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是道侶。
這句話讓謝酒整個人都麻了。
她想要用崑崙劍撬開司馬離的腦袋,問問他到底喫錯了什麼藥。
謝酒乾巴巴地說:“魔尊大人,你不會以爲你說的這些,有人相信吧?”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司馬離,可是,若是他呢?"
“誰?”
謝酒不覺着有誰的出現,能改變她的意志。
“確切的說,你不是與司馬離結爲道侶,而是......”
他抬手,就那麼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臉。
謝酒凝滯了。
看到這張臉,再發生什麼都不會覺着驚訝了。
她蹭的站起身來,又蹭的坐下來。
她麻木地張口,試圖喊什麼,又試圖閉上嘴。
最終,她極爲平靜地說:“司馬......君雅......”
大師兄司馬君雅。
曾經崑崙的高嶺之花,遙不可攀的未來宗主,大師兄司馬君雅……………
謝酒想過很多次,魔尊司馬離的面具之下,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可是她從來沒想過,這張臉,會是司馬君雅。
如果說司馬離說一千遍一萬遍他們倆曾經是道侶,謝酒只會嗤之以鼻,並且乾脆利索地殺了他。
然而司馬君雅說他們兩個人曾經是道侶,謝酒便會產生動搖。
說到底,當年她進入崑崙的時候,第一個帶她的人,是大師兄司馬君雅。
那是她在無數的絕望中,偶爾會想到的一片清冷夢境。
“我不會相信你的。”
謝酒感覺嗓子乾的厲害。
這些年與魔尊不死不休廝殺的場景歷歷在目,她並沒有僅憑一張臉,就放棄了自己立場和堅持。
“你不是大師兄,你是司馬離。”
她拒絕徹底倒戈。
她宣稱自己的立場。
大師兄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上,滿是瞭然:“我是司馬離,也是司馬君雅。”
“小阿酒,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救你的。”
只有大師兄會喊她小阿酒。
謝酒的記憶裏,司馬君雅還是一個高挑的白衣少年模樣。
那時謝酒剛被西門雲潮帶到崑崙,謝酒整日夢魘,縮在角落裏,她受了很大的刺激,誰也不肯相信,只想着能學成法術,報仇雪恨。
西門雲潮是掌門,他有很多事情要忙,只來看過謝酒一次。
司馬君雅輕鬆地拎着她的脖頸,像是拎着一隻團在一起的小貓,把她扔到了自己的府邸。
謝酒很少能睡着,睡醒睜眼便是一聲聲刺耳的尖叫。
她困在那一日,幾乎無法出來。
西門雲潮來看過謝酒一次,謝酒現在的狀態,是無法正常與之溝通的。
司馬君雅要做的,就是讓她變成一個正常人。
這很難。
司馬君雅一向是高嶺之花,又有潔癖,他不喜歡去陰暗潮溼的地方,然而如今這些地方,都是謝酒的最愛。
她像是一隻瘋了頭的小老鼠,躲在陰暗的角落,躲避着日光。
從謝酒來的那一天開始,司馬君雅的白衣,便沒有乾淨過。
都是被她身上的泥巴給蹭的,被她的髒手給抓的,被她抱住脖子大哭給嚎的。
謝酒已經不太記得當初的事情,只記得二師兄越無刃幸災樂禍的臉:“這世界上只有大師兄能受得了帶孩子,若是我接手,哼,我先把你打服了,看你還叫不叫。”
司馬君雅的脾氣出乎意料的好。
六歲的謝酒摔了他最喜歡的杯盞,摔了他最愛的蘭草,弄髒了他次日準備換的衣衫,他都沒有揍她。
他只是抱臂看着她,眼睛裏帶着些笑意:“小阿酒,如果這樣能讓你感覺到安心,那麼你就這麼做吧。”
“沒有人會再拋棄你,你的試探不會讓你再次墜入地獄。”
“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是你的大師兄。”
永遠的大師兄。
從那天起,謝酒沒有再瘋狂的搗亂。
她知道,大師兄永遠不會放棄她。
謝酒不鬧了,卻依舊改不了喜歡躲在角落。
夜晚的尖叫變成了默默的垂淚。
山中多雷雨,在電閃雷鳴的時候,謝酒縮成一團默默哭泣,而不知道何時,司馬君雅出現,他的大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我在呢。”
大師兄在呢。
與他的聲音一同落下的,是空寂山中轟鳴的雷聲。
謝酒的心一陣抽疼。
她聽不到雷聲,只聽到了大師兄溫柔的話。
小阿酒,別害怕。
謝酒的喉頭有些哽咽。
她平靜地注視着司馬君雅,平靜地說:“爲什麼當年你杳無聲息地失蹤了。”
如果忽視掉她通紅的眼圈,她確實稱得上是平靜。
司馬君雅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頭髮。
謝酒躲開了。
她說:“爲什麼你是魔尊。”
司馬君雅哂然一笑。
“很熟悉的對話,很熟悉的場景。再次面對這樣的場景,我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對於謝酒來說,這是很奇怪的對話。
於是她緊皺着眉頭,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拔劍。
如果僅僅是魔尊司馬離,謝酒的劍已經想要摘下他的腦袋了。
“當年你離山,就那麼頭也不回地走了,原來是回到魔域當魔尊了,你挑起了爭端與殺戮,你不是我的大師兄。”
“我給你解釋的機會,但是並不意味着我就要繼續聽你的妖言惑衆。
“我已經問了你兩個問題,你沒有回答。”
素白的臉上滿是認真,謝酒說:“第三個問題,你試圖用這些詭異的神像影響我,是不是想要控制我,從而得到崑崙?”
