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柳姑孃的變化
柳弱雲斂着睫毛。慢慢開口道:“大少爺今兒一定正高興呢,少奶奶傳了喜訊,府裏頭又將添丁。老太太白日裏高興得什麼似的,底下人也是個個都喜笑顏開。這麼個喜慶的時刻,弱雲病的實在叫人掃興。”
李承之眉尖微蹙:“這話怎麼說的。人若是能控制自個兒的病情,還怕生什麼病症呢?你沒聽大夫說麼,你這病就是思慮過甚的結果,還得放開了心懷纔好。”
柳弱雲別過臉去,輕聲道:“弱雲算什麼,哪裏能夠思慮過甚,那大夫必定是庸醫,連人的病症緣由也瞧不準的。”
李承之皺着眉,咳了一聲。
柳弱雲回過頭,見他臉色似有不虞,心裏一緊,拿牙齒咬住了嘴脣,幽幽道:“大少爺,竟是這般厭惡弱雲麼?”
李承之喫了一驚,挑眉道:“這是什麼話?”
“自打弱雲進了府,大少爺這纔是第二回來清秋苑。弱雲以爲,自個兒在大少爺心裏頭。大約是連影子都沒有的。”
李承之沉默着,半晌纔開口道:“我瞧着你的病着實不輕,連着心神也不定,說話也奇怪起來,只怕還是累着了。多歇息罷,少奶奶那頭,我去交代,讓她放你幾天假。”
柳弱雲倒吸一口氣,紅着眼眶道:“這就是大少爺要同弱雲說的麼?”
這話已是十分幽怨了,李承之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模樣,不覺有些煩躁起來。
“難得大少爺來一回,弱雲有些話,存在心裏很久了。只怕將來再難有這樣的時機,大少爺就允我今兒說說清楚罷。”
柳弱雲眉蹙如煙,眼泛霧氣,既清瘦又顯着可憐,李承之雖是不悅,到底還是有些心軟,便不忍心起來了。
“弱雲有句話,想問大少爺。大少爺心裏,可有弱雲的位置?”
李承之大皺眉頭:“這話……逾矩了。”
“是。弱雲知道自個兒不該問這話。身爲妾室,不該起爭寵的心,不該奢望大少爺的真情。妾,不過是個奴才,身家性命都由不得自個兒。只是,當初弱雲未嫁時,李家柳家也有不菲的交情。弱雲與大少爺也曾談笑晏晏。難道,大少爺從來都不曾對弱雲起過一絲憐意麼?”
柳弱雲仰着臉,兩顆大大的淚珠從眼中滾落,一路滑下,垂在尖尖的下巴上。
李承之臉色已經發冷,站起身來。
“你今兒身子不爽利,且好好歇息罷,回頭得空,我再與少奶奶來看你。”
他轉身而去,衣角一翻,從牀榻前劃過。
柳弱雲撲到在枕上,失聲痛哭。
那門簾一掀,春雲和蓮芯都嚇得往牆壁上一貼,眼觀鼻,鼻觀心,目不轉睛做那老僧入定狀。
李承之幾步下了臺階,頭也不回。
春雲先是一愣,立刻反映過來,忙一溜小跑跟了上去,忍不住還是回頭給了蓮芯一個同情的眼神。
蓮芯此時哪裏還顧得上她的神情,方纔姑娘和大少爺的對話她可都聽清了。如今心頭撲通亂跳,亂的不成樣子。
屋裏頭哭聲悽愴,幽咽悲恨。
鼻子一酸,眼眶一紅,她也忍不住咬住了嘴脣。
輕輕地掀開簾子,果然姑娘正撲在枕上,聳着肩膀,渾身顫抖。
“姑娘……”
她一聲呼喚未完,屋裏頭一個茶杯砸出來,擦着她的額頭過去。
“滾!!!”
蓮芯嚇了倒退一大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覺額頭上火辣辣坐疼,眼中不由自主滾出淚來。
她忙用手一把捂住了嘴巴,爬起身來狼狽地跑開,那嗚咽的聲音卻依然從指縫中泄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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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之黑着臉進屋,金秀玉和真兒都忍不住放下手上的活計,惴惴地站了起來。
春雲踩着他的後腳跟進門,臉上一臉倉惶,見了她們二人,肚子裏的話幾欲衝口而出,一看見李承之的那張黑臉,立刻便收住了,只糾結地看了她們二人一眼。
金秀玉和真兒面面相覷。
“相公,夜已深了,不如叫丫頭們燒傷熱水來,沐浴完便安置罷。”金秀玉小心翼翼地試探着。
李承之只沉着臉,不置可否。
金秀玉咬了咬嘴脣,對真兒和春雲點點頭,又擺擺手。兩個丫頭會意。默默地一福,都退了下去。
此時,李承之才長出一口氣,顯出一層倦態來,擺手道:“罷了,莫叫她們折騰了,這便安置罷。”
他起身進了內室,金秀玉替他換下衣裳,解了頭髮。
小夫妻兩個換了睡衣,相擁躺在牀上,李承之拿手臂攬着妻子,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金秀玉此時纔敢開口。
“怎麼了?不過去了一趟清秋苑,誰敢惹你生氣了?”
