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省城東陽市的每一個角落,晚風帶着初夏的微涼,輕輕拂過省政府家屬院的香樟樹,落下幾片細碎的葉子,無聲地鋪在青石板路上。
獨棟小樓的書房裏,只有一盞落地燈亮着,暖黃色的光暈柔和地籠罩着整個房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卻驅不散沈青雲眉宇間淡淡的疲憊。
他坐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前,指尖輕輕按壓着太陽穴,指腹摩挲着眉心的褶皺,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上,杯壁凝結的茶漬,像極了他此刻心頭纏繞的愁緒。
結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他只想安安靜靜在家待上片刻,梳理一下紛亂的思緒。
自上任江南省省長以來,南山市掃黑除惡、東陽市作風整頓、正陽市扶貧款截留案,一件接一件的大事壓在他肩上,幾乎沒有片刻喘息的時間。
白天,他要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接待來訪羣衆,聽取各部門彙報,部署各項任務。
晚上,他還要批閱堆積如山的文件,梳理案件線索,思考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這幾個月來,他瘦了十幾斤,兩鬢的白髮也多了不少,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那份疲憊,即便他刻意挺直脊背、放緩語氣,也難以完全掩飾。
書房的陳設簡潔而樸素,實木辦公桌上整齊地堆放着各類文件和筆記本,最上面放着省紀委專案組送來的正陽市扶貧款截留案初步進展報告,封皮上的“祕密”二字被紅筆圈出,格外醒目。
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政策書籍、歷史典籍和各類調研報告,每一本書都被翻閱過無數次,書脊上留下了明顯的磨損痕跡,有的書頁還夾着泛黃的便籤,上面寫着密密麻麻的批註。
窗邊放着一張單人沙發,沙發上搭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那是他白天穿的衣服,領口還殘留着淡淡的煙火氣,袖口處還有一道細微的褶皺,是白天批閱文件時不經意蹭到的。
沈青雲拿起那份進展報告,指尖輕輕拂過封皮,緩緩翻開,目光一點點掃過頁面上的文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報告中詳細記錄了專案組在正陽市的調查情況,以及孫明“自殺”案的勘查進展。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可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報告裏提到,孫明的遺書經過省公安廳筆跡鑑定中心的專業鑑定,確係本人所寫,遺書中詳細羅列了所謂“貪污扶貧款”的金額和明細,字裏行間滿是“愧疚”和“悔恨”,聲稱自己以死謝罪,對不起組織,對不起老百姓。
可緊接着,報告又列出了諸多疑點:孫明家陽臺的護欄有輕微磨損痕跡,磨損處沒有發現任何指紋,不像是正常攀爬留下的;現場沒有發現孫明的指紋,就連他常握的鋼筆、常用的水杯上,也只有少量模糊的指紋,像是被人刻意擦拭過。
更可疑的是,孫明的手機在“自殺”前一小時,有過一次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通話時長僅爲十幾秒。
而那個陌生號碼,在通話結束後不久就被註銷,無法追蹤到任何相關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又是疑點重重。”
沈青雲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與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寂靜。
他放下報告,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回想孫明的樣子。
按照江浩民的說法,孫明這個人性格懦弱,膽小怕事。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有勇氣貪污上億扶貧款,怎麼可能有能力控制多個區縣的扶貧款發放,又怎麼可能在專案組剛抵達正陽市,就選擇以死謝罪?
答案不言而喻,孫明的死,絕對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是那些腐敗分子爲了捂蓋子、滅口而精心策劃的陰謀,他們不想讓孫明開口,不想讓專案組查下去,不想讓自己的罪行暴露在陽光下。
可現在,證據不足,線索斷裂,專案組的調查陷入了僵局。
那些幕後黑手,依舊隱藏在暗處,逍遙法外,甚至可能還在暗中監視、阻撓專案組的工作,想到這裏,沈青雲的心中就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指尖也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再次拿起那份報告,逐頁翻閱,試圖從字裏行間找到一絲被遺漏的線索。
可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依舊沒有任何收穫,那些疑點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心頭,讓他煩躁不已。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十點多。
沈青雲只覺得渾身痠痛,連抬抬手的力氣都有些不足。
他知道,再這樣硬撐下去也不是辦法,扶貧款截留案急不得,總得養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沈青雲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順手將桌上的文件整理整齊,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又將那杯涼透的濃茶倒進垃圾桶,隨後便轉身走出了書房。
樓道裏的燈光柔和而昏暗,映着他略顯單薄的身影,一路走到衛生間。
他擰開熱水,溫熱的水流順着指尖流淌,洗去了臉上的疲憊,也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洗漱完畢,他換上一身寬鬆的棉質睡衣,便走進了臥室,躺在了柔軟的牀上。
………………
躺在牀上,沈青雲卻沒有絲毫睡意。
腦海裏依舊反覆回放着孫明“自殺”案的疑點,還有那些貧困戶絕望的眼神,翻來覆去折騰了十幾分鍾,依舊毫無睡意。
他索性拿起放在牀頭的手機,解鎖屏幕,本來想看看新聞,卻無意間點開了短視頻軟件。
這還是他偶爾聽祕書提起,說現在很多老百姓都喜歡刷這個,他也就下載了,卻很少有時間打開。
屏幕亮起,映入眼簾的是各種五花八門的短視頻,有風景打卡的,有才藝展示的,還有搞笑娛樂的。
沈青雲隨意滑動着屏幕,眼神有些渙散,只想藉此轉移一下注意力。
可滑動了沒幾下,一個標題刺眼的短視頻就映入了他的眼簾。
《警惕!這些“正義團長”,專騙老年人血汗錢》,他的手指頓了頓,下意識地點擊了進去。
視頻的畫面有些模糊,顯然是網友偷拍的。
畫面中,一個穿着黑色衝鋒衣、戴着墨鏡的男人正對着鏡頭慷慨激昂地演講,聲音洪亮,語氣激動:“家人們,家人們!今天我必須曝光一件大事!咱們身邊有很多老人,被那些黑心商家欺騙,被那些境外勢力壓榨,我作爲民間正義使者,作爲咱們愛國團隊的團長,絕不會坐視不管!我今天就帶大家,揭露那些黑心商家的真面目,守護咱們老百姓的血汗錢,守護咱們的國寶,對抗那些可惡的境外勢力!”