“這是審問嗎?”
司馬君雅笑吟吟道:“可是還不是你的俘虜。”
換句話說,憑什麼呢?
謝酒:……………
“既然沒什麼可說的,那麼......”
司馬君雅打算了她的話,“是你沒有將我看做大師兄。”
謝酒:什麼?
司馬君雅說:“你的身體很緊繃,這是準備作戰之前的你,也是崑崙劍主謝酒。然而我摘下面具坦誠對你,想要見到的人,是小阿酒。”
“有些話,我不會對崑崙劍主謝酒說,但是小阿酒可以。”
謝酒沉默良久。
她卸去了周身的靈氣,然後頹然坐在篝火邊。
“好吧.....大師兄。”
她終於喊出來大師兄。
司馬君雅亦是微笑起來。
他隨意地坐在謝酒的旁邊,“那麼我想,我們難得有一個可以開誠佈公聊一聊的機會了。”
謝酒輕聲道:“我記得你有潔癖。”
現在司馬君雅卻絲毫沒有在意地上的髒亂。
司馬君雅隨意道:“有嗎?如果我有潔癖的話,恐怕在某個人把髒兮兮的泥巴糊在我身上時候便治好了。”
WA : ......
她決定換個話題。
“你是魔尊這件事情,回山之後我會稟告師尊的,我不會對你徇私枉法。”
司馬君雅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小阿酒,你實在是太可愛了……………”
他笑的捂住肚子:“你不會以爲西門雲潮不知道吧?”
謝酒徹底懵了。
“師尊知道你是魔尊?”
“當然。’
司馬君雅說:“最起碼,二十年前他洗去你的記憶時候,確定是知曉的。
謝酒人已經麻了。
她現在確信,大師兄已經不是當年的大師兄,而是那個瘋子魔尊。
“我對我的記憶力很有信心,二十年前我們沒有發生過什麼,自然也沒有什麼師尊洗我記憶這回事兒。”
“嗯,說明洗的很成功。畢竟你是崑崙劍主,這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崑崙劍了。
謝酒想要反駁的有很多,但是司馬君雅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兩隻手將她的手扣在掌心。
他的聲音很溫柔,很低啞:“我們的時間並不多,篝火快熄滅了,先不要急着否認,好嗎?”
謝酒眨了眨眼。
她看向正在燃燒的篝火。
果然,神殿中的篝火似是快要撐不住了,即將熄滅。
她注意到,這篝火似是特殊的東西而製作的,像是已經數千年沒有燃燒,鳳凰之火點燃篝火,而這是有盡頭的。
“神火會暫時阻隔你與崑崙劍的聯繫,所以你能完全聽到我的話。”
“崑崙劍並非你以爲的那樣,西門雲潮也並非你以爲的那樣。”
司馬君雅說:“你的問題,我都可以給你解答,但是今天的時間不多了,剩下的幾座神廟,你與我同行,聽我慢慢講,好不好?”
謝酒心底半信半疑,可是許是兩個人靠得太近了,謝酒發現自己極爲熟練地靠着他。
就像是曾經的身體記憶。
謝酒怔住了,半晌道:“好。”
篝火熄滅的時候,風雪也停歇了。
素白的手推開神廟的門,她沒有扭頭看他,“我該去下一座神廟了。”
身後的男人想要跟上來,謝酒說:“別跟着我,我想靜靜。”
司馬君雅站住腳步,有些無奈地看着謝酒。
“好。”
謝酒沉默地踏上積雪。
與司馬君雅在神廟中的談話,讓她覺着恐懼和不安。
司馬君雅回答了她的三個問題。
??爲什麼當年你查無聲息地失蹤了。
“因爲我發現了崑崙劍的祕密。”
司馬君雅當年將小阿酒從絕望的懸崖裏救出來,他打算好好教導這個小可憐小師妹,然而師尊西門雲潮說,她便是崑崙選定的崑崙劍主。
司馬君雅想要勸說謝酒不要當崑崙劍主,但是謝酒已經做好了選擇。
謝酒決意要爲救命之恩,奉獻所有,爲崑崙,爲師尊。
司馬君雅發現了崑崙劍的祕密,崑崙劍根本不是一把劍,而是被禁錮在崑崙的天道,每一個試圖控制天道,助紂爲虐的崑崙劍主,都會註定被天道所懲罰,入魔,被所信賴和奉獻的殺死,這是宿命。
謝酒成爲崑崙劍主,就會註定被所愛的崑崙的人殺死。
而西門雲潮道貌岸然,彷彿以崑崙劍守護天下蒼生,卻是這蒼生的最大蛀蟲。
他不肯飛昇,禁錮着崑崙劍,享受着修仙界的無上榮耀,帶着殺死歷任崑崙劍主的滿手鮮血。
司馬君雅不會助紂爲虐。
於是在被謝酒拒絕之後,他與師尊西門雲潮爆發了一場爭執,於是他離開了崑崙。
從此杳無音訊。
??爲什麼你是魔尊。
司馬君雅說,後來他查到的事情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蝕骨魔出現在中州大陸,他意識到崑崙劍並非他所看到的那麼簡單,這是從修仙界建立之初就共生的兩個世界。
而現在,紫霄界要吞併崑崙界。
他回到了魔域,拿回了屬於自己的身份。
魔域魔尊一脈,俱都姓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