈,永世爲僕。”
餘雁攥緊紙角,指節泛白。
他不懂爲何嶽不羣會寫這樣一封信給一個素昧平生的青城棄子,更不懂李勇如何能預判這一切,甚至提前將信塞進他懷裏。
他只知道,自己左耳垂上那顆硃砂痣,此刻正隨着心跳,一下,又一下,灼熱如烙。
而此刻,慈恩寺後山古松之下,月光如練,靜靜鋪滿青石臺階。
階前,靜靜躺着一柄無鞘長劍。
劍身古樸,劍脊隱有雲紋流轉,劍格處,一粒粟米大小的碧色寶石,幽幽泛光。
那是華山派掌門信物——“君子劍”。
劍柄上,一行小楷清晰可見:
“持此劍者,即爲華山掌門。自今日起,嶽不羣,除名。”
落款,無名。
只有一枚硃砂指印,形如並蒂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