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色帶着一層薄薄的晨霧,慶州龍鳳縣的街道上還沒有太多往來的行人,唯有位於縣城老城區的那家快捷酒店周邊,早已被層層警戒線圍得嚴嚴實實。
身着制服的公安幹警肅立在警戒線的各個出入口,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邊的動靜,不允許任何無關人員靠近半步。
酒店的三層小樓已經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原本潔白的外牆被燻成了焦黑色,破碎的玻璃窗只剩下扭曲的窗框,在清晨的冷風裏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焦糊味,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品刺鼻氣息,哪怕隔着十幾米的距離,也依舊能清晰地聞到,讓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都能直觀地感受到這場大火的慘烈,以及那場深夜裏無聲的悲劇。
沈青雲的專車緩緩停在警戒線外,車子剛停穩,隨行的安保人員便率先下車,確認周邊環境安全後,才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沈青雲彎腰走下車,身上穿着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便裝,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唯有目光銳利如鷹,直直地投向那棟被大火焚燬的酒店建築,腳步沉穩地朝着警戒線走去。
早已等候在警戒線旁的省公安廳廳長劉遠東立刻迎了上來,身後跟着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總隊長、技術支隊的負責人,以及慶州市公安局、龍鳳縣公安局的相關辦案人員,所有人都神情凝重,身上還帶着連夜勘查現場留下的疲憊。
劉遠東走到沈青雲面前,主動伸出手跟他打招呼:“省長,您來了。現場已經完成了第一輪全面勘查,核心區域的物證提取工作還在進行中,屍檢的初步結果也已經出來了。”
沈青雲輕輕收回手,目光依舊落在那棟焦黑的建築上,腳步沒有停頓,朝着警戒線內走去,隨行的技術人員立刻遞上了一次性的鞋套、手套和防塵口罩。
“邊走邊說,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完整、詳細地跟我講一遍,不要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哪怕是你們覺得無關緊要的異常,也要全部說出來。”
沈青雲淡淡地說道。
劉遠東立刻跟上沈青雲的腳步,與他並肩朝着酒店的入口走去,聲音沉穩地開始彙報情況,身邊的辦案人員紛紛停下腳步,只有技術支隊的負責人拿着勘查記錄跟在兩人身後,隨時準備補充相關的細節數據。
“我們是昨天下午三點抵達現場的,抵達之後第一時間封鎖了整個酒店及周邊五百米的範圍,禁止任何無關人員進入,同時分成了四個工作組,分別負責現場勘查、物證提取、周邊走訪和屍檢工作,連夜開展作業,沒有絲毫停頓。”
劉遠東對沈青雲緩緩介紹道。
沈青雲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酒店入口處被燒得變形的捲簾門,門框上還留着消防破拆時留下的痕跡,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碎片和燒焦的雜物,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到細碎的碎裂聲。
“火災發生的具體時間,有沒有精準鎖定?起火點到底在什麼位置?火勢蔓延的軌跡有沒有完全還原清楚?”
沈青雲開口問道。
劉遠東側過頭,看向身後的技術支隊負責人,對方立刻上前一步,補充了相關的勘查數據。
“省長,我們通過消防出警記錄、周邊商戶的監控錄像、以及現場燃燒痕跡的碳化深度檢測,已經精準鎖定了起火時間,是事發當天中午的一點十七分,火勢在短短八分鐘內就蔓延到了整個三樓,消防中隊在一點三十三分接到報警,一點四十二分抵達現場開展滅火作業,兩點零七分將明火完全撲滅。”
技術支隊負責人頓了頓,繼續補充着現場勘查的核心結論,手裏的勘查記錄上標註着密密麻麻的檢測數據和現場示意圖。
“起火點我們已經完全鎖定,就在三名調查組同志入住的302房間內,具體位置是房間靠北側的牀鋪位置,火勢從牀鋪位置開始蔓延,先後引燃了房間內的衣櫃、桌椅、窗簾,最終燒穿了房門,蔓延到了整個三樓的走廊和其他房間。我們在起火點位置提取到了殘留的助燃劑成分,經過初步檢測,是汽油和酒精的混合液體,這也是火勢能夠在短時間內快速蔓延的核心原因。”
沈青雲的腳步停在了酒店一樓的樓梯口,樓梯的扶手已經被燒得扭曲變形,臺階上覆蓋着厚厚的黑色菸灰,他抬眼看向通往三樓的樓梯,目光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沉重。
三名調查組的同志,就是在這棟樓的三樓,永遠地失去了生命,甚至連掙扎和逃生的機會都沒有,這背後隱藏的惡意,讓他的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助燃劑的來源有沒有初步的線索?是酒店內原本就存放的,還是有人從外部帶入現場的?周邊走訪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員,在事發前後進出過這家酒店?”