李承之並不說話,眼睛愈發眯的細。他本想告訴妻子,柳弱雲只怕要生出些不安分來,可是又怕是自個兒多心。
豆兒這纔是頭幾個月,胎位還不穩,還是少叫她擔些心罷。
“沒事,睡罷。”
他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合上了眼睛,拿手輕輕地摩挲着她的後背。
金秀玉仰起臉看着他的下顎,發現他臉上的線條仍然繃得緊緊的。這哪裏是沒事的樣子!
只是。他既然不說,自然有他不說的道理。她若是想知道,回頭問春雲也能推測出來,何必勉強他,叫他不痛快。
她這麼一想,便也安了心,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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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蓮芯起牀時,驚愕發現,柳弱雲竟已經早於她起來了。
清秋苑這邊的規矩可與明志院不同。李承之和金秀玉是不耐煩有人守夜的,丫頭們都比其他院的要清閒些。夜裏都能在自個兒屋裏睡個香甜。清秋苑這邊可是老規矩,柳弱雲睡時,都是蓮芯守夜。因着李承之十月八月地也不大可能來一回,久而久之,蓮芯的****便直接搬到了上房的內室裏頭,就在柳弱雲牀腳邊。
往日裏,都是蓮芯起身後,喚柳弱雲起。今兒她一睜眼,就見窗紙濛濛發白,柳弱雲站在窗子底下。
她只穿着睡衣,淺粉色的料子襯得人愈發單薄,半側着臉,晨光打在她臉上,顯得面色比往常蒼白。
蓮芯一眼看見了,腦子裏什麼也沒有,只想到了那一片羽毛,彷彿風一吹,就要飛走了。
“姑娘!”
她一骨碌下來,隨手從衣架上取了披風,疾步上前裹住了她的身子。
“雖說還不到寒冬,早晚還是冷,姑娘怎的連衣裳也不披一件,昨兒大夫才吩咐過,怎的今兒還這般糟蹋起身子來。”
蓮芯一面說着,一面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心裏頭便揪了起來。
柳弱雲慢慢地回過頭,臉上並無什麼表情。她瞧着蓮芯,慢慢地將手撫上了她的額頭。
“蓮芯,這兒還痛麼?”
蓮芯眼中一熱,憶起昨日的痛,又見她神思恍惚,眼神比往日都顯得遲鈍,忍不住便滾下淚來。
“蓮芯不是這裏痛,是心痛。”她握了柳弱雲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姑娘,你到底是怎麼了?就是昨兒大少爺說了重話,你也不該這般糟踐自己!你不是也曾說過的麼。縱使大少爺無心,咱們也有咱們自己的活法。如何就這般了?如何就這般了?”
她咬着嘴脣,那淚珠一顆一顆滾下來,滴滴落在柳弱雲的手背上。
柳弱雲木然的臉上忽然就展開一個笑容。
“傻丫頭,哭什麼呢?我不過時問清了一些事情,做了一些決定罷了,哪裏就至於悲痛了?”
蓮芯見她說話倒是正常,只是那笑容實在有些罕見,不由怔怔地。
柳弱雲此時像是換了個人,方纔那一笑,讓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她輕輕拍了蓮芯的臉,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抬臉望着外頭的日光,那紅日剛從雲間探出,圓圓火火的一輪。
蓮芯跟着她的目光往外頭看,只覺今兒的日頭甚好,卻仍然不明白,爲什麼自家姑娘突然間就通透了。
“蓮芯你瞧,今兒是個好天氣呢,快快更衣梳洗,咱們還得去給少奶奶請安呢。”
“噯?哎。”
蓮芯愣了一下,還是穿了衣裳,出門打水去了。
柳弱雲攏着衣領,又望了一眼窗外,回頭開箱取了一件衣裳,看了看,搖搖頭,又放回去,重新揀了一件出來換了。
蓮芯端了水進門,見了柳弱雲的模樣,不由又是一愣。
桃紅色的襦裙,裹着鵝黃色的對襟襖子,襟口露出一抹桃紅色,鑲着銀紅色的邊。雖不豔麗,卻透着靈靈的鮮嫩。
柳弱雲正對着鏡子梳頭,從鏡裏頭見了蓮芯,回過頭笑道:“怎的傻了?”
蓮芯訥訥道:“姑娘,你今兒怎麼,怎麼穿的這般,這般鮮活?”
柳弱雲眼睛一彎,道:“不好看麼?”
“好看。”
柳弱雲又是一笑:“傻丫頭。快把盆子放下,替我來梳頭。”
蓮芯應了一聲,放了盆子,過來接了她手裏的梳子。
“梳個墮馬髻,將這些頭髮都替我攏上去。”
蓮芯又愣了一愣。
梳好了頭髮,選了兩個點翠的金鈿戴了,又插了一對翡翠的簪子。
柳弱雲滿意地整了整自己的着裝,回頭對蓮芯道:“行了。咱們去給大少爺和少奶奶請安去。”