視頻裏,男人一邊說着,一邊揮舞着手臂,臉上滿是“正義凜然”的神情,鏡頭掃過直播間的評論區,全是“團長威武”“支持團長”“團長是大善人”之類的留言。
還有不少網友在評論區留言,說自己的父母被類似的直播間欺騙,買了很多沒用的東西,花光了畢生積蓄。
沈青雲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繼續滑動屏幕,又刷到了好幾個類似的短視頻,有的是網友吐槽,有的是直播間的錄屏。
有一個錄屏視頻裏,另一個主播正扮演“調解員”,對着鏡頭聲淚俱下:“家人們,你們看,這位阿姨,兒子被人拐到了境外,無依無靠,受盡了折磨,我這個做團長的,看着心裏難受啊!今天,我就幫這位阿姨發聲,咱們愛國團隊,一定會想辦法,把阿姨的兒子救回來!但是家人們,救人需要經費,需要物資,咱們這款‘守護國寶’文創產品,每賣出一件,我們就拿出一半的利潤,用來解救被拐的受害者,用來對抗境外勢力,家人們,支持我,就是支持正義,就是愛國!”
視頻裏,主播一邊說着,一邊拿出一款所謂的“文創產品”,看起來粗糙不堪,卻被他吹得天花亂墜,說是什麼“國寶級復刻品”,具有極高的收藏價值,原價幾千元,現在只賣998元,還說“只有家人才能享受到這個優惠”。
直播間裏,不少中老年粉絲紛紛下單,留言說“支持團長,爲正義出力”“我也買一件,盡一份心意”。
還有的老人直接在評論區說,自己已經買了好幾件,就希望能幫到那些“被拐的受害者”。
沈青雲繼續滑動,又刷到了一個網友的吐槽視頻,視頻裏,一個年輕人對着鏡頭一臉無奈,語氣中滿是憤怒和心疼:“我真的快被這些主播逼瘋了!我媽今年七十多歲,自從刷到這些所謂的‘正義團長’直播間,就像着了魔一樣,主播說什麼她都信,主播賣什麼她都買!那些主播,一個個打着正義、愛國的旗號,演着劇本,說什麼解救被拐受害者、守護國寶,其實就是靠演戲洗腦,專門收割中老年粉絲的血汗錢!我媽省喫儉用一輩子,攢下的十幾萬養老錢,全被這些主播騙光了,買了一堆沒用的三無產品,我勸她,她還不聽,說我不懂,說我不愛國,說團長是在做正義的事情!”
“還有那些主播,互稱團長、兄弟,把粉絲叫做家人、大善人,每天都在直播間裏演各種苦情戲、糾紛戲,把直播弄的像電視劇似的,劇本一套接一套,就是爲了讓老人們同情,讓老人們花錢買他們的東西。”
年輕人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我查了一下,這些主播賣的東西,全是三無產品,價格比市場價高出十幾倍,有的甚至是假冒僞劣產品,根本不值錢!早些年不是已經打擊過一批這種詐騙主播了嗎?怎麼現在又死灰復燃了,而且越來越猖獗,專門盯着老年人下手,他們的心也太黑了!”
沈青雲看着這些視頻,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臉色也漸漸變得凝重起來,指尖因爲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他還真沒想到,互聯網上竟然還有這種事情,這些主播,竟然把直播當成了演戲,打着正義、愛國、救苦救難的人設,靠劇本洗腦,專門欺騙那些善良、單純的老年人,收割他們的血汗錢,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詐騙!
而且,這些詐騙手段,比他想象的還要隱蔽、還要惡劣,他們利用老年人的愛國情懷和同情心,編造虛假的故事,把自己包裝成“民間正義使者”,讓老年人心甘情願地把錢交給他們,甚至還反過來維護這些詐騙主播。
他想起前幾年,國家已經嚴厲打擊過一批類似的網絡詐騙主播,當時成效顯著,很多詐騙團伙被搗毀,主播被繩之以法,本以爲這種亂象已經被遏制。
可沒想到,這幫傢伙竟然又死灰復燃了,還換了新的套路,變本加厲地欺騙老年人。
這些老年人,省喫儉用一輩子,積攢的養老錢、看病錢,就這樣被這些騙子騙得一乾二淨,他們的晚年,就這樣被這些騙子毀了。
想到這裏,沈青雲的心中就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和心疼,還有一絲自責。
作爲省長,他竟然沒有及時發現這種亂象,沒有保護好老百姓的財產安全。
沈青雲關掉短視頻軟件,將手機扔在一邊,閉上眼睛,腦海裏反覆回放着那些視頻裏的畫面,那些主播的嘴臉,那些老年人被騙後的絕望,還有網友們的無奈吐槽,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這種網絡直播詐騙,不僅損害了老年人的切身利益,敗壞了社會風氣,還褻瀆了“正義”“愛國”這兩個神聖的詞語,更損害了政府的公信力,必須儘快採取行動,嚴厲打擊,絕不能讓這些騙子繼續逍遙法外,繼續危害老百姓。
這一夜,沈青雲睡得格外不安穩,腦海裏交替出現着扶貧款截留案的疑點和網絡直播詐騙的亂象,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勉強睡了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