沈青雲直接問道。
劉遠東接過話頭,繼續彙報着走訪調查的進展,語氣裏帶着一絲凝重:“我們排查了酒店的庫存記錄,以及周邊所有的加油站、五金店、化工用品店,這家酒店本身不經營汽油、酒精這類易燃易爆物品,周邊的商戶也都沒有在事發前後,向陌生人員出售過大劑量的汽油和混合酒精,基本可以確定,助燃劑是有人提前準備好,從外部帶入現場的。”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們調取了酒店門口、周邊街道、路口的所有監控錄像,事發當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之間,一共有十七名外來人員進出過這家酒店,目前已經鎖定了三名可疑人員,這三個人都沒有在酒店辦理入住登記,進出酒店的時間與起火時間高度吻合,而且都刻意遮擋了面部特徵,避開了監控的核心拍攝角度,我們正在對這三名人員的行動軌跡進行全程回溯追蹤,目前已經追蹤到了慶州市區的範圍,正在進一步覈實身份。”
沈青雲緩緩點了點頭,抬腳邁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臺階上的菸灰隨着腳步揚起,在清晨的光線裏浮動。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目光始終留意着樓梯兩側牆壁上的燃燒痕跡,碳化的痕跡從三樓向下逐漸變淺,足以看出當時火勢的猛烈程度。
“酒店的入住登記情況查清楚了嗎?三名調查組的同志入住的時候,有沒有暴露身份?酒店的工作人員有沒有異常情況?事發之後,酒店的老闆、前臺、保潔人員,有沒有出現失聯、逃跑的情況?”
沈青雲想了想,開口問道。
這都是比較關鍵的信息。
“酒店的入住登記我們已經全部覈查完畢,三名調查組的同志用的是普通的個人身份信息辦理的入住,沒有暴露省政府調查組的身份,登記的入住事由是來龍鳳縣做農副產品生意的商務出差,從登記信息來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劉遠東跟在沈青雲身後,一步步走上三樓,走廊裏的景象更加慘烈,兩側的房間門都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地面上散落着各種被燒燬的物品殘骸,空氣中的焦糊味和化學品氣息也更加濃重。
“酒店的所有工作人員,包括老闆、兩名前臺、三名保潔、兩名保安,我們都已經全部控制,逐一開展了詢問談話,目前沒有發現有人失聯、逃跑的情況,但是在談話過程中,我們發現酒店的前臺和老闆,都存在刻意隱瞞信息的情況,對事發前後進出酒店的可疑人員,謊稱沒有印象,我們正在對他們進行進一步的審訊,深挖背後的關聯。”
沈青雲的腳步停在了302房間的門口,這就是三名調查組同志最後停留的地方,房間的門已經被完全燒燬,只剩下扭曲的金屬合頁固定在門框上。
房間內部一片狼藉,所有的傢俱、物品都被燒成了殘骸,地面上覆蓋着厚厚的黑色菸灰,牆體上的水泥層因爲高溫灼燒出現了大面積的脫落,露出了裏面的紅磚,只有靠窗位置的牀架,還能勉強看出原本的輪廓,那就是技術人員鎖定的起火點。
“屍檢的初步結果,具體是什麼情況?我要最準確、最核心的結論,不要任何模糊的表述。”
沈青雲嚴肅的問了一句。
劉遠東示意技術人員留在門口,自己跟着沈青雲走進了302房間,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現場,聲音低沉地彙報着屍檢的核心結論:“經過法醫連夜的屍檢,已經完全確定,三名調查組的工作人員,不是被大火直接燒死的,他們在火災發生之前,就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狀態,最終的死亡原因,是吸入了大量的一氧化碳,導致窒息死亡。”
沈青雲的身體微微一頓,腳步停在了房間中央,目光猛地看向劉遠東,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哪怕他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結論的時候,心頭還是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三名年輕的同志,在昏迷中被大火吞噬,連最後自救的機會都沒有,這種殘忍的手段,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底線。
“屍檢有沒有明確,導致他們陷入深度昏迷的直接原因?有沒有發現外力擊打、機械性窒息的痕跡?體內有沒有檢測出異常的藥物成分?”
沈青雲的眼神凌厲,看着劉遠東問道。
“三名死者的體表沒有任何外力擊打造成的損傷,頸部、口鼻處也沒有發現機械性窒息留下的痕跡,骨骼、內臟也沒有因爲外力衝擊造成的損傷,基本可以排除外力襲擊導致昏迷的可能性。”
劉遠東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的牀架殘骸上,那裏是法醫重點提取物證的區域:“法醫已經提取了三名死者的血液、胃液、肝臟組織樣本,正在進行全面的毒理學檢測,目前的初步篩查中,已經發現了鎮靜類藥物的殘留跡象,但是具體的藥物成分、攝入劑量、攝入方式,還需要進一步的精細檢測才能完全確定,預計今天下午就能拿到完整的毒理學檢測報告。”
沈青雲緩緩蹲下身,目光仔細地掃過地面上的殘骸,技術人員已經用白色的標記線,標註出了三名死者被發現時的位置。
三個人都倒在房間靠裏側的位置,距離房門和窗戶都有很遠的距離,甚至沒有靠近房門和窗戶的動作痕跡,這完全不符合火災發生時,人的本能逃生反應。
他的目光一點點掃過現場的每一個角落,從被燒燬的牀鋪殘骸,到碳化的衣櫃桌椅,再到破碎的窗戶玻璃,以及被燒得變形的門鎖,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腦海中不斷還原着事發當時的場景,一個個疑點不斷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