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霖從睡夢中悠悠轉醒,從臥室打開着的門裏,夜風吹了進來,輕柔地撫着她的臉頰。
她難得睡得這樣香甜,其實她一直以來,入睡都有些困難,而且總是睡眠很淺,似乎常常處於半睡半醒之間,但是今夜她進入了深度的睡眠,所以此時午夜轉醒,她感覺渾身都很舒坦。
也許是因爲之前,她都是一個人孤獨地躺在牀上吧。
她以爲她已經習慣了這份孤獨,甚至喜歡這孤獨,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如果她真喜歡孤獨,她爲什麼總是失眠呢。
從她離家出走,這八九年來,她從來都是一個人睡在牀上。
這是許多年來的第一次,她睡着的旁邊躺着一個人。也許正是因爲她不是一個人睡在牀上,她的孤獨消弭了些,所以她才能睡得這樣香甜。
夜色很靜,月光清亮。
李奕霖躺在那裏,甚至能聽到翁蓉蓉淺淺的呼吸聲。
李奕霖扭頭向睡在她一旁的翁蓉蓉望去,清亮的月光從臥室的窗戶裏灑了進來,牀頭一片銀輝。
翁蓉蓉的雙眼緊閉着,但是在月光下,李奕霖清楚地看到翁蓉蓉的臉上淌滿了淚水。
李奕霖的心頭驀然一疼,她才只有十五歲啊。
李奕霖想起了她十五歲的時候,那時候父母剛剛離異,她獨自一人睡在自己的房間裏,那時候她午夜也是常常驚醒,許多次她都感覺臉上發癢,用手一摸,她竟在睡夢中流了一臉的眼淚。
李奕霖用枕巾輕輕地將翁蓉蓉臉上的淚拭去,她動作很小心,儘量不去驚動她。
李奕霖躺在牀上,抓着那微微有些溼的枕巾,她再一次的失眠了。
李奕霖在晨光中睜開了眼睛,臥室的窗戶已經大亮,她猛地一下坐了起來,因爲她睡得有點過了,往常早晨天色大亮的時候,她和楊易他們就已經在沿着鐵軌前行了。
李奕霖發現她旁邊的枕被疊得好好的,但被子已經空了,翁蓉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牀了。
李奕霖看了一眼牀頭櫃,牀頭櫃上的工兵鏟還放在那裏,但是她靠在牀頭櫃旁的揹包卻不見了。
李奕霖迅速地穿好了衣服,拿着工兵鏟走出了臥室。
客廳裏,翁蓉蓉抱着李奕霖的揹包,似是等在那裏。
李奕霖注意到她昨晚放在茶幾上的八寶粥和方便麪已經不在那裏了。
翁蓉蓉見李奕霖走了出來,立馬抱着揹包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語氣有幾分憂傷地說道:“姐姐,讓我送送你吧。”
李奕霖的臉上露出一絲難色,但是她並沒有拒絕翁蓉蓉,她沒有說話,打開門走了出去。
翁蓉蓉立馬抱着李奕霖的揹包跟了出去。
她們走到巷子口時,楊易他們果然已經等在那裏了。
楊易看到翁蓉蓉抱着李奕霖的揹包跟在後面,他的眉頭蹙了一下。
李奕霖當然敏銳地捕捉到了楊易的表情變化,她扭過頭去看向翁蓉蓉。
翁蓉蓉抱着揹包的手鬆開了一些,但是她還是遲遲沒有將揹包遞給李奕霖,李奕霖忽然抓起她手中的揹包,頭也不回地就轉身走了。
翁蓉蓉站在那裏,她並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說什麼,她的眼神中露出一抹悲憫,鬢髮在晨風中飄蕩。她站在那裏,像在寒風中一朵小花,隨時會枯萎凋零。
李奕霖拿過揹包的瞬間,對重量非常敏感的她,便感覺到了揹包份量的變化,那孩子是將她留給她的八寶粥和方便麪又放回了揹包。
李奕霖和楊易他們一起,沿着巷子向鐵軌那裏走去。
就在他們走到了巷子的盡頭,再一拐就是鐵軌外圍的圍牆時,李奕霖忽然站在了那裏。
如果剛纔翁蓉蓉開口求她帶着她走,她一定會拒絕,因爲李奕霖知道,楊易不會同意帶着一個累贅。
但是翁蓉蓉並沒有開口求她,這說明翁蓉蓉是一個實心腸的老實孩子,她並不想給她添麻煩。
而且翁蓉蓉將李奕霖留給她的八寶粥和方便麪也重新放回了揹包裏,就這樣走了,李奕霖有點過不去了。
“那孩子……”李奕霖沒有回頭看,但翁蓉蓉那張有神色可憐的臉,在她的腦海裏閃了一下。
將要拐彎的時候,楊易注意到李奕霖忽然停在了後面,他站住腳步,扭頭看着李奕霖,問道:“怎麼了?有事?”
李奕霖眼神有幾分倔強地看着楊易,停了一會兒,方纔說道:“後面那孩子,我要帶上她。”
楊易扭頭看向後面,在晨風中,翁蓉蓉依然站在巷子口那裏,楊易嘆了口氣。
楊易內心其實並不想帶着翁蓉蓉,因爲他們這一路本就兇險,帶着個累贅,一不小心就會拖累整支隊伍。但是楊易也看得出來,眼色倔強的李奕霖,她的態度很堅決,她並不是在跟楊易商量,她是在告訴楊易,她的決定。
楊易雖然不明白,李奕霖爲什麼一定要帶上翁蓉蓉,但是李奕霖對隊伍的貢獻可以說僅次於他,她既然一定要帶上翁蓉蓉,他也不好強行回絕。
而且高翠蘭一死,他們也需要一個細心的人來料理後勤。後面那孩子,雖然年紀不大,看起來卻既機靈又知進退,其實帶上也無妨。
“你要帶,就帶上吧。”楊易聲音悠悠地說道。
翁蓉蓉站在那裏,本來已經滿心絕望,卻忽然看到李奕霖他們停在了巷子盡頭拐角的地方,翁蓉蓉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兒那,然後李奕霖回頭看了看她,接着那個應該是這羣人內的領頭人的那個男子也回頭看了看她。兩人站在那裏似乎還說了什麼話。
翁蓉蓉站在那裏,緊張地要死,因爲她知道,下一刻就是決定她命運的時刻。
忽然,站在巷子盡頭拐角處的李奕霖衝她招了招手。
翁蓉蓉瞬間淚奔,她立刻跑了過去,像奔向一個新世界一般,生怕耽擱一刻。
翁蓉蓉跑了過去,看着李奕霖,眼睛有幾分溼潤地叫了聲:“姐姐。”
李奕霖輕笑了一下,聲音竟有幾分溫柔地說道:“你跟着我們走吧。”
翁蓉蓉一邊笑一邊流出了眼淚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翁蓉蓉知道在這絕望的末世裏,她獲得了一絲生機,雖然前路如何,她並不知道,也許她還是會死,但是即便是死,她也並不是孤獨地死去,起碼她身邊還是其他的人。
翁蓉蓉此時怎麼也不會想到,她跟着李奕霖離開這裏之後的種種,以及在以後的那些鐵血歲月中,經過種種歷練,她竟也變成了一個浴血殺敵,手段狠辣到讓人膽寒的鐵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